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送人试心

谢含章送进前院的两个女子,是在第二日午后到的。

一个叫玉簪,一个叫晚棠。

玉簪十八岁,眉眼温顺,擅琴,也识得几个字。

晚棠十九岁,生得明艳些,会调香、梳头,据说还跟着谢府的老医女学过两年药材。

两个人都不是侯府买来的婢女。

她们的身契在谢含章手中,却以“良家侍奉”的名义被送进来,既没有穿婢女的比甲,也没有梳妇人的发髻。

身份留得极其含糊。

可以是侍女。

也可以随时擡成通房。

谢含章将人带到崔老夫人面前时,正逢几名族中女眷前来问安。

她今日穿一身月白褙子,发间只戴素银簪,看起来温顺得近乎无可挑剔。

“侯爷承爵以来,日日忙于军务与旧案,前院连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谢含章笑着道:“我虽不敢耽误侯爷正事,也不能眼看着他连一盏热茶都喝不上。”

崔老夫人坐在上首,看了看跪着的两人。

“模样倒周正。”

谢含章道:“都是谢家庄子上清白人家的女儿。玉簪懂琴,晚棠识药,留在前院做些端茶递水的事,也免得外头的人说我这个侯夫人容不下人。”

最后一句说得轻。

厅中几名女眷却都听懂了。

广济寺的事传得不算满城皆知,但侯府亲眷多少听见过一些风声。

靖安侯在城南藏着一个女子。

侯夫人亲自去请那女子入府,对方却连贵妾之位都不肯要。

如今谢含章又主动送人给丈夫,摆明了是要让所有人看见——

她不是妒妇。

真正不肯安分的,是外头那个连门都不愿进的女人。

崔老夫人沉吟片刻。

“宴辞的确该有几个贴身伺候的人。”

“前院那些护卫、长随,哪一个懂得饮食寒暖?”

她转向玉簪与晚棠。

“既是含章挑的人,便先留在照影轩。”

谢含章低头应是。

玉簪和晚棠一齐叩首。

谢含章脸上的笑意始终温柔。

直到傍晚,崔宴辞回府。

他刚从大理寺回来,尚未来得及换下官服,便在前院书房看见了两个陌生女子。

玉簪抱琴立在窗边。

晚棠正俯身往香炉中添香。

屋里原本只有旧纸、墨锭与沉木的味道。

此刻却浮着一层甜得发腻的花香。

崔宴辞脚步停在门外。

长风跟在身后,也看见了里面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

长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直觉这件事比抓一个持刀刺客还麻烦。

玉簪最先看见崔宴辞,忙放下琴,屈膝行礼。

“侯爷。”

晚棠也转过身。

她的衣袖拂过香炉,带起一缕极细的白烟。

“奴婢见过侯爷。”

崔宴辞没有进去。

“谁让你们进书房的?”

玉簪脸上的笑一僵。

晚棠低声道:“是夫人命我们前来侍奉。”

“书房重地,未经通传擅入,谁教的规矩?”

两人同时跪下。

玉簪声音发颤。

“奴婢们初来,不知前院规矩,请侯爷恕罪。”

崔宴辞看向香炉。

“里面放了什幺?”

晚棠道:“是夫人赐的安神香。夫人说侯爷近来夜里难眠,点上此香,可以——”

“灭了。”

晚棠一愣。

长风已经上前,用铜盖压住香炉。

白烟很快被闷灭。

崔宴辞道:“把书房所有窗打开。”

长风照做。

冷风灌进来,桌上案卷被吹得轻轻翻动。

玉簪与晚棠还跪在地上。

崔宴辞没有看她们。

“带去照影轩。”

长风问:“如何安置?”

“女管事看管,不许进前院,不许接触案卷,也不许出府。”

玉簪脸色骤白。

“侯爷,奴婢们并没有恶意。”

崔宴辞终于看向她。

“你们是谁的人?”

玉簪嘴唇动了动。

“奴婢是夫人送来服侍侯爷的。”

“那便仍是她的人。”

玉簪无话可答。

晚棠却擡起头。

“侯爷不肯留下我们,是怕听雪别院那位姑娘不高兴吗?”

长风眉头一跳。

玉簪猛地扯了扯晚棠的衣袖。

晚棠却像是已经得过交代,继续说道:“夫人宽厚,连贵妾名分都肯给。那位姑娘自己不肯进府,难道还要侯爷一辈子为她守着前院?”

崔宴辞眼中最后一点温度沉了下去。

“谁告诉你听雪别院?”

晚棠脸色微变。

“奴婢只是听府里的人说……”

“哪一个人?”

“奴婢记不得了。”

崔宴辞看了她片刻。

“长风。”

“属下在。”

“将她们带下去。”

“所有随身衣物、香料、书信分别封存。”

“接触过她们的人,也一并登记。”

玉簪终于慌了。

“侯爷,我们只是奉命来服侍,不是犯人。”

崔宴辞道:“若只是服侍,便不会知道听雪。”

晚棠还想说话,玉簪却已经低下头,不敢再开口。

长风叫来两名女管事,将人带走。

书房里只剩尚未散尽的甜香。

崔宴辞站在风口,神色冷得厉害。

长风试探着问:“要送回栖梧院吗?”

“不送。”

“留着?”

“送回去,她只会再换两个。”

崔宴辞走到香炉前。

铜盖下压着一层未燃尽的香粉。

颜色极浅,细看却混着几粒暗红色碎末。

他没有伸手碰。

“封起来。”

长风应是。

崔宴辞又问:“她们何时进府?”

“午后未时。”

“谁送来的?”

“周嬷嬷与绯云。”

绯云。

崔宴辞眉心微动。

“护卫登记了吗?”

“照影轩是内院地界,前院并未登记。”

“从今日起,内院往前院送人送物,一律登记。”

“是。”

长风将香炉中的残香刮入白瓷小盒。

“这东西要送去药铺查吗?”

崔宴辞看了一眼。

“先送听雪。”

长风握着瓷盒的手停住。

“送给顾姑娘?”

“她在查药铺线。”

“这香有问题,她比府中那些只会说安神养气的大夫更谨慎。”

长风心里明白。

侯爷这句话有道理。

可也不全是因为有道理。

崔宴辞刚回府便撞见两个女人,第一件事不是向老夫人问责,也不是去栖梧院质问谢含章,而是先把可疑香粉送去听雪。

谢含章这一局原本是要在两人之间放一根刺。

结果刺还没有递出去,先被侯爷装进证物盒,送到了温未晞手里。

长风低头应道:“属下这便去。”

“等等。”

崔宴辞叫住他。

“只送东西。”

长风擡眼。

“不必说那两个女人的事?”

崔宴辞沉默片刻。

“说。”

“原样说。”

长风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崔宴辞道:“不许替我遮掩,也不许添话。”

“是。”

听雪别院收到白瓷盒时,温未晞正在整理青词的轮值记录。

桌上铺着四张纸。

第一张,是青黛抄下的护卫名册。

第二张,是初二至初四的夜间交接单。

第三张,是前院兵器库的佩刀领用簿。

第四张,则是玉簪与晚棠进府之前,谢家庄子送往侯府的人员名册。

最后一张是今日刚拿到的。

青黛没有再去栖梧院后墙。

她听从温未晞的吩咐,改从账目和出入记录下手。

送人入府,总要有车。

有车便有车马牌。

有人便有籍贯、路引与身契。

谢含章可以让青词夜里无声无息地进入主院,却不可能让每一件事都不经过任何人的手。

“这两名女子都不是普通庄户女儿。”

青黛指着人员名册。

“玉簪的父亲曾在谢府香料铺做过掌柜。三年前病死,她与母亲一同进了谢家庄子。”

“晚棠则从十四岁起就在谢府制香房学艺。”

温未晞问:“她们为何突然被送进侯府?”

“名册上写的是‘侯夫人择良婢二人,奉送靖安侯府’。”

“可我查了谢家庄子近半年的月钱簿,玉簪与晚棠从来没有领过婢女月钱。”

“领的是什幺?”

“制香房学徒的银钱。”

温未晞拿笔在二人名字下各画了一道线。

“她们不是来伺候人的。”

“至少在今日之前不是。”

院外传来敲门声。

顾婶开门后,很快带着长风进来。

长风没有进正屋,只站在门外廊下,将一个以封条封好的木匣交给青黛。

“侯爷命属下送给顾姑娘。”

温未晞隔着窗问:“什幺东西?”

“侯夫人今日送了两名女子进前院。”

青黛擡头看向长风。

长风神色不变,将书房发生的事一字不漏地说了。

说到晚棠问崔宴辞是否怕听雪那位姑娘不高兴时,顾婶先沉不住气。

“她一个刚进府的人,倒知道得清楚。”

长风道:“侯爷已经命人封存二人随身物品。”

“这是她们在书房点过的香粉。”

温未晞没有立即说话。

长风站在廊下。

片刻后,他听见她问:“侯爷呢?”

“在府中。”

“他让你来解释?”

“侯爷说,原样禀告,不可遮掩。”

温未晞轻轻笑了一下。

“倒是长进了。”

长风装作没有听见。

顾婶却小声道:“夫人才送贵妾院子不成,转头就送两个美人,真是没完没了。”

青黛看向温未晞。

“姑娘,要不要让侯爷把人送走?”

温未晞反问:“送到哪里?”

“自然是送回谢含章身边。”

“她们的身契和家人都在谢家手里。”

温未晞道:“今日被原样退回,谢含章会认为她们办事不力。轻则责罚,重则卖去别处。”

顾婶道:“可留在侯府,终究是两个祸害。”

“祸害不是她们。”

温未晞打开房门。

“她们只是被送进来做刀的人。”

长风擡眼。

温未晞身上穿的是寻常青色家常衣,发间只簪一支木簪。她神情平静,半点不像刚知道另有两个女人被送到崔宴辞身边。

长风忍不住问:“顾姑娘不生气?”

“生气。”

“那为何——”

“我气的是谢含章把女子当物件,想送便送,想退便退。”

温未晞道:“也气崔宴辞拖到今日,仍给她留下以正妻身份替他安排内宅的余地。”

“至于那两个女子,她们进不进崔宴辞的房,不由我决定。”

长风愣了一下。

“侯爷不会碰她们。”

“那是他的选择,也该由他自己守。”

温未晞看向桌上几张账纸。

“我要做的不是守住一个男人。”

“是查清她们被送进来,到底要做什幺。”

她示意青黛收下木匣。

“回去告诉侯爷,暂时不要送人走。”

长风神色微变。

“留着她们?”

“留在女管事看得见的地方。”

“不要责打,不要恐吓,也不要把她们关起来。”

温未晞道:“给她们三日。”

“谁肯说实话,便给谁一笔银子和一张新的身契,让她自己选去处。”

“若都不肯说呢?”

“那便查她们带进府的东西。”

温未晞目光落在木匣上。

“谢含章既然送了两双眼睛进来,总会告诉她们该看什幺。”

崔宴辞是在当天夜里来到听雪的。

他进门时,温未晞正在试香。

桌上放着三只白瓷碟。

第一只,是从侯府书房香炉中取出的残香。

第二只,是晚棠随身香粉盒里取出的粉末。

第三只,则是青黛从药铺线中保留下来的旧药渣。

三只瓷碟之间隔得很远。

每只碟边都标了来源与日期。

崔宴辞一眼便看见桌上的东西。

“查出什幺了?”

温未晞没有回答。

她用银簪从第一只碟中挑出几粒暗红色碎末,放进清水。

普通香粉入水后,大多浮在水面。

这几粒却很快沉到底部。

温未晞轻轻晃动瓷盏。

清水慢慢染出极淡的褐红色。

崔宴辞走近。

“是什幺?”

“红花。”

“香粉里为何放红花?”

“单放红花不奇怪。调香时取一点花色,或者以油浸过,都说得通。”

温未晞又指向其中细小的黑褐色颗粒。

“可这里还有麝香末。”

崔宴辞眉目一沉。

“麝香?”

“分量很轻。”

温未晞道:“若只是闻香,一两次未必有什幺。可若长期将它掺进衣物、卧房香炉,甚至食药之中,便不是一回事。”

她没有直接下结论。

只是拿起第二只碟。

“晚棠随身带的香粉,与书房香炉里的残香是一种。”

“她在书房只放了一小撮,自己盒中却装了近二两。”

“一个人日常扑面敷身,用不了这幺多。”

崔宴辞问:“她准备放在哪里?”

“你的寝衣、枕席,或者随身香囊。”

“她说了?”

“还没有。”

温未晞擡眼看他。

“长风说你没让她们近身。”

“没有。”

“她们进书房时,你可碰过香炉?”

“没有。”

“衣物呢?”

“也没有。”

温未晞点了点头,将这几项记在纸上。

崔宴辞看着她落笔。

“你没有别的话问我?”

“问什幺?”

“两个女人。”

温未晞手中的笔停住。

她擡头看了他一眼。

“你希望我问什幺?”

“问我为何不立刻把人赶走。”

“或者问我有没有看她们。”

崔宴辞不说话。

温未晞放下笔。

“崔宴辞,我会吃醋。”

这句话说得坦然。

他眼神微动。

“但我不是因为多了两个女子,便要与你争吵。”

“她们不是自己闯进来的。”

“是谢含章把她们送进来。”

温未晞道:“若我今日逼你把她们赶出去,明日她再送两个,后日再送四个。到最后,我每日只需守着你身边有没有女人,便什幺都不必做了。”

“这正是她想要的。”

“把我变成一个只会争风吃醋的外室。”

崔宴辞低声道:“我不会碰她们。”

“我知道。”

“你不信?”

“我信你此刻不会。”

温未晞看着他。

“可我不能把自己的安全、尊严和未来,都寄托在你永远不会变上。”

崔宴辞神色微滞。

温未晞重新拿起笔。

“你守住自己,是你的事。”

“我查清她们身后的手,是我的事。”

屋中安静片刻。

崔宴辞走到她身旁。

“她们暂时留在照影轩。”

“我命女管事看管,也给了她们选择。”

“玉簪已经开口了。”

温未晞擡头。

“她说了什幺?”

“谢含章让她们留意我的去处。”

“每日何时离府,何时回府,衣上是否沾着药香,靴底是否有城南湿泥,都要记下来。”

“晚棠呢?”

“她不肯说。”

“晚棠的父亲呢?”

“早亡。”

“母亲与弟弟都在谢家庄子上。”

温未晞并不意外。

“所以她不能说。”

崔宴辞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

“玉簪还交代了一件事。”

“她们昨日离开谢家庄子之前,曾在栖梧院住了一夜。”

青黛正好端药进来。

听见“栖梧院”三个字,她脚步一顿。

温未晞接过那张纸。

上面是长风记录的问话。

玉簪说,初四夜,她与晚棠被带到栖梧院东厢等候。

绯云进去禀报。

等了半个时辰,仍不见谢含章召见。

玉簪想去净房,经过西暖阁外廊时,看见廊架上放着一把护卫佩刀。

刀柄缠黑红双色线。

刀鞘下方有一道斜向旧伤。

她还听见暖阁内有男子说话。

声音很低。

她没听清内容。

绯云发现她后,立刻将她赶回东厢,并警告她不许再靠近西暖阁。

初四。

正是青黛记录青词留宿的第三夜。

青黛放下药碗。

“青词的刀鞘上确实有一道斜痕。”

崔宴辞转头看她。

“你见过?”

青黛脸色一变。

温未晞平静接过话。

“青峡时见过。”

崔宴辞看向温未晞。

“你在查青词?”

“我在查护卫轮值作假。”

“为什幺不告诉我?”

“因为证据不够。”

“青词连续三夜进栖梧院,轮值簿却写他从未离岗。”

温未晞将青黛抄下的轮值表推到他面前。

“初二,亥时入,寅时出。”

“初三,亥时入,寅时出。”

“初四,西暖阁留宿。”

崔宴辞的目光从纸上一行行扫过。

屋中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下来。

“谁看见的?”

“青黛。”

崔宴辞擡眼看向她。

青黛站直了些。

“奴婢先看见他从后角门进出,后来又在茶房隔墙听见侯夫人与他说话。”

“他们说了什幺?”

青黛没有立即回答。

温未晞道:“你现在知道这些,第一件事想做什幺?”

崔宴辞目光极冷。

“封栖梧院。”

“扣下青词与绯云。”

“查原始轮值簿。”

“这便是我之前没有告诉你的原因。”

温未晞看着他。

“你一动,谢含章便会知道事情败露。”

“原始轮值簿会被重抄,青词会改口,绯云会把所有事情认成自己私自放人。”

“玉簪的家人还在谢家庄子上。她也可能立刻翻供。”

崔宴辞握着那张纸,指骨慢慢泛白。

“那你要等到什幺时候?”

“等我们不必依靠一个婢女的耳朵定罪。”

温未晞指向桌面。

“轮值簿是一条线。”

“栖梧院出入是一条线。”

“玉簪看见青词佩刀,是第二个独立证人。”

“若再能找到替青词签押的人,或者找到后角门钥匙的领用记录,证据才有可能落进卷宗。”

崔宴辞沉默。

他看见青黛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便明白她此前冒了多大风险。

若青黛在栖梧院后墙被抓住,谢含章完全可以将她按成窥探侯府内院的细作。

温未晞道:“我没有替谢含章遮掩。”

“我只是不想让青黛用命换一场你冲进栖梧院的愤怒。”

崔宴辞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股几乎要压碎人的冷意已经收了几分。

“原始轮值簿在前院兵房。”

“明日我会以清换护卫为名,调走所有旧簿。”

“不能只调那三夜。”

温未晞提醒。

“要调半年。”

“否则太明显。”

崔宴辞点头。

“后角门钥匙由谁掌管?”

“主院管事。”

“每月初一清点一次。”

“把钥匙清点册也一并调走。”

“用什幺名义?”

温未晞想了想。

“崔老侯爷遗物被翻动过。”

“你要重查侯府所有副钥匙。”

崔宴辞看着她。

“你何时发现父亲遗物被翻动?”

“没有发现。”

温未晞道:“但谢含章不知道你没有发现。”

崔宴辞眼中终于掠过一点极淡的情绪。

像是冷意裂开了一条缝。

“顾姑娘教我诈问?”

“你在大理寺也没少做。”

“我只诈嫌犯。”

“侯府里的嫌疑人不是人?”

青黛忍不住低下头。

她觉得姑娘与侯爷谈这种足以掀翻侯府的事,竟也能说出两句像平常拌嘴的话。

可这样的寻常只维持了片刻。

崔宴辞重新看向香粉。

“谢含章送这两个人,是为了查我去不去听雪。”

“香粉又是做什幺的?”

温未晞道:“或许是留香。”

“若她们把香粉抹在你衣物上,你来听雪后,青黛与顾婶身上也可能沾到同样的味道。”

“下一次侯府的人再来,便能凭香气确认你昨夜去了哪里。”

“也可能不只是留香。”

她指向那几粒暗红碎末。

“玉簪说谢府庄子上的女子,凡被挑去内宅做通房,都会先领三个月香粉。”

“那香粉名叫‘宜室香’。”

崔宴辞皱眉。

“宜室?”

“名字好听。”

温未晞语气平静。

“可谢府制香房里,还有另一个叫法。”

“什幺?”

“断春粉。”

青黛脸色一变。

顾婶也从外间走了进来。

“断春?”

温未晞道:“玉簪的母亲曾在制香房做杂役。她听老嬷嬷说,这种香粉只给不打算留子嗣的通房用。”

“粉中麝香很轻。”

“真正起作用的,未必是敷在脸上的这些。”

“制香房会将同一批药材分成香粉、熏香与泡洗用的药包。”

“白日扑粉,夜里熏衣,每月再用药包泡洗。”

“单看每一样,都不像毒。”

“用上数月,月信紊乱、腹痛体虚,也只会被说成女子身子弱。”

崔宴辞脸色沉得难看。

“谢府一直这样控制通房?”

“玉簪只知道制香房这样做。”

“是谁下令,她不知道。”

温未晞将玉簪供述放到一旁。

“但她记得,所有断春粉都不是从普通香料账出。”

“而是从谢府西库下属的一间药房领料。”

西库。

又是西库。

军粮案的封条、广济寺的假账、听雪换药,如今连谢府内宅控制女子子嗣的药材,也绕回了西库。

崔宴辞问:“能查到账吗?”

“只要那间药房还在。”

“我派人去。”

“不行。”

温未晞立即否决。

“侯府的人一动,谢府便会收账。”

“要从外面查。”

“怎幺查?”

“香料铺。”

温未晞指着残香中的麝香。

“谢府制香房可以自己配方,却不能自己变出麝香、红花与牛膝。”

“这些东西价格不低,数量一多,一定要从药商、香料商手里进货。”

“先查京中近三年大宗麝香的去向。”

“再查谢家庄子旁边几间药铺的货单。”

崔宴辞道:“让秦观澜查?”

“不。”

“为何?”

“这是内宅药案,还没有受害人出面,也没有立案。”

温未晞道:“大理寺若直接查,会惊动谢端衡。”

“让侯府刚换下来的旧账房去查。”

“他们熟悉商铺,又急于立功。”

“查到的东西先不要写谢府,只按香料走向列出来。”

崔宴辞点了点头。

“明日我安排。”

他看向她。

“青词的事呢?”

“同样先查账。”

温未晞将几张日期记录重新收好。

“初二、初三、初四,栖梧院夜间有没有额外领酒、热水、炭火与宵食。”

“一个人可以改口。”

“可一名男子在主院留宿,总会需要开门、添炭、送水或者撤走一副多出来的杯盏。”

崔宴辞道:“内院支领簿在谢含章手里。”

“总账在侯府账房。”

温未晞看向他。

“她可以改栖梧院的小账,却改不了厨房、炭房、水房三处同时留下的记录。”

崔宴辞眼中渐渐恢复了办案时的冷静。

“我会调总账。”

“不要亲自去。”

温未晞道:“让人以核查春账为名,把各院夜间额外支领一并抄出。”

“不能只查栖梧院。”

“嗯。”

崔宴辞应下。

他很少这样毫无异议地照她说的做。

青黛看得出来。

他不是没有怒火。

恰恰相反,他的怒意几乎已经到了极点。

只是温未晞让他看见,愤怒不能代替证据。

他便硬生生忍了下来。

第二日,玉簪正式改了口供。

她愿意将身契交给侯府换取自由,也愿意指认谢府制香房。

条件是将她母亲与弟弟一同接出谢家庄子。

崔宴辞答应了。

晚棠仍旧不肯说。

她被留在照影轩,既没有受刑,也没有被逼问,只由女管事每日送饭。

直到第三日傍晚,她才主动求见“顾姑娘”。

温未晞仍穿男装进入侯府。

见面的地方设在外院旧账房。

门窗敞开。

青黛、长风与两名女管事都在场。

晚棠进来后,先看了一眼温未晞。

“你就是顾姑娘?”

“是。”

“侯爷让你来问我?”

“是你自己要见我。”

晚棠抿住唇。

她被关在照影轩三日,脸上已经没有初见崔宴辞时的艳色。

头发只简单挽起,未敷脂粉。

正因如此,温未晞更清楚地看见她耳后有一片细小红疹。

“你的香粉用了多久?”

晚棠下意识擡手遮住耳后。

“与你无关。”

“你近半年月信是否越来越少?”

晚棠脸色瞬间变了。

“你怎幺知道?”

“你耳后的红疹不是普通花粉所致。”

温未晞道:“宜室香里有一味辛燥药材。长期扑粉,皮薄之处最先起疹。”

晚棠盯着她。

“夫人说,那是养颜的。”

“夫人还说了什幺?”

“她说我体寒,宜室香能暖身。”

“所以还让你喝了药?”

晚棠唇色一点点发白。

温未晞看着她。

“喝了多久?”

“半年。”

“药方在哪里?”

“没有药方。”

“每月初一,制香房会送三包药过来。”

“熬完便把药渣烧掉。”

温未晞问:“你最后一次喝药是什幺时候?”

“进侯府前一夜。”

“谁送的?”

“绯云。”

青黛与温未晞对视一眼。

又是绯云。

“绯云还交代你什幺?”

晚棠沉默很久。

“让我把香粉放进侯爷的衣箱。”

“只要侯爷碰过,那香便会留在袖口两三日。”

“她让我记下侯爷何时换衣、何时沐浴,回来时身上有没有别的药香。”

温未晞问:“什幺药香?”

“她给我闻过一块帕子。”

“说若侯爷身上有这种味道,便说明他去了听雪。”

青黛脸色发冷。

听雪常年煎药。

顾婶习惯在药炉旁放一片晒干的橘皮压苦味,院中因此总有一点橘皮与白芷混合的淡香。

谢含章连这一点都查清了。

晚棠继续道:“绯云还让我找机会拿到侯爷贴身的帕子。”

“若能带回去,便给我母亲五十两银子。”

温未晞道:“她要帕子做什幺?”

“我不知道。”

晚棠摇头。

“也许是想查上面有没有胭脂或香粉。”

“还有别的吗?”

晚棠没有回答。

温未晞也没有催促。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初四那夜,你与玉簪住在栖梧院。你见过青词吗?”

晚棠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长风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温未晞没有错过她的反应。

“见过,还是听过?”

晚棠低下头。

“都没有。”

“玉簪看见了他的佩刀。”

“她看错了。”

“刀鞘上有一道斜痕,刀柄缠黑红双色线。”

温未晞语气不变。

“这样的刀,侯府只有青词一把。”

晚棠呼吸变得急促。

“你们既然已经知道,为何还问我?”

“因为我需要知道你看见了什幺。”

“不是要你替我们补上想听的答案。”

温未晞道:“你只说事实。”

晚棠指尖慢慢攥紧裙角。

“那晚,夫人原本要见我们。”

“可青词先来了。”

“绯云让我们去东厢等。”

“我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玉簪去过一次外廊。”

“后来她回来,说看见了佩刀。”

“你呢?”

“我什幺也没看见。”

温未晞没有说话。

晚棠脸色越来越白。

“我只听见……”

“听见什幺?”

“绯云让厨房送热水。”

“不是一桶。”

“是两桶。”

“她还让人送了一壶酒。”

晚棠闭了闭眼。

“第二日天还没亮,青词便从后角门走了。”

“我隔着窗看见他的背影。”

“当时他手里拿着什幺?”

晚棠想了想。

“一个空酒壶。”

青黛猛地擡头。

“酒壶是什幺样的?”

“青釉。”

“壶颈缠着一圈金线。”

青黛立即道:“栖梧院正房用的就是青釉金线壶。”

温未晞却没有让她继续。

“晚棠,你能否将今日所说写下来?”

晚棠摇头。

“我不能画押。”

“我的母亲还在谢家手里。”

“我可以只记问话,不记你的名字。”

“将来若不需要你出面,这份记录永远不会进入公堂。”

晚棠苦笑。

“若需要呢?”

“那时由你自己决定。”

“我不会替你决定。”

晚棠看了她很久。

“侯爷喜欢的,便是你这样的人?”

温未晞没有回答。

晚棠道:“夫人说,你住在外头,日日只会哭着等侯爷。”

“说你若知道我们进府,必定会闹。”

“她让我们看清楚,你究竟能装多久大度。”

温未晞道:“我不大度。”

“我也不愿与别人分享自己爱的人。”

“那你为何不闹?”

“因为你不是我的敌人。”

温未晞看着她。

“你与玉簪进府,不是来与我争一个男人。”

“是有人用你们的身契、家人和将来,逼你们替她看守一段婚姻。”

晚棠眼圈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道:“我的药包,还有一包藏在行李夹层里。”

“我没有烧。”

“原本想带进侯府继续喝。”

温未晞神色一凛。

“在哪里?”

“照影轩西厢的蓝布包袱。”

“夹层缝得很细,拆开才能看见。”

长风立即看向女管事。

女管事转身出去。

温未晞问:“为何留下最后一包?”

“我母亲身体不好。”

晚棠声音很轻。

“夫人说这药能暖身,我想留给她。”

屋中无人说话。

她不知道。

她险些将毁掉自己身体的东西,送给最想保护的人。

药包很快被取来。

封口尚在。

外层没有药铺名号,只有一个极浅的“宜”字印记。

温未晞没有当场拆。

她先让长风在封口、绳结与纸面分别盖印,又记录经手之人。

之后才在所有人面前剪开药包一角,倒出少量药材。

白芍。

当归。

熟地。

几味都像寻常女子调养所用。

可拨开上层药材后,底部混着几段颜色极深的根茎。

青黛凑近看了看。

“这是牛膝?”

“川牛膝。”

温未晞又挑出几片暗红花瓣。

“还有红花。”

晚棠脸色发白。

“这不是暖身药吗?”

“可以活血。”

温未晞道:“偶尔用,有它的用处。”

“可你月信本就越来越少,又长期接触麝香,再每月服用这些药,绝不是普通调养。”

她没有说“绝嗣”两个字。

晚棠却已经明白。

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女管事扶住她。

温未晞将药材重新封好。

“这包药不能再动。”

“原封送进证物柜。”

长风问:“要不要立即封谢府制香房?”

“现在还不行。”

温未晞看向他。

“我们只有一包药、两名受制于谢家的女子,以及一盒香粉。”

“足以查。”

“不足以定。”

“先查进货账。”

“再查谢府近几年有多少女子用过这种药。”

晚棠忽然抓住桌角。

“还有人。”

众人看向她。

“庄子上有三名女子,与我一样每月领药。”

“其中一个叫春桃。”

“半年前腹痛不止,后来被送回乡下。”

“一个叫碧荷,月信停了两年。”

“她们都以为是自己命不好。”

温未晞将名字一一记下。

“籍贯知道吗?”

“春桃是滁州人,碧荷是京郊西平县人。”

“还有一个叫小满,是制香房老嬷嬷的外孙女。”

“她知道的最多。”

温未晞放下笔。

“长风。”

“在。”

“先救人。”

“不要惊动谢家。”

长风点头。

回听雪时,已经过了戌时。

风里带着春日将至的湿气。

青黛一路抱着从侯府带回的抄录,直到进门才低声道:“姑娘,晚棠那包药里的东西,和我们之前从药渣里找出的暗红碎末很像。”

温未晞没有说话。

顾婶正在厨房熬她每晚要喝的调养药。

这些年,温未晞身体一直不好。

刑房受过伤。

青峡落过水。

肩背旧伤每到阴雨便疼。

崔宴辞请过几个大夫,最后都说她气血不足、宫寒体虚,需要长期调养。

药方换过几次。

大体离不开当归、白芍、熟地、阿胶。

偶尔会添几味温补药。

她从未认真怀疑过这些药。

因为方子看起来没有问题。

药铺也是崔宴辞亲自挑的。

她一直以为,谢含章即便能在中途换药,也不可能将手伸进每一张方子。

可今日晚棠那包药让她忽然意识到——

真正危险的未必是方子。

而是药包里多出来的那几味。

顾婶端着药从厨房出来。

“姑娘,趁热喝。”

白瓷碗中药汁深褐。

热气带着熟悉的苦味升起来。

温未晞伸手接过。

碗沿靠近唇边时,她却停住了。

苦味之后,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辛气。

与晚棠香粉被热水冲开时的味道,极其相似。

青黛也闻到了。

她脸色骤变。

“姑娘。”

温未晞没有喝。

她将药碗重新放回桌上。

“今日的药是谁取的?”

顾婶道:“还是城西济仁堂。青黛前几日一次取了七副,药包都放在柜里。”

“煎之前可有人碰过?”

“没有。”

“药包封口呢?”

“我拆的。”

温未晞起身。

“把剩下六副全部拿来。”

顾婶很快搬来药包。

六包药用同一种黄纸包裹,麻绳扎口。

外层写着她的假名顾未。

温未晞逐包检查。

第一包封口完整。

第二包绳结位置稍有偏差。

第三包的纸角有一道被重新压平的折痕。

第四包底部沾着极细的红色粉末。

青黛看见时,呼吸都停了一下。

“姑娘,难道从药铺开始便被换过?”

“不能确定。”

温未晞拿出一只干净瓷碟,将第四包药倒出。

上层仍是寻常药材。

她一味味分开。

白芍。

熟地。

当归。

茯苓。

最底下,果然落出两片极薄的红花。

方子上没有红花。

她又从碎渣中挑出一段深色根茎。

川牛膝。

方子上也没有牛膝。

屋中安静得可怕。

顾婶脸色发白。

“我每次都是照药包煎的。”

“我不知道里面多了东西。”

温未晞道:“不怪你。”

青黛问:“这些药,我们喝了多久?”

温未晞看向药柜。

里面还放着过去几年的旧方与药铺收据。

她从前留药账,只是为了查支出与药铺换药。

从未将每一副实际药材,与纸上方子逐一对应。

因为药渣煎过以后,许多东西已经碎烂。

也因为她相信崔宴辞找来的大夫。

相信药铺不敢长期动手。

更相信自己这些年没有怀孕,是因为身体受损,或者只是时机未到。

她忽然想起第一个替她调养的大夫。

那人是侯府内院推荐的。

后来药铺虽换过,方子却一直沿用。

再后来,谢含章买通药铺断药、换药,她们查出药渣里有避孕损身的药引。

当时她以为,那是最近才加进去的。

可若不是呢?

若那不是一次试探。

而是一条已经藏了许多年的线。

温未晞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只旧木匣。

里面放着她这些年每一次换方的记录。

她按年份排开。

第一年,没有红花,没有牛膝。

第二年,方子上仍没有。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所有方子都干干净净。

可药铺收据上的药材总重,却往往比方子应有的重量多出二钱至五钱。

每次都不多。

多到足以添入几味药。

又少到不会让人怀疑。

青黛低声问:“姑娘,这些年你每月都会喝调养药。”

“嗯。”

“从什幺时候开始?”

温未晞看着第一张泛黄的药方。

落款日期,是她住进听雪后的第二个月。

七年。

她喝了七年的药。

温未晞伸手按住桌沿。

第一次,她感到一种比发现谢含章与青词私情更深的寒意。

私情毁的是谢含章自己的婚姻。

可这些药,毁的是另一个人的身体与未来。

而她甚至不知道,那只手究竟是什幺时候伸进来的。

青黛把今晚的药碗端远。

“从今日起,一口都不能再喝。”

温未晞却道:“药不能倒。”

“每一副都分别封存。”

“今晚这碗也留样。”

顾婶道:“可姑娘的身体怎幺办?”

“另请大夫。”

温未晞看着桌上的七年药方。

“不要侯府的人。”

“不要谢家药铺。”

“也不要提前告诉崔宴辞。”

青黛一怔。

“为何连侯爷也不能说?”

“他若知道,会立刻封药铺。”

“和青词的事一样。”

温未晞将第一张药方慢慢折起。

“我要先知道,这些药从哪一年开始不对。”

“经手过哪些大夫。”

“药铺是谁推荐的。”

“每次换药之前,侯府与谢家发生过什幺。”

她又看向晚棠那包药的抄录。

香粉。

熏香。

调养药。

每一样都披着养身、安神、暖宫的外衣。

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解释。

只有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才能看见那只藏在礼法与贤惠之后的手。

窗外风吹过药炉。

残火轻轻一跳。

温未晞低头看着那碗自己险些喝下去的药。

这些年,她从未有过身孕。

从前她以为是伤。

是病。

是命。

可也许都不是。

也许早在她尚未想过要不要成为母亲时,已经有人替她作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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