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
林葳推开家门,将包包丢在沙发上,手机传来简讯的提示音。头像是一杯拉花咖啡,名字只有一个字:陆。
『我到家了。』
林葳看着陆雾晨发来的讯息,回了一个「谢谢』的贴图,随即走进浴室。当水流没过胸口,整晚被理智压抑的记忆瞬间随水波翻涌,与昨晚陆雾晨低沉微哑的嗓音重叠在一起。
凌晨两点,店里只有黑胶唱片的沙沙声。陆雾晨靠在吧台边,一只手撑着下巴,领口解开的那颗钮扣下,喉结随着说话的节奏缓慢滚动。
他从吧台下拿出一叠厚厚的相片,指着其中一张在伦敦雨夜里失焦的街景。
暖橘色的灯光打在他微微低垂的侧脸上,指尖轻轻点了点相纸,轻声说:「底片好玩的地方就在于看到照片之前,必须忍受那段不知道会不会失败的空白……,妳是个有耐心等待的人吗?」
她闭上眼,捧起温热的水轻轻拨向自己的脖颈与肩膀。温热的水流,像昨晚他递过相片与酒杯时,指尖若有似无擦过她手心的微凉温度。
凌晨四点,那个男人挽起衬衫袖口,将微焦的吐司递到她面前,低头与她对视,声音低得像是在耳边耳语: 「趁热吃,这时候的味道最好。」
这句话在滚烫的浴室里,成了最后一记无声的重击。 水气将整个空间蒸得过分稠密,连带着她的呼吸也跟着乱了节奏。林葳仰起头,试图从那片潮湿的温热中捕捉一丝冰冷的空气。
耳边仿佛又响起昨晚十点,他拿着布擦拭着器具,视线轻轻落在她手边那杯残存的琥珀色液体上,语气没有一丝强硬,却让人无法拒绝:
「不喝完再走吗?剩下的倒掉就太可惜了。」
林葳的喉咙下意识地上下滚动了一圈。 幻想如同浓雾般蔓延,她失神地盯着天花板,那股带着迷迭香草本苦涩与烈酒辛辣的『捕梦网』,仿佛真的沿着喉咙一路烧了下去。
那种过度换气带来的眩晕与心悸,让她整个人像是脱水般瘫软在浴缸边缘, 她撑着身体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发红、胸口剧烈起伏的自己。
-
『早点休息。』
陆雾晨看着发出去的这行字,对话框旁迟迟没有跳出已读。他将手机随手丢在柔软的大床上,转身走进浴室。
当他再次推开门,浴室的热气随之散出。他腰间松垮地围着一条灰色浴巾,白天被白衬衫严谨包裹住的身躯展露无遗——宽阔的肩膀下是精壮的胸肌,水珠顺着深邃的腹肌一路下滑,最后没入浴巾松垮的边缘,在布料上晕染出一小圈深色的湿痕。
他擡手揉了一把滴水的微卷浏海,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那双隐在阴影里的眼眸,残留着一夜未眠的清醒。
陆雾晨拉上石墨蓝的遮光窗帘,将白昼强行隔绝。整间房间以冰冷的水泥灰为主调,整面黑色壁柜里,原文书籍与黑胶唱片按顺序排列着。角落那盏昏黄的立灯,是房里唯一一道暖色的光源。
他走到角落的巨大玻璃缸前。内部的雨林生态里,一条雪白、带着淡金花纹的球蟒正盘踞在枯木上。陆雾晨从冰箱拿出食物,用长镊子夹着缓缓放入。他没离开,只是微微垂着眸,静静看着那条白蛇将猎物一寸寸绞紧、吞噬。
他拍了一段简短的进食影片传给在伦敦的朋友,很快便收到回复。
『谢啦!它过得比我还滋润。这时间你不是在运动?怎么有空传影片?』
『昨晚跟朋友聊得有点晚,今天没力气去健身房。』
『朋友?男的女的?』
陆雾晨没有再回。他换上一件灰色棉质长裤与黑色背心。早上七点四十五分,虽然整晚没睡,但他并不打算补眠。对他来说,打乱的作息比熬夜更难接受。
这栋老房子的二楼是他的住处。他推开卧室门,赤脚踩着冰冷的水泥地面,走到客厅的极简中岛吧台前。他拉开一盏微弱的悬吊小灯,习惯性地把光影缩减到最极致。
桌上放着一盘刚到货的生豆,他坐下来,开始了每天的必做事项——手挑瑕疵豆。 陆雾晨低着头,黑色背心下拓宽的肩膀微微沉着,修长、带着隐隐青筋的小臂在昏黄的灯影下晃动。
他神色专注,指尖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眼前的生豆,精准地拈出一颗颗发霉、破碎或发育不全的瑕疵。这是一件极其枯燥、需要极致耐心与眼力的工作,他却乐在其中。
「不急。」 他低喃。
脑海浮现出昨晚林葳在一楼吧台前的模样。 她喝下兰姆酒时如受惊小鹿般的眼神、她放松后藏不住的笑容,以及她在深夜里那抹毫无防备的疲惫。
就像此刻他手里的豆子,必须经过精确的筛选、烘焙、研磨,最后才能在热水的冲泡下,完全变成他想要的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