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
她才起床收拾好,造型团队便已经带着工具和衣箱到了主楼。
早餐被送进她的起居室,她穿着睡袍坐在桌边吃东西,旁边的人则将化妆品、首饰和几套备用造型依次摆开。
礼服也从衣帽间里取了出来。
半透明的防尘袋被拉开,粉蓝色的裙摆一层层垂落下来。银白色的浪花从腰侧向上翻卷,细小的钻石缀在边缘,随着工作人员整理裙摆的动作不断闪出细碎的光。
她吃过早餐,先去洗了澡。
两个小时后,长发被松松挽在脑后,只在耳边留了几缕微卷的碎发。礼服本身的领口已经足够繁复,造型师没有再给她戴项链,只配了一对细长的钻石耳坠和一只银白色手镯。
谢知微站在落地镜前。
贴身的上半身将腰线收得纤细,裙摆从腰侧向外铺展,深浅不同的蓝色面料相互交叠,边缘起伏不一。她稍微动一下,裙摆便会前后错落地荡开,像一层层海浪从脚边涌过去。
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谢宜欢提着裙摆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杏色长裙,头发也盘了起来,耳边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刚进门时还在低头整理裙摆,擡头看见谢知微后,脚步停了一下。
“怎幺样?”谢知微转过身。
谢宜欢走近,绕着她看了一圈:“好看。”
苏明仪随后也进来了。
她穿着一条剪裁简洁的浅灰蓝色礼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看见谢知微已经换好衣服,她站在门边安静了几秒,眼眶便隐隐泛红。
谢知微叫她:“妈妈?”
“没事。”苏明仪很快笑了笑,“就是觉得很好看。”
她走到谢知微身前,替她将耳边的一缕头发拨到后面,又担心弄乱造型,很快收回手。
“鞋子会不会太高?今天要站很久。”
“试过了,不累。”
“饿了或者不舒服就告诉妈妈。”苏明仪又叮嘱,“宴会开始以后人会比较多,不想应付的就不用勉强。”
谢宜欢在一旁说:“还有我呢,我会陪着她。”
“知道你会陪着。”苏明仪看向两个女儿,脸上的笑意更深,“走吧,爸爸和哥哥已经在等你们了。”
三个人乘电梯下楼。
谢景衡和谢怀序都在一楼的家庭会客厅里。谢景衡穿着黑色西装,谢怀序则是更显年轻的浅灰色西装,父子两个站在一起,眉眼与轮廓显得格外相似。
除了他们,厅里还坐着几位提前过来的谢家亲属。
谢景衡带着谢知微一一见过,资料里的照片也逐渐变成了真实的面孔。
有人拉着她的手感叹终于回来了,有人将准备好的见面礼交给她,也有人只是仔细看了她一会儿,说她的眉眼很像苏明仪年轻的时候。
谢知微始终保持着笑意,没有叫错任何人的称呼,也没有混淆彼此的关系。
会客厅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四十多岁的女人在佣人的引领下走进来。她穿着深紫色长裙,拿着一只黑色手包,先同厅里的几位长辈打过招呼,才走到谢景衡一家面前。
苏明仪笑着叫道:“文岚姐。”
谢景衡向谢知微介绍:“这是谢文岚,按辈分,你叫姑姑。”
谢知微已经在资料里见过她的照片:“文岚姑姑。”
据说是旁支里能力还不错的,因此能在谢景衡面前说得上话。
“这就是知微吧。”
谢文岚笑着打量她:“照片已经很漂亮了,今天见到本人,倒比照片上还要好看。”
她从身边的人手中接过一只礼盒,递给谢知微:“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你喜欢什幺,随便准备了一点东西。”
谢知微接过来:“谢谢姑姑。”
“都是一家人,不用这幺客气。”
谢文岚说话温和得体,没有问她过去的经历,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怜惜。简单说过几句话后,便自然地同其他亲属聊起了宴会的安排。
没过多久,管家进来提醒,迎宾楼那边已经开始接待宾客。
谢景衡看了一眼时间:“过去吧。”
一行人从主楼的封闭长廊前往迎宾楼。
长廊外的水庭已经被日光照亮,水面映着两侧的树影。越接近迎宾楼,来往的工作人员便越多。几名侍者等在入口附近,见他们过来,立即将侧面的门推开。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客人。
落客区外仍有车辆陆续停下,宾客经过安检与身份核对后,由工作人员引入厅内。原本空旷的空间逐渐被交谈声填满,侍者托着酒水在人群中穿行,靠窗的沙发区也坐了人。
谢景衡与苏明仪需要在楼下接待宾客。
谢知微则没有立刻进入人群,而是同谢宜欢、谢怀序一起,从侧面的楼梯上了二楼。
那里有一间专门留给家属的休息室。
房间正对着楼下宴会厅,透过大面积玻璃,能够看见宾客陆续入场。造型师又替谢知微检查了一遍头发与妆面,工作人员则在旁边确认接下来的仪式流程。
谢宜欢站在窗边,低头看了看楼下:“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谢知微也走过去。
这些人的面孔,她已经在宾客资料里见过。
在谢景衡正式公开介绍她以前,那些人只知道谢家找回了亲生女儿,还没有真正见过她。
过了一会儿,有工作人员敲门进来:“小姐,可以准备了。”
楼下大厅的灯光稍微暗了下来。
原本分散在人群中的宾客逐渐停止交谈,将目光投向最前方的主礼台。
谢景衡走上台。
“感谢各位今天前来。”
他的发言并不长,只简单提到女儿多年前意外流落在外,如今终于回到家中。
随后,他看向主礼台侧面的入口。
“今天请各位来,也是想正式向大家介绍我的女儿,谢知微。”
工作人员将帘幔掀开。
谢知微提起裙摆,沿着铺向主礼台的道路走了出去。裙摆随着脚步一层层荡开,银白色的浪花在灯光下泛起细碎的光。
无数道目光同时落到她身上。
谢景衡向她伸出手,将她带到自己和苏明仪之间,正式向在场宾客介绍了她的身份。谢知微简单说了几句话,感谢众人前来,也请各位长辈以后多多关照。
随后谢怀序和谢宜欢一同上台,一家五口在宾客的掌声中完成了合影。
仪式没有持续太久。
从主礼台下来以后,谢知微跟着父母走进人群。
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已经重新散开。有人端着酒杯站在高脚桌旁交谈,也有人坐在靠窗的沙发区。侍者托着酒水和小份餐点在人群中穿行,原本安静的大厅很快重新被谈笑声填满。
谢景衡先带她去见与谢家来往最密切的几家人。
最先走过来的是秦家夫妻。
两家显然十分熟悉,秦父与谢景衡握过手后,便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找回来就好。前段时间知道消息的时候,我们也替你们高兴。”
秦夫人则拉住苏明仪的手,低声同她说了几句话,随后才转向谢知微。
她笑着打量她:“刚才在台下看着就觉得漂亮,走近了看,眉眼更像明仪。”
谢知微礼貌地叫人:“伯父,伯母。”
“哎,好孩子。”秦夫人笑着应下,又回头看了一眼,“秦骁呢?”
谢宜欢朝不远处擡了擡下巴:“在那里。”
年轻男人正站在一张高脚桌旁,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动过的酒。旁边的人在同他说话,他却没有掩饰脸上的不耐烦。
听见母亲叫他,他才将杯子放下,朝这边走过来。
他身量很高,骨架也大,黑色西装被宽阔的肩背撑得平整挺括,看得出长期保持着运动习惯。肤色偏白,眉骨与鼻梁的轮廓深,耳骨上戴着一枚黑色耳钉。
秦夫人说:“这是我儿子秦骁,你们同岁。”
秦骁看向谢知微。
谢知微也在看他。
他眼里的打量毫不遮掩,先看了她的脸,又扫过她的裙子,目光一点都不客气。
谢知微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你好。”
“你好。”秦骁的语气同样敷衍。
“好好跟人家说话。”秦夫人拍了拍他,又看向谢知微,“我听明仪说你也考上了A大,我们家秦骁也是今年的新生,你是选的什幺专业?”
“工商管理。”
“那倒是巧了,秦骁也是。”
谢知微看了秦骁一眼:“原来是同专业。”
秦骁随口道:“这专业人多,也不一定分到一个班上。”
谢知微仍旧笑着:“那最好不过了。”
秦骁的眉梢顿时擡了一下。
她已经随着父母去见下一家人了,裙摆从他裤边荡过去,留下一阵香风,连头也没有回。
秦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你刚才那是什幺态度?”
秦骁嗤笑一声:“她态度很好吗?”
“那还不是你态度不好,人家哪里得罪你了?”秦夫人气不过,又打了一下他,“对别人不客气我就不说了,家里就你一个独子,给你惯的。但是她是你谢叔叔唯一的亲生女儿,家里想让你们两个说亲,你就不能收敛收敛?”
秦骁没回答,只是脸上的不耐烦比之前更明显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