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离开盐库时,东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青黛被扶上马车。
温未晞正要跟着上去,崔宴辞却拦住她。
“你坐另一辆。”
“为什幺?”
“青黛需要躺着。”
温未晞看向四周。
他们来时只有崔宴辞与长风的两匹马,以及绑匪留下的那辆驴车。
哪里还有另一辆马车?
崔宴辞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手。
“上来。”
温未晞一怔。
“我不会骑马。”
“我知道。”
“那我坐驴车。”
“车板上有血,车轮也可能被人做过手脚。”
“我可以与青黛挤一挤。”
“她额头受伤,需要平躺。”
崔宴辞的手仍停在她面前。
“或者你自己走回去。”
从白鹭渡到听雪别院,她来时已经走得伤口裂开。此刻若再走半个时辰,恐怕真的会倒在路上。
温未晞看着他的手。
掌心包扎的布条仍是她亲手系上的,肩头也缠着刚换的新布。
她迟疑片刻,将手递了过去。
崔宴辞握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把她带上马背。
温未晞坐在他身前。
后背几乎贴着他的胸膛。
她身体瞬间僵住。
“我可以坐在后面。”
“你不会骑马,坐在后面会摔下去。”
“世子可以让长风带我。”
走在前面的长风立刻催马加快了几步。
“属下还要押送犯人。”
温未晞看着他刻意拉开的距离,哪里还不明白。
“坐稳。”
崔宴辞一手拉住缰绳,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绕过,护住她的身体。
并未真正触碰她,却形成一个无法轻易挣脱的范围。
马匹开始前行。
清晨山路雾气浓重。
温未晞不敢向后靠,只能挺直脊背。可马匹每走一步,她肩后的伤便随之震动。
没过多久,她额上便渗出冷汗。
崔宴辞察觉到她的僵硬。
“伤口裂了?”
“没有。”
“说谎。”
“只是有些疼。”
马速慢了下来。
“靠着。”
“不必。”
“你想从马上掉下去?”
“我能坐稳。”
话音刚落,马蹄踩过一块湿滑石头。
马身微微一晃。
温未晞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撞去。
崔宴辞手臂立即收紧,将她稳稳护住。
她后背贴上他的胸膛。
隔着衣料,温度清晰得令人无法忽视。
温未晞下意识想坐直。
“别动。”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再动,伤口只会裂得更深。”
“第四条。”
“我在防止你摔下去。”
“你可以停马。”
“天亮后路上会有人。”
崔宴辞顿了一下。
“还是说,你宁愿被人发现活着,也不肯靠我片刻?”
温未晞不再挣扎。
她很清楚,如今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只是身体可以说服,心跳却无法立刻平稳。
身后男人的呼吸落在她发顶,握缰的手臂从她身侧穿过。每当马匹经过颠簸路段,他都会稍稍收紧手臂,替她挡住大部分震动。
温未晞闭上眼。
这不是亲密。
只是不得已。
她在心中反复提醒自己。
崔宴辞有妻。
她也亲自让他在字据上写下,不得越界。
他们之间只能是查案的合作者。
马走入竹林时,崔宴辞忽然问:“你为何认为我一定能找到那张纸?”
“我不确定。”
“那你还敢来?”
“我只能尽量留下线索。”
“铜钉后面的缝隙如此隐蔽,我差点没有发现。”
“可你还是发现了。”
“不是我发现的。”
温未晞睁开眼。
“那是谁?”
“顾管事。”
“他知道铜钉松动?”
“那扇门是他二十年前亲手装的。”
温未晞心中微沉。
她本以为只有自己知道那道裂缝。
看来听雪别院中的任何细节,都可能早已被其他人掌握。
“你为何提前从东仓回来?”她问。
“红漆太新。”
“什幺?”
“东仓门上的红漆是三日前才刷上去的,桐油也没有完全干。陆三若死前挣扎时抓过仓门,漆片不该已经凝固在袖口。”
所以崔宴辞立刻意识到,东仓是陷阱。
“你回别院后,没有看见我,便去检查院门?”
“先看了你的房间。”
“桌上的纸条呢?”
“假的。”
温未晞一怔。
“什幺假的?”
“对方射进房中的纸条,用的是谢府常用的澄心纸。”
“所以是谢家?”
“太明显。”
崔宴辞道:“若真是谢家动手,不会留下只有谢府才大量使用的纸。有人故意让我们怀疑谢家。”
“可盐库仓票上的确有谢字。”
“正因为真证据指向谢家,凶手才会故意留下过于明显的线索,让所有证据看起来都像栽赃。”
温未晞沉默下来。
真假混杂。
这是最难拆解的局面。
谢家可能真正参与了军粮案。
但今夜绑架她的人,未必受谢家指使。
也可能是梁王的人故意把所有线索引向谢府。
“抓住的活口能问出什幺吗?”
“回去再审。”
崔宴辞声音微冷。
“但在此之前,先查别院里的周七。”
晨雾中,听雪别院的院墙逐渐出现。
院门大开。
顾管事站在门口,神色焦急。
看见他们平安回来,他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跪了下去。
“老奴失职,请世子责罚。”
“周七呢?”崔宴辞问。
“跑了。”
顾管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老奴搜了他的房间,在床板下面找到这个。”
那是一枚刻着“谢府西库”四字的竹制腰牌。
与盐库船牌背后的“西一”“西二”如出一辙。
崔宴辞接过腰牌。
“什幺时候进的别院?”
“半年前。”顾管事道,“他说自己是附近村民,父母双亡,愿意做最苦的活。老奴见他老实,才留下看管马棚。”
半年前。
正是崔宴辞开始重新调查军粮案的时候。
对方并不是临时发现听雪别院。
而是早在半年前,便将人安插进来。
温未晞忽然感觉腰间那只手收紧了一瞬。
崔宴辞低头看她。
“从今日起,听雪别院内外全部换人。”
“顾婶与顾管事呢?”
“留下。”
“青黛呢?”
“留下。”
“其余人全部由长风重新核查。”
温未晞点头。
马停在院门前。
她正要下马,崔宴辞却先一步翻身落地,随后向她伸手。
温未晞扶住马鞍。
“我自己可以。”
“你已经逞强一夜了。”
“只是下马。”
“下来。”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温未晞最终把手放进他掌心。
崔宴辞扶着她的腰,将她从马上抱了下来。
双脚落地时,她腿上一软。
他没有立刻松开。
温未晞一只手抵在他胸前,稳住身体。
两人的姿势近得近乎拥抱。
顾管事立刻低下头。
长风也转身去安排人手。
温未晞站稳后,迅速退开。
崔宴辞左肩伤口因方才用力,重新渗出血色。
“伤口又裂了。”她说。
“先管好你自己。”
“我的伤——”
话未说完,她眼前突然一黑。
连日高热、杖伤,加上一夜奔波,身体终于到了极限。
失去意识前,她只感觉有人快步上前,稳稳接住了她。
“温未晞!”
声音近在耳边。
不再是平日里冷静克制的语调。
她想告诉他,自己只是太累,不会死。
可唇齿已经无法发出声音。
崔宴辞抱起她,快步向东院走去。
她的额头抵在他颈侧,呼吸灼热。
“请大夫!”
顾管事连忙派人去准备。
长风跟上几步,又停下来。
“世子,您的肩伤……”
“无妨。”
“温姑娘只是昏过去了。”
崔宴辞脚步没有停。
“我知道。”
可他的手臂仍收得极紧。
像是只要稍微放松,怀里的人便会再次从他眼前消失。
走到东院门前时,温未晞袖中有什幺东西掉了出来。
崔宴辞低头。
是那张由他亲手写下的字据。
纸张已经在盐库的混乱中被揉皱,边角还沾着一点血。
第四条清晰可见。
不得以查案之名,行男女越界之事。
崔宴辞弯腰捡起。
他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女子,又看向那行字。
片刻后,他把字据重新折好,放回她的袖中。
“温未晞。”
他低声开口。
“这次是你先越了界。”
明知危险,却仍在他去往东仓时担心他回不来。
明知自己伤势未愈,仍为救他的人只身踏入陷阱。
她口口声声说,他们只是因为案件彼此利用。
可她所做的事,早已超出一个证人对复核官应有的分寸。
崔宴辞抱着她跨过门槛。
他并未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愤怒与后怕,同样早已越过那条由他们共同写下的界线。
与此同时,靖安侯府。
天刚亮,竹青便匆匆进入正院。
谢含章已经梳洗完毕。
她坐在铜镜前,任由婢女替自己梳理长发,神情淡漠,眼下却带着一层因整夜未眠留下的青色。
“世子回府了吗?”她问。
“没有。”
谢含章手中的玉簪停了一下。
“还在大理寺?”
竹青跪下。
“奴婢派人盯了一夜。世子没有回大理寺,也没有留在昨日那处宅院。”
“去了哪里?”
“城外。”
“与谁?”
竹青脸色有些难看。
“世子昨夜闯入白鹭渡一座废盐库,从里面救出了一名年轻女子。”
梳头的婢女动作骤然停住。
谢含章却没有回头。
镜中的女人眉目端庄,神色依旧平静。
“什幺女子?”
“尚未查清身份。只知道世子将她护得极紧,回程时……两人共乘一骑。”
屋中一片死寂。
良久,谢含章轻轻笑了一声。
“他倒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竹青不敢说话。
“成婚两年,他连我的院子都不愿多进。”谢含章拿起桌上的玉簪,仔细看着簪头雕刻的兰花,“如今却肯半夜闯进废仓,亲自去救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
她语气里听不出嫉妒。
更多的像是不敢置信。
那个曾经为求她一个笑,在谢府门外等了整夜的男人,竟会将心思放到别的女人身上。
“夫人,要不要禀告首辅大人?”
“不必。”
谢含章将玉簪插入发间。
“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女人,还不值得惊动父亲。”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先查清她是谁。”
“若查到了呢?”
谢含章望向镜中的自己。
她依旧是京城最尊贵、最端庄的靖安侯世子夫人。
没有任何女子能够越过她的名分。
“若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便让她消失。”
“若是世子在意的人呢?”
谢含章的手指停在袖口。
片刻后,她缓缓笑了。
“那便更该让我亲眼见一见。”
她想知道,究竟是什幺样的女人,能让一个已经被她冷落了两年的丈夫,不顾身份,不顾规矩,甚至不顾性命地赶去相救。
也想让那个女人明白。
崔宴辞可以暂时把心思放在外面。
可他是她的丈夫。
只要她不允许,任何人都别想从她手中把他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