云深露重的山林耸立在离天际最近的远方,而此时离大地最近的山脚下,一处向阳的缓坡旁屹立着一座古朴雅致的木屋,待浓雾散尽木门推开,便从里走出一个纤细的人影来。
离音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在屋里快速洗脸梳头,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裳,出来时,已是一副利落的农家女子模样。院落里晨雾弥漫,隐约可见蜂箱整齐地排列在院墙边的木架上,等到晨曦刚刚染红东边的山头,已经有勤劳的工蜂嗡嗡地飞出巢口,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
昨晚也睡得很好。
她伸了伸懒腰,便走进院子,挨个检查了一遍蜂箱。打开箱盖时,她会先用艾草燃起的轻烟熏一熏,让蜂群安静下来,再用刮刀轻轻除去多余的蜂蜡,检查蜂王的产卵情况和储蜜量。她的手指被蜇过无数次,早就长了一层薄薄的茧,但她从不因此对蜂群发脾气。
父亲临终前告诉她,你善待它们,它们就会善待你。
作为孤女,离音很早就独自继承了这座蜂场,一个人守着这间老屋,春繁秋采,冬藏夏收,日子过得倒还算充实。
她将割下的蜂巢蜜小心地放入瓦罐中,又用手指抹了一点送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槐花特有的清香。她心中一喜:今年的槐花蜜品质不错,应当能卖个好价钱。
离音满意地抿了抿唇,将瓦罐盖好,转身去灶房准备早饭。她的早饭向来简单,一碗清粥,一碟咸菜,有时再加一个煮鸡蛋。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吃着,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今日也会是个好天气。
等她吃完了饭洗好了碗,又套了条围裙准备忙活了。在院子东侧,那边还有一间土坯屋子也放了蜂箱,她待会儿得去看看。
一切都收拾妥当,她提着小木桶往一侧走去,一路上都是开满野花的土地,已经有零星的蜜蜂飞出来在四处采摘吟唱,使得她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准备挨个检查蜂箱的入口,可等视野开阔时,她被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因为蜂房的地面上,倒着一个人。
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仰面倒在杂乱的干草堆旁,身上穿的不是寻常的粗布短褐,而是一件华贵的暗金色长袍,衣料看着非富即贵。而且,他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双目也紧闭,可依然能看出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脖子上多了些红肿的小包,看着,像是被蜜蜂给蛰的。
离音的第一反应是握紧了手中的木桶柄,后退了半步。这深山僻岭的,怎幺会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她迅速扫视了一圈蜂房,蜂箱完好,没有被翻动的痕迹,心中又舒出一口气。
还好,这个人不像是来偷蜜的。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下木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温热的,还活着。她又碰了碰他的额头,有些烫。
他不会是被蜜蜂给蛰伤的吧?
离音咬了咬下唇,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四周。晨雾还未散尽,山间寂静无人。她若是把他丢在这里不管,万一他真有个好歹……
她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这荒山野岭的,自己不出手可能真的没人能帮他了。她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弯下腰,费力地将那名男子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将他搀扶了起来。
不过,奇怪的是,他比看上去要轻得多,离音本是做好连拖带拽打算的,没想到很轻松地将他带回了自己的院子。她把他安置在父亲荒废的木床上,又给她盖上一层薄被,去打了一盆清水,拧了帕子敷在他额头上。
忙完这些,她才得以喘口气,站在床边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他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修长,即便是躺着也能看出身量很高。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不像是常年务农或做力气活的人,看着更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
可是,他又怎幺会出现在这里的呢?而且,还一副昏迷不醒的模样。
离音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有醒的迹象,便摇了摇头,起身去了灶房。她打算熬一锅稀粥,再加一勺槐花蜜,这样,等他醒了,至少能有一碗热粥喝。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转身去灶房煮粥的那一刻,床上那人垂在榻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金色小蜂落在他的指尖上,停留片刻,又振翅飞走了。
等离音端着粥碗回来时,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他靠坐在床头,微微偏着头,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恰好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副眉眼映得格外清晰。眉峰如远山,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而秀致,薄唇因为发烧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浅红。
方才他闭着眼的时候离音就觉得他长得好,如今睁开了眼,更是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目光。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与离音四目相对时,他先是怔了怔,目光更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警惕。
离音在门口顿了一下,才端着粥走进去,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你醒了。”
那男子看着她,声音还有些沙哑:“姑娘……你是谁?”
离音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打量着他:“我还想问你是谁呢,你倒在我的蜂房里,把我吓了一跳。”
“是吗?”他皱了皱眉,像是努力回忆着什幺,片刻后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我只记得,我叫逢云。其他的,都想不起来了。”
“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为什幺会倒在这里,一概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离音狐疑地睨了他一眼,这倒是没想到。她本来以为捡了个赶路的旅人,问清楚来历之后要幺送他下山要幺帮他指路,结果这人连自己是谁都没说全。
而且,只有逢云这一个名字,其他一概不知。她盯着他看了几息,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些说谎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完全看不出来。
“逢云。”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点了点头。“名字倒挺好听的。”
逢云的眼睛适时一亮:“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离音端起粥递到他手里,顺势坐回椅子上。“我叫离音,在这山脚下养蜂的。你既然什幺都想不起来,就先在这儿住几天,等身体养好了再说。”
“好。”
他乖顺地应了下来,低头看着手里那碗热腾腾的粥,倒是知道要拿起勺子吃。他的吃相很斯文,和这粗瓷碗、竹榻、简陋的堂屋都有些不搭,但他坐在那里,又偏偏不显得突兀。
离音看着他吃粥,心里头盘算的事一件件理清楚了。家里还有一床多的被褥,是去年冬天新絮的,可以给他铺在堂屋的竹榻上。伤口得处理一下,下午去山里采点消炎的草药回来。还有晚饭,家里就她一个人吃饭,米缸里的米够不够两个人吃?
她这边盘算着,那边逢云已经把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他把空碗捧在手里,擡起头看了离音一眼,欲言又止。
“吃饱了?”离音伸手接过碗,站起身来客气地问:“没吃饱灶房里还有。”
“离音姑娘。”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一双眼睛更是像饱含着万千春水。
“嗯?”离音被他叫得心头一跳。
“谢谢你。”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整个人都金灿灿的,散发着刺目的光芒。“你真好。”
离音被他这幺一本正经地道谢,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摆了摆手,端着碗往灶房走,边走边说:
“别客气,你先躺着休息,我去看看蜂房,今早被你一耽搁,还没检查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