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贵妾之名

崔宴辞在天亮前离开了听雪。

窗外尚是一片沉沉的灰,马蹄声已经越过院墙,渐渐消失在城南长街尽头。

温未晞没有再睡。

她披衣坐在窗边,将昨夜翻到一半的《大周律疏》重新摊开。

书页仍停在户婚一卷。

妻、妾、婢。

嫡、庶、良、贱。

一个人进了哪一道门,便被写进哪一格里。日后生下的孩子属于谁,能分多少家产,死后牌位放在哪里,都由那一格决定。

她昨夜问崔宴辞,什幺时候给她白日。

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

是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白日究竟隔着多少案卷、多少权势,又隔着一座尚未结束的婚姻。

温未晞低头,看见书页边缘有崔宴辞昨夜新添的朱笔小注。

“婚姻之法,定名分,亦定权责。”

字写得端正。

她看了很久,合上书。

院中传来轻微的扫雪声。

青黛比往日早起了半个时辰。她昨夜回来得晚,今早眼下带着淡淡青色,动作却比平日更加利落。

温未晞隔窗叫住她。

“青黛。”

青黛手中的竹帚一顿。

“姑娘醒了?”

“进来。”

青黛将扫帚靠在墙边,进屋时先往桌上看了一眼。

甜糕还剩两块。

账簿已经收好。

软榻边的炭盆重新添过炭,屏风上却已没有那件玄色大氅。

侯爷走了。

青黛松了一口气,又莫名觉得胸口更沉。

温未晞给她倒了一盏热水。

“你昨夜有话想说。”

青黛指尖一紧。

“姑娘怎幺看出来的?”

“你在门外停了很久。”

温未晞道:“若只是送账,不会站到灯芯爆了两次还不走。”

青黛没有接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条棉布仍藏在鞋底夹层里,贴着脚心,像一块怎幺也捂不热的冰。

“姑娘,我还没有查清。”

“什幺事?”

“我只是看见了几次,也听见了一些话。”

青黛擡起头。

“可没有能立刻定罪的东西。”

温未晞没有追问。

“既然没有查清,便等你想清楚再说。”

青黛怔住。

“姑娘不问?”

“你若只是害怕,自然会告诉我。”温未晞道,“你不说,是担心说出口以后,事情会朝无法控制的方向走。”

“那便先不逼你。”

青黛喉间一涩。

正要开口,院外忽然响起车轮声。

不是崔宴辞夜里来时那种轻车。

轮毂碾过薄雪,压得石板咯吱作响。车后还跟着不少脚步,听声音至少有七八个人。

顾婶从厨房匆匆出来。

“姑娘,外头来了侯府的人。”

青黛脸色微变。

“侯爷刚走,他们便来了?”

温未晞起身,将桌上的律书合好,放进木匣。

“先开门。”

院门打开。

外面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身没有侯府徽记,擡下来的箱笼却足足有六口。

最前面站着一名四十余岁的妇人。

妇人穿深褐色织金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碧玉长簪,衣饰不算张扬,眉眼间却有主院管事惯有的端整与傲气。

她身后跟着四名婢女、两名粗使婆子。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东西。

锦盒、衣匣、绢卷,还有一只装满钥匙的小银盘。

妇人走进院中,向温未晞微微屈膝。

“老奴周氏,奉侯夫人之命,来给顾姑娘送些东西。”

她称的是顾姑娘。

态度甚至称得上恭敬。

青黛挡在温未晞身前半步。

“我家姑娘不缺东西。”

周嬷嬷笑道:“缺不缺,是顾姑娘的事。送不送,是侯夫人的心意。”

“夫人说了,前些日子在广济寺与顾姑娘有些误会。如今侯府内务新整,许多旧事也该有个妥当安置。”

她侧身示意。

身后的婢女依次上前。

第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两套足金头面。

一套嵌红宝,一套点翠。

样式并不轻佻,反而是已婚妇人才会用的端庄款式。

第二只衣匣里放着四季衣料,云锦、软烟罗、妆花缎,颜色从浅青到绛紫一应俱全。

第三个婢女捧着的是一卷图纸。

周嬷嬷亲自接过,展开在院中石桌上。

“这是侯府东侧凝辉院的院落图。”

“院中三进,前有花厅,后有暖阁,另设小厨房与药房。虽比不得夫人所居的栖梧院,却也是府中除主院外最好的地方。”

“侯夫人已经命人重新粉刷,家具也在赶制。顾姑娘若有不喜欢的地方,尽可让人改。”

图纸画得极细。

正门、侧门、花厅、卧房、库房,连院中要种哪几株花木都标了出来。

周嬷嬷指向东南角。

“这里原有一堵矮墙,夫人说顾姑娘喜欢清静,命人加高了三尺。”

她又指向院外夹道。

“此路直通侯爷前院。侯爷回来,不必经过正院,便可到凝辉院。”

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桩极体贴的安排。

温未晞看着图纸。

凝辉院确实宽敞。

比听雪大了近三倍。

可院墙外只有一条窄长夹道。

正门通往侯府内院,出府必须经过西角门。另一处小门则连着栖梧院后园,钥匙标注由主院掌管。

那不是一座给她居住的院子。

是一个更精致、更体面的监管之所。

周嬷嬷又让最后四名婢女上前。

“这四个丫头,是夫人亲自挑的。”

“绛雪会梳妆,宝瓶识药,瑞香善针线,绿翘懂账。顾姑娘身边只有青黛一人,终究不够使唤。”

四人一齐跪下。

“请姑娘安。”

温未晞没有让她们起来。

她看向周嬷嬷。

“侯夫人送这些东西,要换什幺?”

周嬷嬷脸上的笑意不变。

“顾姑娘误会了。”

“夫人并非要换什幺,只是想把事情办得体面些。”

“侯爷如今承袭爵位,膝下空虚,内宅也不能一直这样冷清。侯爷既看重顾姑娘,夫人愿意向老夫人进言,以贵妾之礼接顾姑娘入府。”

青黛猛地擡头。

顾婶手中的帕子也攥紧了。

周嬷嬷像是没有察觉她们的脸色,继续说道:“贵妾不同寻常侍妾。入府后有独院、有月例、有服侍之人,逢年节也能随女眷受礼。”

“侯夫人还说,顾姑娘是读书识理之人,不必向她晨昏立规矩。只需大礼上敬她一声主母,平日里各过各的。”

“至于从前罪眷身份,侯府也会设法遮掩。”

“待军粮案平息,若顾姑娘有了子嗣,侯府自然不会亏待。”

她将“子嗣”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楚。

仿佛这是温未晞最无法拒绝的筹码。

一个被藏在城外的女人,最想要的不就是一座正经院子、一份写进族谱的名分,以及将来孩子能够认祖归宗吗?

周嬷嬷见温未晞没有说话,以为她在权衡,语气更温和了些。

“顾姑娘聪明,应当明白夫人的好意。”

“您如今住在听雪,外头没有名分,身边也没有侯府护卫。一旦身份泄露,军粮案还未重审,先被拿问的便是您。”

“可进了侯府便不同了。”

“您是侯府的人。即便外头有人说什幺,也有侯爷和夫人护着。”

温未晞问:“入府文书在哪里?”

周嬷嬷一愣。

“什幺?”

“纳妾文书。”

“是写我原本姓名,还是顾未?”

“这……”

“若写温未晞,便要先向朝廷解释,一个已经死在大理寺罪眷名册上的人,为何成了靖安侯贵妾。”

“若写顾未,顾未的籍贯、父母、路引从何而来?”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入侯府,礼部不查,宗正寺不问?”

周嬷嬷脸上的笑淡了一分。

“这些事,侯府自会安排。”

“如何安排?”

温未晞看着她。

“另造户籍,买通经手官吏,还是让我继续做一个不能用真名的人?”

周嬷嬷道:“顾姑娘何必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夫人已经给足了体面。”

“体面不是给我的,是给侯府的。”

温未晞的目光落在那两套头面上。

“穿上这些衣裳,戴上这些首饰,住进凝辉院,旁人看见的是侯夫人贤惠大度,肯容纳丈夫在外养了多年的女人。”

“侯爷也不必再夜出城南。”

“崔老夫人得了后宅安宁。”

“谢家保住正妻名分。”

“只有我,从一个没有姓名的外室,变成一个写在妾籍上的顾未。”

周嬷嬷沉声道:“贵妾已经是妾室中最尊贵的名分。”

“再尊贵,也是妾。”

“顾姑娘莫非还想做侯夫人?”

院中忽然安静。

这句话终于撕开了那层温和外皮。

青黛上前一步。

温未晞却擡手拦住她。

“我从未说过要做侯夫人。”

“那您还不满意什幺?”

周嬷嬷指向院中的箱笼。

“衣饰、院落、下人、月例,夫人一样没有短您。您入府后仍可看书查账,侯爷来去也方便。”

“难道非要逼侯爷休弃结发之妻,才算成全您?”

温未晞看着那张院落图。

她伸手,将图纸慢慢卷起。

“听雪别院是崔宴辞把我从大理寺带出来以后,替我选的地方。”

“起初我以为它是退路。”

“后来才知道,门外有人守着,出入要换姓名,见他只能等天黑。”

“院子再清静,也仍是一座笼子。”

她把卷好的图纸放回周嬷嬷手中。

“我不从听雪的小笼子,换进侯府的大笼子。”

周嬷嬷握紧图纸。

“顾姑娘可想清楚了。”

“夫人的耐心有限。”

“她今日愿意以贵妾之礼迎您,是顾全侯爷颜面,也是给您留后路。”

“错过今日,下一次未必还有这样好的条件。”

温未晞道:“侯夫人若当真愿意成全,便接下侯爷的和离书。”

周嬷嬷脸色彻底冷了。

“顾姑娘果然还是想逼走正妻。”

“不是我逼她。”

温未晞道:“和离书是崔宴辞写的,婚姻也是他们二人的。”

“她可以不接。”

“但不能一边拒绝结束自己的婚姻,一边替我决定该以什幺身份进去。”

“更不能用一套头面、一张院落图,叫我感激她允许我分享她的丈夫。”

四名跪着的婢女面面相觑。

周嬷嬷沉默半晌。

“这些话,老奴会原样禀告夫人。”

“请。”

“东西呢?”

“全部带回去。”

温未晞看了一眼银盘里的钥匙。

“尤其是钥匙。”

“我不住那座院子,不必先收它的锁。”

周嬷嬷冷笑一声,转身吩咐众人重新收拾箱笼。

婢女们将衣料、首饰与图纸一一装回。

唯独那四名被送来的丫鬟仍跪在地上。

周嬷嬷道:“你们四个留下。”

青黛立刻道:“姑娘已经拒绝了。”

“侯夫人送出的人,没有带回去的道理。”

周嬷嬷看着温未晞。

“顾姑娘不肯入府,总不能连夫人派来照料您的人也拒之门外。”

“留下她们,是照料还是监视?”

“顾姑娘多心了。”

温未晞走到四名婢女面前。

“卖身契在谁手里?”

为首的绛雪低声道:“在夫人手里。”

“月钱由谁发?”

“侯府账房。”

“家人可在侯府?”

绛雪迟疑了一下。

“奴婢的娘和弟弟都在庄子上。”

另外三人也低着头。

她们不是简单被挑来服侍人的丫鬟。

她们的身契、家人和生计都捏在谢含章手里。

即便留在听雪,也只可能听谢含章的命。

温未晞道:“我不留。”

周嬷嬷道:“顾姑娘是嫌她们出身低?”

“正因为她们身不由己,我才不留。”

温未晞看向绛雪。

“今日留下,往后侯夫人问你我说了什幺、见了什幺人,你答还是不答?”

绛雪脸色发白。

“奴婢……”

“你会答。”

“因为你不答,受罚的不只是你,还有你在庄子上的家人。”

“我不会为难你,也不需要你替我背叛旧主。”

温未晞退开一步。

“回去吧。”

绛雪怔怔看着她。

周嬷嬷却没有再争。

她似乎终于明白,温未晞并不是在拿乔待价,也不是想借拒绝贵妾来逼一个更高名分。

这个女人是真的不肯进去。

哪怕凝辉院比听雪大三倍,衣料够她穿十年,哪怕贵妾已经是许多女子一生求不来的体面。

她也不肯。

车马离开时,日头已经升起。

青帷马车驶出巷口,六口箱笼一件不少地带了回去。

雪地里留下两道深深车辙。

顾婶关上院门,忍不住啐了一声。

“拿几件衣裳便想让姑娘进去低头,真当谁都稀罕侯府那块匾额。”

青黛却没有说话。

她一直看着车辙消失的方向。

直到院中重新安静,她才忽然转身。

“姑娘。”

温未晞正在收石桌上的茶盏。

“嗯?”

“我有事要告诉你。”

她的声音比方才面对周嬷嬷时还要紧。

“关于侯夫人。”

温未晞动作停住。

青黛回屋关好门,又走到窗边,将窗栓落下。

她先脱下左脚的鞋。

顾婶愣住。

青黛从鞋底夹层里抽出一条折得极细的棉布。

棉布被汗浸得有些发皱,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小字。

初二,亥时入,寅时出。

初三,亥时入,寅时出,轮值簿作假。

初四,亥时入,暖阁留宿。

温未晞接过棉布。

“谁?”

“青词。”

温未晞擡眼。

青黛道:“他连续三夜进栖梧院,走的都是后角门。替他开门的是侯夫人身边穿暗红比甲的婢女。”

“第二夜,他亥时进去,寅时出来。可前院的护卫轮值簿上,却写他整夜都在西廊巡守。”

“第三夜,我藏进栖梧院后墙外的废茶房。”

青黛嘴唇抿得发白。

“我听见他们说话。”

“侯夫人说他来得太勤,早晚会被发现。青词提到了广济寺,还问她明夜要不要再来。”

“后来……”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温未晞已经明白。

顾婶脸色骤变。

“侯夫人跟一个侍卫?”

“不是一次。”

青黛道:“她亲口说,侯爷夜夜来听雪,她为何不能留青词。”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刮过窗纸。

顾婶先是震惊,随后便露出压不住的怒意。

“她自己做出这种丑事,还有脸三番两次羞辱姑娘?”

“顾婶。”

温未晞叫住她。

“先不要下结论。”

顾婶急道:“青黛都亲耳听见了。”

“亲耳听见,也要区分哪些是事实,哪些是推断。”

温未晞重新看向青黛。

“你看见青词进出。”

“是。”

“看见有人替他开门。”

“是。”

“轮值簿记载与实际行踪不符。”

“是。”

“你听见谢含章与他谈论私下见面,也听见了足以证明两人关系异常的声音。”

青黛脸颊微红,却仍点了头。

“是。”

“原件呢?”

“什幺原件?”

“轮值簿。”

“还在侯府前院。”

青黛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叠的小纸。

“我抄下来了。”

纸上是初二至初四三日的轮值安排。

青词的名字都写在西廊。

每一晚亥时至寅时,皆标注“巡守无异”。

后面还有护卫副领的签押。

温未晞问:“你抄时可有人看见?”

“没有。我只在账房偏屋里照着抄了一遍。”

“笔迹呢?”

“签押我也临了形,但未必完全一样。”

“这只能证明你见过那几页,不能替代原件。”

温未晞把纸放在桌上。

青黛又从怀中取出半张烧焦的纸片。

“还有这个。”

纸片只有两指宽,边缘焦黑,似乎是从火盆里抢出来的。

上面的字已经烧去大半,只留下几行残迹。

“亥初……”

“……后门。”

“……不必佩刀。”

最下面还有半个“绯”字。

温未晞仔细看了看。

“从哪里来的?”

“昨夜青词进去前,那名婢女在茶房外烧过东西。”

青黛道:“她走后,我从灰里翻出来的。”

“暗红比甲的婢女叫什幺?”

“我查了。叫绯云,是侯夫人的陪嫁丫鬟。”

所以那个残缺的“绯”字,可能是署名,也可能只是别的字的一部分。

温未晞没有立即判断。

她将棉布、抄录的轮值表和烧焦纸片依次排在桌上。

青黛压低声音。

“姑娘,这些够不够?”

“够什幺?”

“证明她与青词通奸。”

温未晞沉默片刻。

“不够。”

顾婶急了。

“这还不够?”

“证明青词夜入主院、护卫轮值作假,已经足够。”

“证明绯云替他们传信,也有可能。”

温未晞指着焦纸。

“可这张纸没有完整日期、没有完整署名,也不能证明是谁写的。”

“至于墙后听见的声音,只有青黛一人作证。谢含章若反咬她深夜潜入侯府、意图窥探主院,青黛反而危险。”

她看向青黛。

“你没有贸然闯进去,是对的。”

青黛低声道:“我本想再查几日。”

“为什幺今日说了?”

青黛望向门外。

那辆青帷马车早已离开,院中却仿佛还摆着凝辉院的图纸和六口箱笼。

“她送来的四个丫鬟里,有一个叫宝瓶,会识药。”

“我怕她不是只想监视姑娘。”

“药铺换药、断炭、佛寺围堵,如今又送人进院。她每一次说得都比上一次好听,可手伸得越来越近。”

青黛擡眼。

“姑娘若真进了侯府,住进那座凝辉院,她想知道你每日吃什幺、喝什幺、几时出门,比现在容易十倍。”

“我不能等证据全了,才告诉你有一条蛇已经进了院墙。”

温未晞看了她很久。

“你做得对。”

青黛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要告诉侯爷吗?”

顾婶立刻道:“当然要说。让侯爷看看他那位贤惠夫人到底做了什幺。”

温未晞却摇头。

“暂时不说。”

“为什幺?”

“崔宴辞现在若知道,第一件事会是什幺?”

顾婶一怔。

“去抓青词?”

“或者封栖梧院、查护卫簿、审绯云。”

温未晞道:“他只要一动,谢含章便知道事情败露。”

“原件会被烧,绯云会改口,轮值簿会重抄。青词若提前逃走,反而只剩下一桩无法落卷的私德传闻。”

青黛问:“那我们继续查?”

“不。”

温未晞将焦纸重新包好。

“你不能再去听墙。”

“太危险。”

“可……”

“她既然已经派人往听雪塞,说明她也在找我们的破绽。”

温未晞道:“你连续几夜留在侯府,未必没有人察觉。再去一次,便可能是她替你设的门。”

青黛咬住唇。

“那这些线索怎幺办?”

“先分开保存。”

温未晞将棉布还给青黛。

“日期记录仍放在你身上,不要与其他证物放在一起。”

“轮值表抄本交给我。”

“焦纸让顾婶另找地方藏。”

“我们现在不需要证明他们在床上做了什幺。”

她指向轮值表。

“先证明有人替侯府护卫伪造值守记录。”

“青词负责过哪些地方?”

青黛想了想。

“前院、西廊、库房外值,还曾跟着侯爷去过青峡。”

“他能接触军粮案旧物吗?”

“能。”

“能接触侯府内务换防吗?”

“也能。”

温未晞目光渐冷。

“那私情只是表面。”

“一名护卫可以在轮值期间消失数个时辰,副领替他作假,主院替他留门。这条漏洞能藏一个情夫,也能藏一个刺客、一封密信,甚至一箱从库房里搬出去的账册。”

青黛慢慢明白过来。

“姑娘是想从假轮值查?”

“嗯。”

“私情难以公断,假账却可以。”

温未晞将那张抄本压入《刑名折狱要略》的夹页。

“越见不得光的关系,越需要别人替他们开门、改账、遮掩行踪。”

“人会改口。”

“可一件事若发生过很多次,便一定不只留下一个人的口供。”

院中忽然传来顾婶惊讶的声音。

“这是什幺?”

她从方才周嬷嬷放置箱笼的位置捡起一枚细小铜片。

铜片只有半截指甲大小,边缘刻着一道如意纹,背面残留一层黑蜡。

青黛接过看了看。

“像是钥匙上的号牌。”

温未晞拿起来。

侯府送来的银盘里,凝辉院钥匙足有十余把。每把钥匙尾端都挂着相应的铜牌。

这枚铜片应当是其中一块磕碰脱落的。

正面残存一个字。

“药。”

顾婶道:“是不是凝辉院药房的?”

温未晞没有回答。

周嬷嬷方才介绍凝辉院时,特意说过里面另设药房。

而被送来的四名婢女中,恰好有一个识药的宝瓶。

谢含章送来的不只是一座院子。

还有一整套可以接管她衣食起居的安排。

温未晞将铜片放在掌心。

“顾婶,今日起,院里的水、炭、米、药,凡是外头送来的,都要单独记来源。”

“青黛,旧药方和这些年的药渣记录,再查一遍。”

青黛一怔。

“姑娘怀疑她在药上动手?”

“不是怀疑。”

温未晞道:“是防备。”

“她今日肯送一座院子,是因为她以为名分能困住我。”

“我拒绝之后,她不会再相信衣饰和体面有用。”

铜片上的“药”字,在日光下泛着一点冷光。

温未晞握紧手。

“下一次,她会换一种我更难拒绝的东西。”

栖梧院内,六口箱笼原样摆回了正厅。

周嬷嬷跪在下首,将听雪发生的一切逐句复述。

谢含章坐在窗前。

她今日穿得极素,发间没有点翠,也没有金簪,只插着一支白玉钗。

凝辉院的图纸放在她膝上。

被温未晞卷过一次,纸边多出几道细痕。

“她真是这样说的?”

谢含章问。

周嬷嬷低声道:“是。”

“她说,不从听雪的小笼子,换进侯府的大笼子。”

谢含章轻轻笑了一声。

“笼子。”

“她住着侯爷的别院,花着侯爷的银子,夜里等侯爷过去,却嫌侯府是笼子。”

周嬷嬷道:“夫人已经给足了她脸面。她不肯入府,分明是还惦记着正妻之位。”

“她不是惦记正妻。”

谢含章垂眼看着图纸。

“她是觉得崔宴辞总有一日会亲自把正门打开,请她进去。”

“所以贵妾不够。”

“凝辉院也不够。”

她指尖缓慢划过院落图上那条通往前院的夹道。

“她要的,是崔宴辞为了她毁掉与谢家的婚姻。”

周嬷嬷道:“侯爷已经递了第二封和离书。”

谢含章指尖一顿。

“我知道。”

正因知道,她才改了手段。

从前她以为,只要让崔宴辞看见温未晞身份低微、见不得光,他早晚会厌烦。

后来她又以为,只要逼温未晞认清外室处境,温未晞自己便会走。

可温未晞没有走。

崔宴辞也没有回头。

他们甚至在一册册账簿、一桩桩案子里,变得比从前更难分开。

名分没有拆散他们。

羞辱也没有。

于是谢含章愿意给出一个贵妾名分。

只要温未晞肯进侯府。

只要她进了那道门,便要向自己行礼,要被写进妾籍,要由主母安排起居。

崔宴辞与她之间那段自以为不同的感情,也会被礼法磨成寻常妻妾之争。

可温未晞竟然不肯。

谢含章合上图纸。

“那四个丫鬟,她一个也没留?”

“没有。”

“宝瓶呢?”

“也被退回来了。”

谢含章擡眼。

“她问宝瓶什幺了?”

周嬷嬷仔细回想。

“只问了身契与家人,没有单独问宝瓶。”

谢含章没有说话。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

绯云端着茶进来,将茶盏放在桌边。

她袖口往上滑了一寸,露出一道被火燎过的红痕。

谢含章目光落在那里。

“怎幺伤的?”

绯云立刻将袖子放下。

“昨夜收拾火盆,不慎烫了一下。”

“烧了什幺?”

“只是几张旧值夜单。”

谢含章看了她片刻。

“烧干净了吗?”

绯云心头一跳。

“干净了。”

谢含章端起茶。

“往后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再走茶房后门。”

绯云脸色微白,低头应是。

周嬷嬷退出去后,谢含章才问:“听雪那边的药,还能不能送进去?”

绯云道:“前面的人被清走后,药铺的人不敢再直接换方。如今顾姑娘的药都由青黛亲自取,有时还会临时换铺子。”

“月信呢?”

绯云愣了一下。

“什幺?”

“温未晞的月信。”

谢含章声音平静。

“她住在听雪这些年,几时来,几时停,可有人记过?”

“从前没有。”

“那便从现在开始记。”

绯云低声道:“夫人是担心她有孕?”

谢含章看向窗外。

院中石榴树尚未发芽,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

崔宴辞承袭侯爵以来,老夫人提过不止一次子嗣。

侯府不能无后。

正妻无子,外室若先生下孩子,便会成为最锋利的一把刀。

谢含章原本不急。

她甚至以为温未晞一个罪眷,即便有了孩子,也只能交进主母名下。

今日之后,她忽然明白——

温未晞连贵妾都不肯做,又怎幺可能把孩子交给她?

“不是担心。”

谢含章轻声道。

“是不能让她有。”

她将凝辉院图纸投入炭盆。

火舌迅速卷起,将那座精心布置的院落一点点烧成黑灰。

“既然名分关不住她,就换一样东西。”

“去把孙大夫从前开给听雪的调养方找出来。”

“再问药铺,哪几味药长期服用,看不出中毒,却能伤女子根本。”

绯云低下头。

“是。”

炭盆中的火光映在谢含章眼底。

她慢慢补了一句:

“不要伤她性命。”

“只要让她这一生,都生不出能写进侯府族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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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名为“旧木”的文创园区里,江叙和乔麦的领地意识,划分得比建筑蓝图还要清晰。 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并不是一天形成的。 乔麦搬来园区的第一个月,两人处于“视对方为空气”的礼貌阶段。江叙觉得隔壁新来的姑娘是个随时会把自己埋在布堆里的麻烦精;乔麦则私下吐槽隔壁家具厂的老板是个连头发丝都要对齐的强迫症木头。 第二个月,摩擦初露端倪。乔麦那些轻飘飘的真丝碎布总是不听话地顺着穿堂风,精准地黏在江叙工厂刚刷好清漆的黑胡桃木大板上。 到了第三个月,这场由于审美与地盘引发的“边境冲突”,终于在那个周一早晨彻底爆发了… 闷骚木匠X 俏皮可爱手作小裁缝

同行人(群像)
同行人(群像)
已完结 ylq/是春山

同行人(又名浮世三千)遥远的天阿仙境,有座凤凰城,凤凰一族的凤女已入凤山,正浸在涅槃池中涅槃。据闻,她涅槃时,误入异世,成了一朝郡主,还与他人成了亲?此时,与她定亲的封家天骄还在觊觎,凤女涅槃成功后的水凤凰珍贵精血。殊不知,对方早已不是清白之身。有人说,若天阿仙境是天堂,那碧落魔渊便是地狱。 碧落魔渊的魔女,进入万年一开的碧落魔境,却遭算计差些丢了躯体。魔境试炼期间,魔女与她的魔影卫得了奇遇,神魂曾落到异界游历了一场。 下界有元空大陆,上界有天阿仙境,碧落魔渊,玄都界,化血海。 玄都界妖王野心勃勃,执着于称霸上下两界。妖族公主与兄长,族人意见、想法不同,遭族中孤立,而后又被其他姐妹迫害。大千世界,千千万万修真者,传说突破桎梏便能成神。元空大陆、天阿仙境、碧落魔渊、玄都界、化血海之上,便是神界。近日,下界传来消息。 短短百来年间,天阿仙境、碧落魔渊、玄都界皆有绝世天骄现世。然而,神界具备得天独厚的修炼条件,却在众多神主的纷争中,停滞不前。明珞神主之女,肩负着重振明珞神朝的使命,故此,她决定进入阴阳虚镜,尝试突破瓶颈。 [古言玄幻长篇/部分试读]引力圈:是春山追连载看福利的宝子欢迎来ylq玩1:前期慢热一点,纯肉爱好者可以只看肉章2: 五位女主:三个有CP,一个无CP,一个是np3:主角团: 傅慕然×沈惊鸿+风潇潇×千勍寒+明媚×夏贞熠+莲音+姜黎+姜禾+封易星4:大概两百多三百章的时候才进入主线5:后期有两个萌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