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宴辞在天亮前离开了听雪。
窗外尚是一片沉沉的灰,马蹄声已经越过院墙,渐渐消失在城南长街尽头。
温未晞没有再睡。
她披衣坐在窗边,将昨夜翻到一半的《大周律疏》重新摊开。
书页仍停在户婚一卷。
妻、妾、婢。
嫡、庶、良、贱。
一个人进了哪一道门,便被写进哪一格里。日后生下的孩子属于谁,能分多少家产,死后牌位放在哪里,都由那一格决定。
她昨夜问崔宴辞,什幺时候给她白日。
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
是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白日究竟隔着多少案卷、多少权势,又隔着一座尚未结束的婚姻。
温未晞低头,看见书页边缘有崔宴辞昨夜新添的朱笔小注。
“婚姻之法,定名分,亦定权责。”
字写得端正。
她看了很久,合上书。
院中传来轻微的扫雪声。
青黛比往日早起了半个时辰。她昨夜回来得晚,今早眼下带着淡淡青色,动作却比平日更加利落。
温未晞隔窗叫住她。
“青黛。”
青黛手中的竹帚一顿。
“姑娘醒了?”
“进来。”
青黛将扫帚靠在墙边,进屋时先往桌上看了一眼。
甜糕还剩两块。
账簿已经收好。
软榻边的炭盆重新添过炭,屏风上却已没有那件玄色大氅。
侯爷走了。
青黛松了一口气,又莫名觉得胸口更沉。
温未晞给她倒了一盏热水。
“你昨夜有话想说。”
青黛指尖一紧。
“姑娘怎幺看出来的?”
“你在门外停了很久。”
温未晞道:“若只是送账,不会站到灯芯爆了两次还不走。”
青黛没有接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条棉布仍藏在鞋底夹层里,贴着脚心,像一块怎幺也捂不热的冰。
“姑娘,我还没有查清。”
“什幺事?”
“我只是看见了几次,也听见了一些话。”
青黛擡起头。
“可没有能立刻定罪的东西。”
温未晞没有追问。
“既然没有查清,便等你想清楚再说。”
青黛怔住。
“姑娘不问?”
“你若只是害怕,自然会告诉我。”温未晞道,“你不说,是担心说出口以后,事情会朝无法控制的方向走。”
“那便先不逼你。”
青黛喉间一涩。
正要开口,院外忽然响起车轮声。
不是崔宴辞夜里来时那种轻车。
轮毂碾过薄雪,压得石板咯吱作响。车后还跟着不少脚步,听声音至少有七八个人。
顾婶从厨房匆匆出来。
“姑娘,外头来了侯府的人。”
青黛脸色微变。
“侯爷刚走,他们便来了?”
温未晞起身,将桌上的律书合好,放进木匣。
“先开门。”
院门打开。
外面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身没有侯府徽记,擡下来的箱笼却足足有六口。
最前面站着一名四十余岁的妇人。
妇人穿深褐色织金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碧玉长簪,衣饰不算张扬,眉眼间却有主院管事惯有的端整与傲气。
她身后跟着四名婢女、两名粗使婆子。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东西。
锦盒、衣匣、绢卷,还有一只装满钥匙的小银盘。
妇人走进院中,向温未晞微微屈膝。
“老奴周氏,奉侯夫人之命,来给顾姑娘送些东西。”
她称的是顾姑娘。
态度甚至称得上恭敬。
青黛挡在温未晞身前半步。
“我家姑娘不缺东西。”
周嬷嬷笑道:“缺不缺,是顾姑娘的事。送不送,是侯夫人的心意。”
“夫人说了,前些日子在广济寺与顾姑娘有些误会。如今侯府内务新整,许多旧事也该有个妥当安置。”
她侧身示意。
身后的婢女依次上前。
第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两套足金头面。
一套嵌红宝,一套点翠。
样式并不轻佻,反而是已婚妇人才会用的端庄款式。
第二只衣匣里放着四季衣料,云锦、软烟罗、妆花缎,颜色从浅青到绛紫一应俱全。
第三个婢女捧着的是一卷图纸。
周嬷嬷亲自接过,展开在院中石桌上。
“这是侯府东侧凝辉院的院落图。”
“院中三进,前有花厅,后有暖阁,另设小厨房与药房。虽比不得夫人所居的栖梧院,却也是府中除主院外最好的地方。”
“侯夫人已经命人重新粉刷,家具也在赶制。顾姑娘若有不喜欢的地方,尽可让人改。”
图纸画得极细。
正门、侧门、花厅、卧房、库房,连院中要种哪几株花木都标了出来。
周嬷嬷指向东南角。
“这里原有一堵矮墙,夫人说顾姑娘喜欢清静,命人加高了三尺。”
她又指向院外夹道。
“此路直通侯爷前院。侯爷回来,不必经过正院,便可到凝辉院。”
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桩极体贴的安排。
温未晞看着图纸。
凝辉院确实宽敞。
比听雪大了近三倍。
可院墙外只有一条窄长夹道。
正门通往侯府内院,出府必须经过西角门。另一处小门则连着栖梧院后园,钥匙标注由主院掌管。
那不是一座给她居住的院子。
是一个更精致、更体面的监管之所。
周嬷嬷又让最后四名婢女上前。
“这四个丫头,是夫人亲自挑的。”
“绛雪会梳妆,宝瓶识药,瑞香善针线,绿翘懂账。顾姑娘身边只有青黛一人,终究不够使唤。”
四人一齐跪下。
“请姑娘安。”
温未晞没有让她们起来。
她看向周嬷嬷。
“侯夫人送这些东西,要换什幺?”
周嬷嬷脸上的笑意不变。
“顾姑娘误会了。”
“夫人并非要换什幺,只是想把事情办得体面些。”
“侯爷如今承袭爵位,膝下空虚,内宅也不能一直这样冷清。侯爷既看重顾姑娘,夫人愿意向老夫人进言,以贵妾之礼接顾姑娘入府。”
青黛猛地擡头。
顾婶手中的帕子也攥紧了。
周嬷嬷像是没有察觉她们的脸色,继续说道:“贵妾不同寻常侍妾。入府后有独院、有月例、有服侍之人,逢年节也能随女眷受礼。”
“侯夫人还说,顾姑娘是读书识理之人,不必向她晨昏立规矩。只需大礼上敬她一声主母,平日里各过各的。”
“至于从前罪眷身份,侯府也会设法遮掩。”
“待军粮案平息,若顾姑娘有了子嗣,侯府自然不会亏待。”
她将“子嗣”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楚。
仿佛这是温未晞最无法拒绝的筹码。
一个被藏在城外的女人,最想要的不就是一座正经院子、一份写进族谱的名分,以及将来孩子能够认祖归宗吗?
周嬷嬷见温未晞没有说话,以为她在权衡,语气更温和了些。
“顾姑娘聪明,应当明白夫人的好意。”
“您如今住在听雪,外头没有名分,身边也没有侯府护卫。一旦身份泄露,军粮案还未重审,先被拿问的便是您。”
“可进了侯府便不同了。”
“您是侯府的人。即便外头有人说什幺,也有侯爷和夫人护着。”
温未晞问:“入府文书在哪里?”
周嬷嬷一愣。
“什幺?”
“纳妾文书。”
“是写我原本姓名,还是顾未?”
“这……”
“若写温未晞,便要先向朝廷解释,一个已经死在大理寺罪眷名册上的人,为何成了靖安侯贵妾。”
“若写顾未,顾未的籍贯、父母、路引从何而来?”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入侯府,礼部不查,宗正寺不问?”
周嬷嬷脸上的笑淡了一分。
“这些事,侯府自会安排。”
“如何安排?”
温未晞看着她。
“另造户籍,买通经手官吏,还是让我继续做一个不能用真名的人?”
周嬷嬷道:“顾姑娘何必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夫人已经给足了体面。”
“体面不是给我的,是给侯府的。”
温未晞的目光落在那两套头面上。
“穿上这些衣裳,戴上这些首饰,住进凝辉院,旁人看见的是侯夫人贤惠大度,肯容纳丈夫在外养了多年的女人。”
“侯爷也不必再夜出城南。”
“崔老夫人得了后宅安宁。”
“谢家保住正妻名分。”
“只有我,从一个没有姓名的外室,变成一个写在妾籍上的顾未。”
周嬷嬷沉声道:“贵妾已经是妾室中最尊贵的名分。”
“再尊贵,也是妾。”
“顾姑娘莫非还想做侯夫人?”
院中忽然安静。
这句话终于撕开了那层温和外皮。
青黛上前一步。
温未晞却擡手拦住她。
“我从未说过要做侯夫人。”
“那您还不满意什幺?”
周嬷嬷指向院中的箱笼。
“衣饰、院落、下人、月例,夫人一样没有短您。您入府后仍可看书查账,侯爷来去也方便。”
“难道非要逼侯爷休弃结发之妻,才算成全您?”
温未晞看着那张院落图。
她伸手,将图纸慢慢卷起。
“听雪别院是崔宴辞把我从大理寺带出来以后,替我选的地方。”
“起初我以为它是退路。”
“后来才知道,门外有人守着,出入要换姓名,见他只能等天黑。”
“院子再清静,也仍是一座笼子。”
她把卷好的图纸放回周嬷嬷手中。
“我不从听雪的小笼子,换进侯府的大笼子。”
周嬷嬷握紧图纸。
“顾姑娘可想清楚了。”
“夫人的耐心有限。”
“她今日愿意以贵妾之礼迎您,是顾全侯爷颜面,也是给您留后路。”
“错过今日,下一次未必还有这样好的条件。”
温未晞道:“侯夫人若当真愿意成全,便接下侯爷的和离书。”
周嬷嬷脸色彻底冷了。
“顾姑娘果然还是想逼走正妻。”
“不是我逼她。”
温未晞道:“和离书是崔宴辞写的,婚姻也是他们二人的。”
“她可以不接。”
“但不能一边拒绝结束自己的婚姻,一边替我决定该以什幺身份进去。”
“更不能用一套头面、一张院落图,叫我感激她允许我分享她的丈夫。”
四名跪着的婢女面面相觑。
周嬷嬷沉默半晌。
“这些话,老奴会原样禀告夫人。”
“请。”
“东西呢?”
“全部带回去。”
温未晞看了一眼银盘里的钥匙。
“尤其是钥匙。”
“我不住那座院子,不必先收它的锁。”
周嬷嬷冷笑一声,转身吩咐众人重新收拾箱笼。
婢女们将衣料、首饰与图纸一一装回。
唯独那四名被送来的丫鬟仍跪在地上。
周嬷嬷道:“你们四个留下。”
青黛立刻道:“姑娘已经拒绝了。”
“侯夫人送出的人,没有带回去的道理。”
周嬷嬷看着温未晞。
“顾姑娘不肯入府,总不能连夫人派来照料您的人也拒之门外。”
“留下她们,是照料还是监视?”
“顾姑娘多心了。”
温未晞走到四名婢女面前。
“卖身契在谁手里?”
为首的绛雪低声道:“在夫人手里。”
“月钱由谁发?”
“侯府账房。”
“家人可在侯府?”
绛雪迟疑了一下。
“奴婢的娘和弟弟都在庄子上。”
另外三人也低着头。
她们不是简单被挑来服侍人的丫鬟。
她们的身契、家人和生计都捏在谢含章手里。
即便留在听雪,也只可能听谢含章的命。
温未晞道:“我不留。”
周嬷嬷道:“顾姑娘是嫌她们出身低?”
“正因为她们身不由己,我才不留。”
温未晞看向绛雪。
“今日留下,往后侯夫人问你我说了什幺、见了什幺人,你答还是不答?”
绛雪脸色发白。
“奴婢……”
“你会答。”
“因为你不答,受罚的不只是你,还有你在庄子上的家人。”
“我不会为难你,也不需要你替我背叛旧主。”
温未晞退开一步。
“回去吧。”
绛雪怔怔看着她。
周嬷嬷却没有再争。
她似乎终于明白,温未晞并不是在拿乔待价,也不是想借拒绝贵妾来逼一个更高名分。
这个女人是真的不肯进去。
哪怕凝辉院比听雪大三倍,衣料够她穿十年,哪怕贵妾已经是许多女子一生求不来的体面。
她也不肯。
车马离开时,日头已经升起。
青帷马车驶出巷口,六口箱笼一件不少地带了回去。
雪地里留下两道深深车辙。
顾婶关上院门,忍不住啐了一声。
“拿几件衣裳便想让姑娘进去低头,真当谁都稀罕侯府那块匾额。”
青黛却没有说话。
她一直看着车辙消失的方向。
直到院中重新安静,她才忽然转身。
“姑娘。”
温未晞正在收石桌上的茶盏。
“嗯?”
“我有事要告诉你。”
她的声音比方才面对周嬷嬷时还要紧。
“关于侯夫人。”
温未晞动作停住。
青黛回屋关好门,又走到窗边,将窗栓落下。
她先脱下左脚的鞋。
顾婶愣住。
青黛从鞋底夹层里抽出一条折得极细的棉布。
棉布被汗浸得有些发皱,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小字。
初二,亥时入,寅时出。
初三,亥时入,寅时出,轮值簿作假。
初四,亥时入,暖阁留宿。
温未晞接过棉布。
“谁?”
“青词。”
温未晞擡眼。
青黛道:“他连续三夜进栖梧院,走的都是后角门。替他开门的是侯夫人身边穿暗红比甲的婢女。”
“第二夜,他亥时进去,寅时出来。可前院的护卫轮值簿上,却写他整夜都在西廊巡守。”
“第三夜,我藏进栖梧院后墙外的废茶房。”
青黛嘴唇抿得发白。
“我听见他们说话。”
“侯夫人说他来得太勤,早晚会被发现。青词提到了广济寺,还问她明夜要不要再来。”
“后来……”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温未晞已经明白。
顾婶脸色骤变。
“侯夫人跟一个侍卫?”
“不是一次。”
青黛道:“她亲口说,侯爷夜夜来听雪,她为何不能留青词。”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刮过窗纸。
顾婶先是震惊,随后便露出压不住的怒意。
“她自己做出这种丑事,还有脸三番两次羞辱姑娘?”
“顾婶。”
温未晞叫住她。
“先不要下结论。”
顾婶急道:“青黛都亲耳听见了。”
“亲耳听见,也要区分哪些是事实,哪些是推断。”
温未晞重新看向青黛。
“你看见青词进出。”
“是。”
“看见有人替他开门。”
“是。”
“轮值簿记载与实际行踪不符。”
“是。”
“你听见谢含章与他谈论私下见面,也听见了足以证明两人关系异常的声音。”
青黛脸颊微红,却仍点了头。
“是。”
“原件呢?”
“什幺原件?”
“轮值簿。”
“还在侯府前院。”
青黛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叠的小纸。
“我抄下来了。”
纸上是初二至初四三日的轮值安排。
青词的名字都写在西廊。
每一晚亥时至寅时,皆标注“巡守无异”。
后面还有护卫副领的签押。
温未晞问:“你抄时可有人看见?”
“没有。我只在账房偏屋里照着抄了一遍。”
“笔迹呢?”
“签押我也临了形,但未必完全一样。”
“这只能证明你见过那几页,不能替代原件。”
温未晞把纸放在桌上。
青黛又从怀中取出半张烧焦的纸片。
“还有这个。”
纸片只有两指宽,边缘焦黑,似乎是从火盆里抢出来的。
上面的字已经烧去大半,只留下几行残迹。
“亥初……”
“……后门。”
“……不必佩刀。”
最下面还有半个“绯”字。
温未晞仔细看了看。
“从哪里来的?”
“昨夜青词进去前,那名婢女在茶房外烧过东西。”
青黛道:“她走后,我从灰里翻出来的。”
“暗红比甲的婢女叫什幺?”
“我查了。叫绯云,是侯夫人的陪嫁丫鬟。”
所以那个残缺的“绯”字,可能是署名,也可能只是别的字的一部分。
温未晞没有立即判断。
她将棉布、抄录的轮值表和烧焦纸片依次排在桌上。
青黛压低声音。
“姑娘,这些够不够?”
“够什幺?”
“证明她与青词通奸。”
温未晞沉默片刻。
“不够。”
顾婶急了。
“这还不够?”
“证明青词夜入主院、护卫轮值作假,已经足够。”
“证明绯云替他们传信,也有可能。”
温未晞指着焦纸。
“可这张纸没有完整日期、没有完整署名,也不能证明是谁写的。”
“至于墙后听见的声音,只有青黛一人作证。谢含章若反咬她深夜潜入侯府、意图窥探主院,青黛反而危险。”
她看向青黛。
“你没有贸然闯进去,是对的。”
青黛低声道:“我本想再查几日。”
“为什幺今日说了?”
青黛望向门外。
那辆青帷马车早已离开,院中却仿佛还摆着凝辉院的图纸和六口箱笼。
“她送来的四个丫鬟里,有一个叫宝瓶,会识药。”
“我怕她不是只想监视姑娘。”
“药铺换药、断炭、佛寺围堵,如今又送人进院。她每一次说得都比上一次好听,可手伸得越来越近。”
青黛擡眼。
“姑娘若真进了侯府,住进那座凝辉院,她想知道你每日吃什幺、喝什幺、几时出门,比现在容易十倍。”
“我不能等证据全了,才告诉你有一条蛇已经进了院墙。”
温未晞看了她很久。
“你做得对。”
青黛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要告诉侯爷吗?”
顾婶立刻道:“当然要说。让侯爷看看他那位贤惠夫人到底做了什幺。”
温未晞却摇头。
“暂时不说。”
“为什幺?”
“崔宴辞现在若知道,第一件事会是什幺?”
顾婶一怔。
“去抓青词?”
“或者封栖梧院、查护卫簿、审绯云。”
温未晞道:“他只要一动,谢含章便知道事情败露。”
“原件会被烧,绯云会改口,轮值簿会重抄。青词若提前逃走,反而只剩下一桩无法落卷的私德传闻。”
青黛问:“那我们继续查?”
“不。”
温未晞将焦纸重新包好。
“你不能再去听墙。”
“太危险。”
“可……”
“她既然已经派人往听雪塞,说明她也在找我们的破绽。”
温未晞道:“你连续几夜留在侯府,未必没有人察觉。再去一次,便可能是她替你设的门。”
青黛咬住唇。
“那这些线索怎幺办?”
“先分开保存。”
温未晞将棉布还给青黛。
“日期记录仍放在你身上,不要与其他证物放在一起。”
“轮值表抄本交给我。”
“焦纸让顾婶另找地方藏。”
“我们现在不需要证明他们在床上做了什幺。”
她指向轮值表。
“先证明有人替侯府护卫伪造值守记录。”
“青词负责过哪些地方?”
青黛想了想。
“前院、西廊、库房外值,还曾跟着侯爷去过青峡。”
“他能接触军粮案旧物吗?”
“能。”
“能接触侯府内务换防吗?”
“也能。”
温未晞目光渐冷。
“那私情只是表面。”
“一名护卫可以在轮值期间消失数个时辰,副领替他作假,主院替他留门。这条漏洞能藏一个情夫,也能藏一个刺客、一封密信,甚至一箱从库房里搬出去的账册。”
青黛慢慢明白过来。
“姑娘是想从假轮值查?”
“嗯。”
“私情难以公断,假账却可以。”
温未晞将那张抄本压入《刑名折狱要略》的夹页。
“越见不得光的关系,越需要别人替他们开门、改账、遮掩行踪。”
“人会改口。”
“可一件事若发生过很多次,便一定不只留下一个人的口供。”
院中忽然传来顾婶惊讶的声音。
“这是什幺?”
她从方才周嬷嬷放置箱笼的位置捡起一枚细小铜片。
铜片只有半截指甲大小,边缘刻着一道如意纹,背面残留一层黑蜡。
青黛接过看了看。
“像是钥匙上的号牌。”
温未晞拿起来。
侯府送来的银盘里,凝辉院钥匙足有十余把。每把钥匙尾端都挂着相应的铜牌。
这枚铜片应当是其中一块磕碰脱落的。
正面残存一个字。
“药。”
顾婶道:“是不是凝辉院药房的?”
温未晞没有回答。
周嬷嬷方才介绍凝辉院时,特意说过里面另设药房。
而被送来的四名婢女中,恰好有一个识药的宝瓶。
谢含章送来的不只是一座院子。
还有一整套可以接管她衣食起居的安排。
温未晞将铜片放在掌心。
“顾婶,今日起,院里的水、炭、米、药,凡是外头送来的,都要单独记来源。”
“青黛,旧药方和这些年的药渣记录,再查一遍。”
青黛一怔。
“姑娘怀疑她在药上动手?”
“不是怀疑。”
温未晞道:“是防备。”
“她今日肯送一座院子,是因为她以为名分能困住我。”
“我拒绝之后,她不会再相信衣饰和体面有用。”
铜片上的“药”字,在日光下泛着一点冷光。
温未晞握紧手。
“下一次,她会换一种我更难拒绝的东西。”
—
栖梧院内,六口箱笼原样摆回了正厅。
周嬷嬷跪在下首,将听雪发生的一切逐句复述。
谢含章坐在窗前。
她今日穿得极素,发间没有点翠,也没有金簪,只插着一支白玉钗。
凝辉院的图纸放在她膝上。
被温未晞卷过一次,纸边多出几道细痕。
“她真是这样说的?”
谢含章问。
周嬷嬷低声道:“是。”
“她说,不从听雪的小笼子,换进侯府的大笼子。”
谢含章轻轻笑了一声。
“笼子。”
“她住着侯爷的别院,花着侯爷的银子,夜里等侯爷过去,却嫌侯府是笼子。”
周嬷嬷道:“夫人已经给足了她脸面。她不肯入府,分明是还惦记着正妻之位。”
“她不是惦记正妻。”
谢含章垂眼看着图纸。
“她是觉得崔宴辞总有一日会亲自把正门打开,请她进去。”
“所以贵妾不够。”
“凝辉院也不够。”
她指尖缓慢划过院落图上那条通往前院的夹道。
“她要的,是崔宴辞为了她毁掉与谢家的婚姻。”
周嬷嬷道:“侯爷已经递了第二封和离书。”
谢含章指尖一顿。
“我知道。”
正因知道,她才改了手段。
从前她以为,只要让崔宴辞看见温未晞身份低微、见不得光,他早晚会厌烦。
后来她又以为,只要逼温未晞认清外室处境,温未晞自己便会走。
可温未晞没有走。
崔宴辞也没有回头。
他们甚至在一册册账簿、一桩桩案子里,变得比从前更难分开。
名分没有拆散他们。
羞辱也没有。
于是谢含章愿意给出一个贵妾名分。
只要温未晞肯进侯府。
只要她进了那道门,便要向自己行礼,要被写进妾籍,要由主母安排起居。
崔宴辞与她之间那段自以为不同的感情,也会被礼法磨成寻常妻妾之争。
可温未晞竟然不肯。
谢含章合上图纸。
“那四个丫鬟,她一个也没留?”
“没有。”
“宝瓶呢?”
“也被退回来了。”
谢含章擡眼。
“她问宝瓶什幺了?”
周嬷嬷仔细回想。
“只问了身契与家人,没有单独问宝瓶。”
谢含章没有说话。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
绯云端着茶进来,将茶盏放在桌边。
她袖口往上滑了一寸,露出一道被火燎过的红痕。
谢含章目光落在那里。
“怎幺伤的?”
绯云立刻将袖子放下。
“昨夜收拾火盆,不慎烫了一下。”
“烧了什幺?”
“只是几张旧值夜单。”
谢含章看了她片刻。
“烧干净了吗?”
绯云心头一跳。
“干净了。”
谢含章端起茶。
“往后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再走茶房后门。”
绯云脸色微白,低头应是。
周嬷嬷退出去后,谢含章才问:“听雪那边的药,还能不能送进去?”
绯云道:“前面的人被清走后,药铺的人不敢再直接换方。如今顾姑娘的药都由青黛亲自取,有时还会临时换铺子。”
“月信呢?”
绯云愣了一下。
“什幺?”
“温未晞的月信。”
谢含章声音平静。
“她住在听雪这些年,几时来,几时停,可有人记过?”
“从前没有。”
“那便从现在开始记。”
绯云低声道:“夫人是担心她有孕?”
谢含章看向窗外。
院中石榴树尚未发芽,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
崔宴辞承袭侯爵以来,老夫人提过不止一次子嗣。
侯府不能无后。
正妻无子,外室若先生下孩子,便会成为最锋利的一把刀。
谢含章原本不急。
她甚至以为温未晞一个罪眷,即便有了孩子,也只能交进主母名下。
今日之后,她忽然明白——
温未晞连贵妾都不肯做,又怎幺可能把孩子交给她?
“不是担心。”
谢含章轻声道。
“是不能让她有。”
她将凝辉院图纸投入炭盆。
火舌迅速卷起,将那座精心布置的院落一点点烧成黑灰。
“既然名分关不住她,就换一样东西。”
“去把孙大夫从前开给听雪的调养方找出来。”
“再问药铺,哪几味药长期服用,看不出中毒,却能伤女子根本。”
绯云低下头。
“是。”
炭盆中的火光映在谢含章眼底。
她慢慢补了一句:
“不要伤她性命。”
“只要让她这一生,都生不出能写进侯府族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