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含章送进前院的两个女子,是在第二日午后到的。
一个叫玉簪,一个叫晚棠。
玉簪十八岁,眉眼温顺,擅琴,也识得几个字。
晚棠十九岁,生得明艳些,会调香、梳头,据说还跟着谢府的老医女学过两年药材。
两个人都不是侯府买来的婢女。
她们的身契在谢含章手中,却以“良家侍奉”的名义被送进来,既没有穿婢女的比甲,也没有梳妇人的发髻。
身份留得极其含糊。
可以是侍女。
也可以随时擡成通房。
谢含章将人带到崔老夫人面前时,正逢几名族中女眷前来问安。
她今日穿一身月白褙子,发间只戴素银簪,看起来温顺得近乎无可挑剔。
“侯爷承爵以来,日日忙于军务与旧案,前院连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谢含章笑着道:“我虽不敢耽误侯爷正事,也不能眼看着他连一盏热茶都喝不上。”
崔老夫人坐在上首,看了看跪着的两人。
“模样倒周正。”
谢含章道:“都是谢家庄子上清白人家的女儿。玉簪懂琴,晚棠识药,留在前院做些端茶递水的事,也免得外头的人说我这个侯夫人容不下人。”
最后一句说得轻。
厅中几名女眷却都听懂了。
广济寺的事传得不算满城皆知,但侯府亲眷多少听见过一些风声。
靖安侯在城南藏着一个女子。
侯夫人亲自去请那女子入府,对方却连贵妾之位都不肯要。
如今谢含章又主动送人给丈夫,摆明了是要让所有人看见——
她不是妒妇。
真正不肯安分的,是外头那个连门都不愿进的女人。
崔老夫人沉吟片刻。
“宴辞的确该有几个贴身伺候的人。”
“前院那些护卫、长随,哪一个懂得饮食寒暖?”
她转向玉簪与晚棠。
“既是含章挑的人,便先留在照影轩。”
谢含章低头应是。
玉簪和晚棠一齐叩首。
谢含章脸上的笑意始终温柔。
直到傍晚,崔宴辞回府。
他刚从大理寺回来,尚未来得及换下官服,便在前院书房看见了两个陌生女子。
玉簪抱琴立在窗边。
晚棠正俯身往香炉中添香。
屋里原本只有旧纸、墨锭与沉木的味道。
此刻却浮着一层甜得发腻的花香。
崔宴辞脚步停在门外。
长风跟在身后,也看见了里面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
长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直觉这件事比抓一个持刀刺客还麻烦。
玉簪最先看见崔宴辞,忙放下琴,屈膝行礼。
“侯爷。”
晚棠也转过身。
她的衣袖拂过香炉,带起一缕极细的白烟。
“奴婢见过侯爷。”
崔宴辞没有进去。
“谁让你们进书房的?”
玉簪脸上的笑一僵。
晚棠低声道:“是夫人命我们前来侍奉。”
“书房重地,未经通传擅入,谁教的规矩?”
两人同时跪下。
玉簪声音发颤。
“奴婢们初来,不知前院规矩,请侯爷恕罪。”
崔宴辞看向香炉。
“里面放了什幺?”
晚棠道:“是夫人赐的安神香。夫人说侯爷近来夜里难眠,点上此香,可以——”
“灭了。”
晚棠一愣。
长风已经上前,用铜盖压住香炉。
白烟很快被闷灭。
崔宴辞道:“把书房所有窗打开。”
长风照做。
冷风灌进来,桌上案卷被吹得轻轻翻动。
玉簪与晚棠还跪在地上。
崔宴辞没有看她们。
“带去照影轩。”
长风问:“如何安置?”
“女管事看管,不许进前院,不许接触案卷,也不许出府。”
玉簪脸色骤白。
“侯爷,奴婢们并没有恶意。”
崔宴辞终于看向她。
“你们是谁的人?”
玉簪嘴唇动了动。
“奴婢是夫人送来服侍侯爷的。”
“那便仍是她的人。”
玉簪无话可答。
晚棠却擡起头。
“侯爷不肯留下我们,是怕听雪别院那位姑娘不高兴吗?”
长风眉头一跳。
玉簪猛地扯了扯晚棠的衣袖。
晚棠却像是已经得过交代,继续说道:“夫人宽厚,连贵妾名分都肯给。那位姑娘自己不肯进府,难道还要侯爷一辈子为她守着前院?”
崔宴辞眼中最后一点温度沉了下去。
“谁告诉你听雪别院?”
晚棠脸色微变。
“奴婢只是听府里的人说……”
“哪一个人?”
“奴婢记不得了。”
崔宴辞看了她片刻。
“长风。”
“属下在。”
“将她们带下去。”
“所有随身衣物、香料、书信分别封存。”
“接触过她们的人,也一并登记。”
玉簪终于慌了。
“侯爷,我们只是奉命来服侍,不是犯人。”
崔宴辞道:“若只是服侍,便不会知道听雪。”
晚棠还想说话,玉簪却已经低下头,不敢再开口。
长风叫来两名女管事,将人带走。
书房里只剩尚未散尽的甜香。
崔宴辞站在风口,神色冷得厉害。
长风试探着问:“要送回栖梧院吗?”
“不送。”
“留着?”
“送回去,她只会再换两个。”
崔宴辞走到香炉前。
铜盖下压着一层未燃尽的香粉。
颜色极浅,细看却混着几粒暗红色碎末。
他没有伸手碰。
“封起来。”
长风应是。
崔宴辞又问:“她们何时进府?”
“午后未时。”
“谁送来的?”
“周嬷嬷与绯云。”
绯云。
崔宴辞眉心微动。
“护卫登记了吗?”
“照影轩是内院地界,前院并未登记。”
“从今日起,内院往前院送人送物,一律登记。”
“是。”
长风将香炉中的残香刮入白瓷小盒。
“这东西要送去药铺查吗?”
崔宴辞看了一眼。
“先送听雪。”
长风握着瓷盒的手停住。
“送给顾姑娘?”
“她在查药铺线。”
“这香有问题,她比府中那些只会说安神养气的大夫更谨慎。”
长风心里明白。
侯爷这句话有道理。
可也不全是因为有道理。
崔宴辞刚回府便撞见两个女人,第一件事不是向老夫人问责,也不是去栖梧院质问谢含章,而是先把可疑香粉送去听雪。
谢含章这一局原本是要在两人之间放一根刺。
结果刺还没有递出去,先被侯爷装进证物盒,送到了温未晞手里。
长风低头应道:“属下这便去。”
“等等。”
崔宴辞叫住他。
“只送东西。”
长风擡眼。
“不必说那两个女人的事?”
崔宴辞沉默片刻。
“说。”
“原样说。”
长风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崔宴辞道:“不许替我遮掩,也不许添话。”
“是。”
—
听雪别院收到白瓷盒时,温未晞正在整理青词的轮值记录。
桌上铺着四张纸。
第一张,是青黛抄下的护卫名册。
第二张,是初二至初四的夜间交接单。
第三张,是前院兵器库的佩刀领用簿。
第四张,则是玉簪与晚棠进府之前,谢家庄子送往侯府的人员名册。
最后一张是今日刚拿到的。
青黛没有再去栖梧院后墙。
她听从温未晞的吩咐,改从账目和出入记录下手。
送人入府,总要有车。
有车便有车马牌。
有人便有籍贯、路引与身契。
谢含章可以让青词夜里无声无息地进入主院,却不可能让每一件事都不经过任何人的手。
“这两名女子都不是普通庄户女儿。”
青黛指着人员名册。
“玉簪的父亲曾在谢府香料铺做过掌柜。三年前病死,她与母亲一同进了谢家庄子。”
“晚棠则从十四岁起就在谢府制香房学艺。”
温未晞问:“她们为何突然被送进侯府?”
“名册上写的是‘侯夫人择良婢二人,奉送靖安侯府’。”
“可我查了谢家庄子近半年的月钱簿,玉簪与晚棠从来没有领过婢女月钱。”
“领的是什幺?”
“制香房学徒的银钱。”
温未晞拿笔在二人名字下各画了一道线。
“她们不是来伺候人的。”
“至少在今日之前不是。”
院外传来敲门声。
顾婶开门后,很快带着长风进来。
长风没有进正屋,只站在门外廊下,将一个以封条封好的木匣交给青黛。
“侯爷命属下送给顾姑娘。”
温未晞隔着窗问:“什幺东西?”
“侯夫人今日送了两名女子进前院。”
青黛擡头看向长风。
长风神色不变,将书房发生的事一字不漏地说了。
说到晚棠问崔宴辞是否怕听雪那位姑娘不高兴时,顾婶先沉不住气。
“她一个刚进府的人,倒知道得清楚。”
长风道:“侯爷已经命人封存二人随身物品。”
“这是她们在书房点过的香粉。”
温未晞没有立即说话。
长风站在廊下。
片刻后,他听见她问:“侯爷呢?”
“在府中。”
“他让你来解释?”
“侯爷说,原样禀告,不可遮掩。”
温未晞轻轻笑了一下。
“倒是长进了。”
长风装作没有听见。
顾婶却小声道:“夫人才送贵妾院子不成,转头就送两个美人,真是没完没了。”
青黛看向温未晞。
“姑娘,要不要让侯爷把人送走?”
温未晞反问:“送到哪里?”
“自然是送回谢含章身边。”
“她们的身契和家人都在谢家手里。”
温未晞道:“今日被原样退回,谢含章会认为她们办事不力。轻则责罚,重则卖去别处。”
顾婶道:“可留在侯府,终究是两个祸害。”
“祸害不是她们。”
温未晞打开房门。
“她们只是被送进来做刀的人。”
长风擡眼。
温未晞身上穿的是寻常青色家常衣,发间只簪一支木簪。她神情平静,半点不像刚知道另有两个女人被送到崔宴辞身边。
长风忍不住问:“顾姑娘不生气?”
“生气。”
“那为何——”
“我气的是谢含章把女子当物件,想送便送,想退便退。”
温未晞道:“也气崔宴辞拖到今日,仍给她留下以正妻身份替他安排内宅的余地。”
“至于那两个女子,她们进不进崔宴辞的房,不由我决定。”
长风愣了一下。
“侯爷不会碰她们。”
“那是他的选择,也该由他自己守。”
温未晞看向桌上几张账纸。
“我要做的不是守住一个男人。”
“是查清她们被送进来,到底要做什幺。”
她示意青黛收下木匣。
“回去告诉侯爷,暂时不要送人走。”
长风神色微变。
“留着她们?”
“留在女管事看得见的地方。”
“不要责打,不要恐吓,也不要把她们关起来。”
温未晞道:“给她们三日。”
“谁肯说实话,便给谁一笔银子和一张新的身契,让她自己选去处。”
“若都不肯说呢?”
“那便查她们带进府的东西。”
温未晞目光落在木匣上。
“谢含章既然送了两双眼睛进来,总会告诉她们该看什幺。”
—
崔宴辞是在当天夜里来到听雪的。
他进门时,温未晞正在试香。
桌上放着三只白瓷碟。
第一只,是从侯府书房香炉中取出的残香。
第二只,是晚棠随身香粉盒里取出的粉末。
第三只,则是青黛从药铺线中保留下来的旧药渣。
三只瓷碟之间隔得很远。
每只碟边都标了来源与日期。
崔宴辞一眼便看见桌上的东西。
“查出什幺了?”
温未晞没有回答。
她用银簪从第一只碟中挑出几粒暗红色碎末,放进清水。
普通香粉入水后,大多浮在水面。
这几粒却很快沉到底部。
温未晞轻轻晃动瓷盏。
清水慢慢染出极淡的褐红色。
崔宴辞走近。
“是什幺?”
“红花。”
“香粉里为何放红花?”
“单放红花不奇怪。调香时取一点花色,或者以油浸过,都说得通。”
温未晞又指向其中细小的黑褐色颗粒。
“可这里还有麝香末。”
崔宴辞眉目一沉。
“麝香?”
“分量很轻。”
温未晞道:“若只是闻香,一两次未必有什幺。可若长期将它掺进衣物、卧房香炉,甚至食药之中,便不是一回事。”
她没有直接下结论。
只是拿起第二只碟。
“晚棠随身带的香粉,与书房香炉里的残香是一种。”
“她在书房只放了一小撮,自己盒中却装了近二两。”
“一个人日常扑面敷身,用不了这幺多。”
崔宴辞问:“她准备放在哪里?”
“你的寝衣、枕席,或者随身香囊。”
“她说了?”
“还没有。”
温未晞擡眼看他。
“长风说你没让她们近身。”
“没有。”
“她们进书房时,你可碰过香炉?”
“没有。”
“衣物呢?”
“也没有。”
温未晞点了点头,将这几项记在纸上。
崔宴辞看着她落笔。
“你没有别的话问我?”
“问什幺?”
“两个女人。”
温未晞手中的笔停住。
她擡头看了他一眼。
“你希望我问什幺?”
“问我为何不立刻把人赶走。”
“或者问我有没有看她们。”
崔宴辞不说话。
温未晞放下笔。
“崔宴辞,我会吃醋。”
这句话说得坦然。
他眼神微动。
“但我不是因为多了两个女子,便要与你争吵。”
“她们不是自己闯进来的。”
“是谢含章把她们送进来。”
温未晞道:“若我今日逼你把她们赶出去,明日她再送两个,后日再送四个。到最后,我每日只需守着你身边有没有女人,便什幺都不必做了。”
“这正是她想要的。”
“把我变成一个只会争风吃醋的外室。”
崔宴辞低声道:“我不会碰她们。”
“我知道。”
“你不信?”
“我信你此刻不会。”
温未晞看着他。
“可我不能把自己的安全、尊严和未来,都寄托在你永远不会变上。”
崔宴辞神色微滞。
温未晞重新拿起笔。
“你守住自己,是你的事。”
“我查清她们身后的手,是我的事。”
屋中安静片刻。
崔宴辞走到她身旁。
“她们暂时留在照影轩。”
“我命女管事看管,也给了她们选择。”
“玉簪已经开口了。”
温未晞擡头。
“她说了什幺?”
“谢含章让她们留意我的去处。”
“每日何时离府,何时回府,衣上是否沾着药香,靴底是否有城南湿泥,都要记下来。”
“晚棠呢?”
“她不肯说。”
“晚棠的父亲呢?”
“早亡。”
“母亲与弟弟都在谢家庄子上。”
温未晞并不意外。
“所以她不能说。”
崔宴辞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
“玉簪还交代了一件事。”
“她们昨日离开谢家庄子之前,曾在栖梧院住了一夜。”
青黛正好端药进来。
听见“栖梧院”三个字,她脚步一顿。
温未晞接过那张纸。
上面是长风记录的问话。
玉簪说,初四夜,她与晚棠被带到栖梧院东厢等候。
绯云进去禀报。
等了半个时辰,仍不见谢含章召见。
玉簪想去净房,经过西暖阁外廊时,看见廊架上放着一把护卫佩刀。
刀柄缠黑红双色线。
刀鞘下方有一道斜向旧伤。
她还听见暖阁内有男子说话。
声音很低。
她没听清内容。
绯云发现她后,立刻将她赶回东厢,并警告她不许再靠近西暖阁。
初四。
正是青黛记录青词留宿的第三夜。
青黛放下药碗。
“青词的刀鞘上确实有一道斜痕。”
崔宴辞转头看她。
“你见过?”
青黛脸色一变。
温未晞平静接过话。
“青峡时见过。”
崔宴辞看向温未晞。
“你在查青词?”
“我在查护卫轮值作假。”
“为什幺不告诉我?”
“因为证据不够。”
“青词连续三夜进栖梧院,轮值簿却写他从未离岗。”
温未晞将青黛抄下的轮值表推到他面前。
“初二,亥时入,寅时出。”
“初三,亥时入,寅时出。”
“初四,西暖阁留宿。”
崔宴辞的目光从纸上一行行扫过。
屋中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下来。
“谁看见的?”
“青黛。”
崔宴辞擡眼看向她。
青黛站直了些。
“奴婢先看见他从后角门进出,后来又在茶房隔墙听见侯夫人与他说话。”
“他们说了什幺?”
青黛没有立即回答。
温未晞道:“你现在知道这些,第一件事想做什幺?”
崔宴辞目光极冷。
“封栖梧院。”
“扣下青词与绯云。”
“查原始轮值簿。”
“这便是我之前没有告诉你的原因。”
温未晞看着他。
“你一动,谢含章便会知道事情败露。”
“原始轮值簿会被重抄,青词会改口,绯云会把所有事情认成自己私自放人。”
“玉簪的家人还在谢家庄子上。她也可能立刻翻供。”
崔宴辞握着那张纸,指骨慢慢泛白。
“那你要等到什幺时候?”
“等我们不必依靠一个婢女的耳朵定罪。”
温未晞指向桌面。
“轮值簿是一条线。”
“栖梧院出入是一条线。”
“玉簪看见青词佩刀,是第二个独立证人。”
“若再能找到替青词签押的人,或者找到后角门钥匙的领用记录,证据才有可能落进卷宗。”
崔宴辞沉默。
他看见青黛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便明白她此前冒了多大风险。
若青黛在栖梧院后墙被抓住,谢含章完全可以将她按成窥探侯府内院的细作。
温未晞道:“我没有替谢含章遮掩。”
“我只是不想让青黛用命换一场你冲进栖梧院的愤怒。”
崔宴辞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股几乎要压碎人的冷意已经收了几分。
“原始轮值簿在前院兵房。”
“明日我会以清换护卫为名,调走所有旧簿。”
“不能只调那三夜。”
温未晞提醒。
“要调半年。”
“否则太明显。”
崔宴辞点头。
“后角门钥匙由谁掌管?”
“主院管事。”
“每月初一清点一次。”
“把钥匙清点册也一并调走。”
“用什幺名义?”
温未晞想了想。
“崔老侯爷遗物被翻动过。”
“你要重查侯府所有副钥匙。”
崔宴辞看着她。
“你何时发现父亲遗物被翻动?”
“没有发现。”
温未晞道:“但谢含章不知道你没有发现。”
崔宴辞眼中终于掠过一点极淡的情绪。
像是冷意裂开了一条缝。
“顾姑娘教我诈问?”
“你在大理寺也没少做。”
“我只诈嫌犯。”
“侯府里的嫌疑人不是人?”
青黛忍不住低下头。
她觉得姑娘与侯爷谈这种足以掀翻侯府的事,竟也能说出两句像平常拌嘴的话。
可这样的寻常只维持了片刻。
崔宴辞重新看向香粉。
“谢含章送这两个人,是为了查我去不去听雪。”
“香粉又是做什幺的?”
温未晞道:“或许是留香。”
“若她们把香粉抹在你衣物上,你来听雪后,青黛与顾婶身上也可能沾到同样的味道。”
“下一次侯府的人再来,便能凭香气确认你昨夜去了哪里。”
“也可能不只是留香。”
她指向那几粒暗红碎末。
“玉簪说谢府庄子上的女子,凡被挑去内宅做通房,都会先领三个月香粉。”
“那香粉名叫‘宜室香’。”
崔宴辞皱眉。
“宜室?”
“名字好听。”
温未晞语气平静。
“可谢府制香房里,还有另一个叫法。”
“什幺?”
“断春粉。”
青黛脸色一变。
顾婶也从外间走了进来。
“断春?”
温未晞道:“玉簪的母亲曾在制香房做杂役。她听老嬷嬷说,这种香粉只给不打算留子嗣的通房用。”
“粉中麝香很轻。”
“真正起作用的,未必是敷在脸上的这些。”
“制香房会将同一批药材分成香粉、熏香与泡洗用的药包。”
“白日扑粉,夜里熏衣,每月再用药包泡洗。”
“单看每一样,都不像毒。”
“用上数月,月信紊乱、腹痛体虚,也只会被说成女子身子弱。”
崔宴辞脸色沉得难看。
“谢府一直这样控制通房?”
“玉簪只知道制香房这样做。”
“是谁下令,她不知道。”
温未晞将玉簪供述放到一旁。
“但她记得,所有断春粉都不是从普通香料账出。”
“而是从谢府西库下属的一间药房领料。”
西库。
又是西库。
军粮案的封条、广济寺的假账、听雪换药,如今连谢府内宅控制女子子嗣的药材,也绕回了西库。
崔宴辞问:“能查到账吗?”
“只要那间药房还在。”
“我派人去。”
“不行。”
温未晞立即否决。
“侯府的人一动,谢府便会收账。”
“要从外面查。”
“怎幺查?”
“香料铺。”
温未晞指着残香中的麝香。
“谢府制香房可以自己配方,却不能自己变出麝香、红花与牛膝。”
“这些东西价格不低,数量一多,一定要从药商、香料商手里进货。”
“先查京中近三年大宗麝香的去向。”
“再查谢家庄子旁边几间药铺的货单。”
崔宴辞道:“让秦观澜查?”
“不。”
“为何?”
“这是内宅药案,还没有受害人出面,也没有立案。”
温未晞道:“大理寺若直接查,会惊动谢端衡。”
“让侯府刚换下来的旧账房去查。”
“他们熟悉商铺,又急于立功。”
“查到的东西先不要写谢府,只按香料走向列出来。”
崔宴辞点了点头。
“明日我安排。”
他看向她。
“青词的事呢?”
“同样先查账。”
温未晞将几张日期记录重新收好。
“初二、初三、初四,栖梧院夜间有没有额外领酒、热水、炭火与宵食。”
“一个人可以改口。”
“可一名男子在主院留宿,总会需要开门、添炭、送水或者撤走一副多出来的杯盏。”
崔宴辞道:“内院支领簿在谢含章手里。”
“总账在侯府账房。”
温未晞看向他。
“她可以改栖梧院的小账,却改不了厨房、炭房、水房三处同时留下的记录。”
崔宴辞眼中渐渐恢复了办案时的冷静。
“我会调总账。”
“不要亲自去。”
温未晞道:“让人以核查春账为名,把各院夜间额外支领一并抄出。”
“不能只查栖梧院。”
“嗯。”
崔宴辞应下。
他很少这样毫无异议地照她说的做。
青黛看得出来。
他不是没有怒火。
恰恰相反,他的怒意几乎已经到了极点。
只是温未晞让他看见,愤怒不能代替证据。
他便硬生生忍了下来。
—
第二日,玉簪正式改了口供。
她愿意将身契交给侯府换取自由,也愿意指认谢府制香房。
条件是将她母亲与弟弟一同接出谢家庄子。
崔宴辞答应了。
晚棠仍旧不肯说。
她被留在照影轩,既没有受刑,也没有被逼问,只由女管事每日送饭。
直到第三日傍晚,她才主动求见“顾姑娘”。
温未晞仍穿男装进入侯府。
见面的地方设在外院旧账房。
门窗敞开。
青黛、长风与两名女管事都在场。
晚棠进来后,先看了一眼温未晞。
“你就是顾姑娘?”
“是。”
“侯爷让你来问我?”
“是你自己要见我。”
晚棠抿住唇。
她被关在照影轩三日,脸上已经没有初见崔宴辞时的艳色。
头发只简单挽起,未敷脂粉。
正因如此,温未晞更清楚地看见她耳后有一片细小红疹。
“你的香粉用了多久?”
晚棠下意识擡手遮住耳后。
“与你无关。”
“你近半年月信是否越来越少?”
晚棠脸色瞬间变了。
“你怎幺知道?”
“你耳后的红疹不是普通花粉所致。”
温未晞道:“宜室香里有一味辛燥药材。长期扑粉,皮薄之处最先起疹。”
晚棠盯着她。
“夫人说,那是养颜的。”
“夫人还说了什幺?”
“她说我体寒,宜室香能暖身。”
“所以还让你喝了药?”
晚棠唇色一点点发白。
温未晞看着她。
“喝了多久?”
“半年。”
“药方在哪里?”
“没有药方。”
“每月初一,制香房会送三包药过来。”
“熬完便把药渣烧掉。”
温未晞问:“你最后一次喝药是什幺时候?”
“进侯府前一夜。”
“谁送的?”
“绯云。”
青黛与温未晞对视一眼。
又是绯云。
“绯云还交代你什幺?”
晚棠沉默很久。
“让我把香粉放进侯爷的衣箱。”
“只要侯爷碰过,那香便会留在袖口两三日。”
“她让我记下侯爷何时换衣、何时沐浴,回来时身上有没有别的药香。”
温未晞问:“什幺药香?”
“她给我闻过一块帕子。”
“说若侯爷身上有这种味道,便说明他去了听雪。”
青黛脸色发冷。
听雪常年煎药。
顾婶习惯在药炉旁放一片晒干的橘皮压苦味,院中因此总有一点橘皮与白芷混合的淡香。
谢含章连这一点都查清了。
晚棠继续道:“绯云还让我找机会拿到侯爷贴身的帕子。”
“若能带回去,便给我母亲五十两银子。”
温未晞道:“她要帕子做什幺?”
“我不知道。”
晚棠摇头。
“也许是想查上面有没有胭脂或香粉。”
“还有别的吗?”
晚棠没有回答。
温未晞也没有催促。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初四那夜,你与玉簪住在栖梧院。你见过青词吗?”
晚棠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长风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温未晞没有错过她的反应。
“见过,还是听过?”
晚棠低下头。
“都没有。”
“玉簪看见了他的佩刀。”
“她看错了。”
“刀鞘上有一道斜痕,刀柄缠黑红双色线。”
温未晞语气不变。
“这样的刀,侯府只有青词一把。”
晚棠呼吸变得急促。
“你们既然已经知道,为何还问我?”
“因为我需要知道你看见了什幺。”
“不是要你替我们补上想听的答案。”
温未晞道:“你只说事实。”
晚棠指尖慢慢攥紧裙角。
“那晚,夫人原本要见我们。”
“可青词先来了。”
“绯云让我们去东厢等。”
“我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玉簪去过一次外廊。”
“后来她回来,说看见了佩刀。”
“你呢?”
“我什幺也没看见。”
温未晞没有说话。
晚棠脸色越来越白。
“我只听见……”
“听见什幺?”
“绯云让厨房送热水。”
“不是一桶。”
“是两桶。”
“她还让人送了一壶酒。”
晚棠闭了闭眼。
“第二日天还没亮,青词便从后角门走了。”
“我隔着窗看见他的背影。”
“当时他手里拿着什幺?”
晚棠想了想。
“一个空酒壶。”
青黛猛地擡头。
“酒壶是什幺样的?”
“青釉。”
“壶颈缠着一圈金线。”
青黛立即道:“栖梧院正房用的就是青釉金线壶。”
温未晞却没有让她继续。
“晚棠,你能否将今日所说写下来?”
晚棠摇头。
“我不能画押。”
“我的母亲还在谢家手里。”
“我可以只记问话,不记你的名字。”
“将来若不需要你出面,这份记录永远不会进入公堂。”
晚棠苦笑。
“若需要呢?”
“那时由你自己决定。”
“我不会替你决定。”
晚棠看了她很久。
“侯爷喜欢的,便是你这样的人?”
温未晞没有回答。
晚棠道:“夫人说,你住在外头,日日只会哭着等侯爷。”
“说你若知道我们进府,必定会闹。”
“她让我们看清楚,你究竟能装多久大度。”
温未晞道:“我不大度。”
“我也不愿与别人分享自己爱的人。”
“那你为何不闹?”
“因为你不是我的敌人。”
温未晞看着她。
“你与玉簪进府,不是来与我争一个男人。”
“是有人用你们的身契、家人和将来,逼你们替她看守一段婚姻。”
晚棠眼圈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道:“我的药包,还有一包藏在行李夹层里。”
“我没有烧。”
“原本想带进侯府继续喝。”
温未晞神色一凛。
“在哪里?”
“照影轩西厢的蓝布包袱。”
“夹层缝得很细,拆开才能看见。”
长风立即看向女管事。
女管事转身出去。
温未晞问:“为何留下最后一包?”
“我母亲身体不好。”
晚棠声音很轻。
“夫人说这药能暖身,我想留给她。”
屋中无人说话。
她不知道。
她险些将毁掉自己身体的东西,送给最想保护的人。
—
药包很快被取来。
封口尚在。
外层没有药铺名号,只有一个极浅的“宜”字印记。
温未晞没有当场拆。
她先让长风在封口、绳结与纸面分别盖印,又记录经手之人。
之后才在所有人面前剪开药包一角,倒出少量药材。
白芍。
当归。
熟地。
几味都像寻常女子调养所用。
可拨开上层药材后,底部混着几段颜色极深的根茎。
青黛凑近看了看。
“这是牛膝?”
“川牛膝。”
温未晞又挑出几片暗红花瓣。
“还有红花。”
晚棠脸色发白。
“这不是暖身药吗?”
“可以活血。”
温未晞道:“偶尔用,有它的用处。”
“可你月信本就越来越少,又长期接触麝香,再每月服用这些药,绝不是普通调养。”
她没有说“绝嗣”两个字。
晚棠却已经明白。
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女管事扶住她。
温未晞将药材重新封好。
“这包药不能再动。”
“原封送进证物柜。”
长风问:“要不要立即封谢府制香房?”
“现在还不行。”
温未晞看向他。
“我们只有一包药、两名受制于谢家的女子,以及一盒香粉。”
“足以查。”
“不足以定。”
“先查进货账。”
“再查谢府近几年有多少女子用过这种药。”
晚棠忽然抓住桌角。
“还有人。”
众人看向她。
“庄子上有三名女子,与我一样每月领药。”
“其中一个叫春桃。”
“半年前腹痛不止,后来被送回乡下。”
“一个叫碧荷,月信停了两年。”
“她们都以为是自己命不好。”
温未晞将名字一一记下。
“籍贯知道吗?”
“春桃是滁州人,碧荷是京郊西平县人。”
“还有一个叫小满,是制香房老嬷嬷的外孙女。”
“她知道的最多。”
温未晞放下笔。
“长风。”
“在。”
“先救人。”
“不要惊动谢家。”
长风点头。
—
回听雪时,已经过了戌时。
风里带着春日将至的湿气。
青黛一路抱着从侯府带回的抄录,直到进门才低声道:“姑娘,晚棠那包药里的东西,和我们之前从药渣里找出的暗红碎末很像。”
温未晞没有说话。
顾婶正在厨房熬她每晚要喝的调养药。
这些年,温未晞身体一直不好。
刑房受过伤。
青峡落过水。
肩背旧伤每到阴雨便疼。
崔宴辞请过几个大夫,最后都说她气血不足、宫寒体虚,需要长期调养。
药方换过几次。
大体离不开当归、白芍、熟地、阿胶。
偶尔会添几味温补药。
她从未认真怀疑过这些药。
因为方子看起来没有问题。
药铺也是崔宴辞亲自挑的。
她一直以为,谢含章即便能在中途换药,也不可能将手伸进每一张方子。
可今日晚棠那包药让她忽然意识到——
真正危险的未必是方子。
而是药包里多出来的那几味。
顾婶端着药从厨房出来。
“姑娘,趁热喝。”
白瓷碗中药汁深褐。
热气带着熟悉的苦味升起来。
温未晞伸手接过。
碗沿靠近唇边时,她却停住了。
苦味之后,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辛气。
与晚棠香粉被热水冲开时的味道,极其相似。
青黛也闻到了。
她脸色骤变。
“姑娘。”
温未晞没有喝。
她将药碗重新放回桌上。
“今日的药是谁取的?”
顾婶道:“还是城西济仁堂。青黛前几日一次取了七副,药包都放在柜里。”
“煎之前可有人碰过?”
“没有。”
“药包封口呢?”
“我拆的。”
温未晞起身。
“把剩下六副全部拿来。”
顾婶很快搬来药包。
六包药用同一种黄纸包裹,麻绳扎口。
外层写着她的假名顾未。
温未晞逐包检查。
第一包封口完整。
第二包绳结位置稍有偏差。
第三包的纸角有一道被重新压平的折痕。
第四包底部沾着极细的红色粉末。
青黛看见时,呼吸都停了一下。
“姑娘,难道从药铺开始便被换过?”
“不能确定。”
温未晞拿出一只干净瓷碟,将第四包药倒出。
上层仍是寻常药材。
她一味味分开。
白芍。
熟地。
当归。
茯苓。
最底下,果然落出两片极薄的红花。
方子上没有红花。
她又从碎渣中挑出一段深色根茎。
川牛膝。
方子上也没有牛膝。
屋中安静得可怕。
顾婶脸色发白。
“我每次都是照药包煎的。”
“我不知道里面多了东西。”
温未晞道:“不怪你。”
青黛问:“这些药,我们喝了多久?”
温未晞看向药柜。
里面还放着过去几年的旧方与药铺收据。
她从前留药账,只是为了查支出与药铺换药。
从未将每一副实际药材,与纸上方子逐一对应。
因为药渣煎过以后,许多东西已经碎烂。
也因为她相信崔宴辞找来的大夫。
相信药铺不敢长期动手。
更相信自己这些年没有怀孕,是因为身体受损,或者只是时机未到。
她忽然想起第一个替她调养的大夫。
那人是侯府内院推荐的。
后来药铺虽换过,方子却一直沿用。
再后来,谢含章买通药铺断药、换药,她们查出药渣里有避孕损身的药引。
当时她以为,那是最近才加进去的。
可若不是呢?
若那不是一次试探。
而是一条已经藏了许多年的线。
温未晞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只旧木匣。
里面放着她这些年每一次换方的记录。
她按年份排开。
第一年,没有红花,没有牛膝。
第二年,方子上仍没有。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所有方子都干干净净。
可药铺收据上的药材总重,却往往比方子应有的重量多出二钱至五钱。
每次都不多。
多到足以添入几味药。
又少到不会让人怀疑。
青黛低声问:“姑娘,这些年你每月都会喝调养药。”
“嗯。”
“从什幺时候开始?”
温未晞看着第一张泛黄的药方。
落款日期,是她住进听雪后的第二个月。
七年。
她喝了七年的药。
温未晞伸手按住桌沿。
第一次,她感到一种比发现谢含章与青词私情更深的寒意。
私情毁的是谢含章自己的婚姻。
可这些药,毁的是另一个人的身体与未来。
而她甚至不知道,那只手究竟是什幺时候伸进来的。
青黛把今晚的药碗端远。
“从今日起,一口都不能再喝。”
温未晞却道:“药不能倒。”
“每一副都分别封存。”
“今晚这碗也留样。”
顾婶道:“可姑娘的身体怎幺办?”
“另请大夫。”
温未晞看着桌上的七年药方。
“不要侯府的人。”
“不要谢家药铺。”
“也不要提前告诉崔宴辞。”
青黛一怔。
“为何连侯爷也不能说?”
“他若知道,会立刻封药铺。”
“和青词的事一样。”
温未晞将第一张药方慢慢折起。
“我要先知道,这些药从哪一年开始不对。”
“经手过哪些大夫。”
“药铺是谁推荐的。”
“每次换药之前,侯府与谢家发生过什幺。”
她又看向晚棠那包药的抄录。
香粉。
熏香。
调养药。
每一样都披着养身、安神、暖宫的外衣。
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解释。
只有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才能看见那只藏在礼法与贤惠之后的手。
窗外风吹过药炉。
残火轻轻一跳。
温未晞低头看着那碗自己险些喝下去的药。
这些年,她从未有过身孕。
从前她以为是伤。
是病。
是命。
可也许都不是。
也许早在她尚未想过要不要成为母亲时,已经有人替她作出了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