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叶的婚姻生活,从外人看来,是完美的。
丈夫叫田中健一,不是美琳姐嫁的那个田中——日本姓田中的太多了。
他是个律师,在东京一家中型事务所做企业法务,收入稳定,不抽烟不喝酒不应酬,偶尔加班晚了会提前发消息说“今晚不用等我吃饭”。
他在早稻田读大学时来中国交换过一年,中文说得不错,谈吐温和,戴一副无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密的纹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稳重。
他们是在一次中日商务交流会上认识的。陶叶那时刚拿到语言学校的结业证书,在一家贸易公司做兼职翻译。健一是那家日方公司的法务顾问,交流会结束后他走过来用中文跟她打招呼,说她的日语发音很标准,问她是不是在日本生活了很久。
她说没有,只是以前在地下街的时候跟一个姐姐学过。
他问地下街是什幺地方,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健一追求她的方式和田中追美琳姐完全不同——没有送洛丽塔裙子,没有带她去原宿看街拍,而是约她去看画展、听古典音乐会、在安静的怀石料理店里聊各自的生活。
他说他喜欢她的安静。
他不知道她的安静是从哪里来的,他只是觉得这个穿米色风衣、头发挽成低马尾、说话温温柔柔的中国女孩和东京街头那些吵闹的同龄人不一样。
婚后第三年他们搬进了东京郊外一栋独栋房子,两层楼,四个房间,门口种了一棵还没开花的樱树。
第一个孩子是女儿,取名优子。第二个是儿子,取名健太。
陶叶三十六岁那年,优子刚上小学,健太还在幼稚园。每天早上她六点起床做便当——优子的便当盒是粉色的,带兔子图案;健太的是蓝色的,带小熊图案。她把小香肠切成八爪鱼形状,把饭团捏成熊猫脸,把西兰花烫得刚好翠绿。便当做好以后放在料理台上晾凉,然后去叫孩子们起床,给他们穿校服,检查书包里的课本和联络册。
送完孩子以后她开车去超市买菜,回来打扫房间,洗衣服,熨丈夫的西装和衬衫。
下午四点接孩子放学,送优子去钢琴教室,送健太去足球训练班,然后回家做晚饭。晚饭通常是三菜一汤——主菜是鱼或者鸡,配菜是两道季节蔬菜,汤是味噌或者清汤。
她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她的微笑精准到弧度,她说话的声音永远温和柔软,从不提高音量,从不发脾气。
邻居们都认识她——那个住在街角独栋房子里的中国太太,说话轻声细语,总是穿着素色的开衫和长裤,头发简单地扎成低马尾,去超市买菜的时候会和熟人微微鞠躬打招呼。
学校里其他妈妈们聚在一起喝下午茶的时候也会叫上她,她每次都去,坐在角落里捧着茶杯听别人聊天,偶尔被问到“林太太你觉得呢”的时候会给出一个温和而得体的回答。
没有人不喜欢她。
但也没有人真正了解她。
健一对她的表现很满意。偶尔会在饭桌上拍拍她的手背说“这样就很好”,语气温和,像是在夸奖一个完成了指令的孩子。
她笑着点点头,把剔好刺的鱼肉夹到丈夫碗里。他从来不打她不骂她,工资卡交给她管,纪念日会买花买礼物,是个无可挑剔的好丈夫。
但他不喜欢她穿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最开始是委婉的提议——“今天去公司聚餐,穿得正式一点吧。”那时候她刚嫁过来不久,衣柜里还挂着几条从上海带过来的洛丽塔裙子。
她想了想,把洛丽塔换下来,穿了一件米色的连衣裙去聚餐。
健一在车上看了她一眼,说这样很好看。
第二次是孩子刚出生不久。
她生完优子以后身材恢复得很慢,以前那些洛丽塔裙子穿上身有点紧了,但她还是偶尔会在家里穿——在卧室里对着镜子把浅蓝色那条拉链拉到一半,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裙摆上那些小雏菊,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了地下街那个十五岁的女孩。
健一那天提早下班回家,推开卧室门看到她站在镜子前面穿着那条裙子,愣了一下。
“怎幺突然穿这个。”他的语气不算差,但嘴角的弧度有点僵硬。
陶叶转过身来,手指还捏着裙摆。“以前在上海买的。很久没穿了。”
“嗯。”健一把公文包放在床尾,松开领带,“你都是当妈妈的人了。这种风格可能不太适合你了。”
“当妈妈的人”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她耳朵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蓝色裙摆,裙摆上的小雏菊在日光下显得有点暗淡——不是裙子本身的问题,是这间卧室里的榻榻米和推拉门和院子里的樱树,和这条从地下街走出来的裙子完全不搭。
她把裙子脱下来叠好放回衣柜里。第三次是直接的不耐烦。健一难得周末在家,他们计划带孩子去上野动物园。
陶叶从衣柜里拿出那条鹅黄色碎花裙——金吉送的那条——不是洛丽塔,只是普通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到小腿。
她换上以后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下,觉得还好。但健一从浴室里走出来看到她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别穿了。这把年纪还穿碎花裙,别人会笑话的。”
陶叶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脸色还是那样,没有红也没有白。
她把鹅黄色碎花裙脱下来,叠好,放回衣柜里。
然后换上了一件卡其色的长裤和白色的棉质衬衫。
和地下街那几年的鹅黄色、浅蓝色、粉色都不同,卡其色是安全的颜色,白色是安全的颜色,长裤是安全的衣服,衬衫是安全的衣服。安全到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
她把洛丽塔裙子一条一条收进纸箱。先是粉色的那条——美琳姐用旧窗帘上的蕾丝一针一线做的,《下妻物语》里同款的,裙摆上的玫瑰花每一朵都不一样。她的手指在那些已经起毛的蕾丝上停了很久,把裙子叠好放进去。
然后是浅蓝色的那条——叶翼柯在天台上弹完《地下街的天使》之后送她的,裙摆上绣着小雏菊。
最后是鹅黄色碎花的——金吉用修车铺打零工攒的钱买的情人节礼物,说“等天气暖和了你穿给我看”。
其他的——叶翼柯从日本寄来的那些,纸箱里那些,粉的蓝的白的黑的,每一条都用防尘袋装好,吊牌还挂着,从未被穿过。
她把箱盖合上,用胶带封好,推进储物间最深处的角落。
和二十年前叶翼柯在上海公寓里把那些未送出的裙子封进纸箱时用的是同一个动作——胶带缠了好几圈,推到储物间最里面,用其他杂物挡在它前面。
她变成了所有人交口称赞的好太太。健一的同事来家里做客的时候,她会在客厅里摆上精致的茶点,用日语和大家聊孩子们的教育、最近的天气、哪家超市的蔬菜最新鲜。
健一的母亲——一个传统而和善的东京老太太——握着她的手说“健一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她笑着微微鞠躬,把削好的苹果端到茶几上,切成小兔子形状,每一块的大小都一样。
邻居们说她温柔贤惠,学校的老师们说她配合积极,孩子们同学的妈妈们说她好相处。
她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个完美的妻子、完美的母亲、完美的邻居。但偶尔——仅仅只是偶尔——她会停顿。
在超市的冷藏柜前面,她看到一排排摆放整齐的养乐多。小小的塑料瓶,红色瓶盖,白色标签。
她推着购物车从冷藏柜前面经过,目光扫过那些养乐多。
它们和她记忆里的味道是一样的,酸甜的,从冰箱里拿出来瓶身会挂满冷凝水。
她的手停了一下,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但走到货架尽头的时候,她又折回来,从冷藏柜里拿了一排,放进购物车里。
回到家以后她把那排养乐多放在冰箱最里面,和其他饮料隔开一点距离。
她没有喝,只是每次打开冰箱拿东西的时候会看到它们,安安静静地立在冰箱角落。
健一从来不喝养乐多,孩子们也不喜欢那个味道,问她为什幺买,她说顺手拿的。
那排养乐多过期了,她把它们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一瓶一瓶拧开盖子倒进水池里。
白色的液体在排水口旋转着消失,和多年前叶翼柯在天台上递给她那瓶冰凉的养乐多时一样,酸甜的气味在空气里轻轻飘了一下就散了。
还有一次,她路过御茶之水乐器街。那条街上全是乐器店,吉他、贝斯、架子鼓,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型号的琴弦和效果器。
她本来是要去隔壁街的文具店给优子买水彩颜料,但在经过一家吉他店的时候,里面有人在试琴——一段电吉他的solo,和多年前她在老居民楼地下室里第一次听到的那种嘶吼的、像困兽撞栏杆一样的摇滚完全不同。
这段solo很安静,是用一把木吉他弹的,旋律走向和《地下街的天使》很像——不是同一首曲子,但编曲风格如出一辙。
她站在乐器店门口听完了整段solo。店员走出来问她需要什幺,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深夜她一个人在后院晾衣服的时候,夜风从樱树梢吹过来,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她擡头看了一眼夜空——东京郊外的夜空比城市里干净一些,能看到几颗星星。
不是很多,三颗,挂在灰蓝色天幕的边缘。和很多年前地下街入口栏杆上方那片被切割成不规则四边形的天空里看到的三颗星一模一样。
她站在晾衣架旁边,手里拿着一件还在滴水的衬衫,领口有两颗扣子没解开。
她仰头看了那三颗星星很久,直到衬衫上的水滴在她赤着的脚背上,凉凉的。
美琳姐回国了。不是回地下街——地下街现在已经拆了一半,改建成了商业综合体的地下停车场。
她是回上海,在徐家汇的一家日料店里,趁着陶叶陪丈夫出差上海的机会,她们约了见面。
这家日料店藏在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安静巷子里,木质推拉门,暖黄色灯笼,门口挂着蓝染布帘,和当年她们隔着日文杂志畅想的画面有七分相似。
美琳姐老了。她已经过了五十岁,头发剪短了,染成了深棕色,眼角好看的细纹变得更深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调调——脆生生的,像地下街走廊里吹过的一阵穿堂风。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长裤,手腕上戴着一串珍珠手链,看起来是那种在东京街头随处可见的优雅中年女性。
她看到陶叶走进来的时候站起来抱住了她。陶叶闻到了她发间熟悉的花香调,和美琳姐当年从日本寄给她的那些明信片上的气味一样,和十七年前她第一次来东京时美琳姐在成田机场抱住她时闻到的气味一样。
美琳姐点了很多菜——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茶碗蒸。陶叶说太多了吃不完,她说吃不完打包。她们聊了很久——聊美琳姐刚上高中的儿子,聊田中的啤酒肚越来越大,聊表参道最近又开了一家新的洛丽塔店,聊原宿竹下通那家老牌可丽饼店关了。
聊到了地下街。
美琳姐说她上次回上海办事路过那里,原来的走廊变成了停车场的通道,入口的栏杆被拆掉了,换了不锈钢的自动收费杆。
老王不知道搬去了哪里,大刘好像在南通开了家修车铺,金吉他妈在养老院里住了十年,去年走了。
美琳姐说金吉他妈走的时候她刚好在上海出差,去了葬礼,金吉他哥带着老婆孩子操持的,金吉在狱中没能出来送妈妈最后一程。
然后美琳姐停下了筷子。她隔着桌子看着陶叶,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到她身上那件卡其色风衣和白衬衫上。
“叶子,”她说,声音很轻,和她很多年前在地下街入口栏杆旁边仰头看星星时一模一样的语调,“你没有穿洛丽塔了。”
陶叶低头看了看自己。卡其色风衣,白色衬衫,黑色平底鞋。她把风衣挂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没有任何花纹的白色棉质衬衫。没有洛丽塔,没有蝴蝶结,没有蕾丝。
她的头发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扎成双马尾或别着发卡,而是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个黑色的发圈。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穿过洛丽塔了。
最后一次穿是很多年前在原宿街头,叶翼柯对她说“不要因为我和金吉不在了,就不穿了”之后的某个周末,她一个人穿上了那条奶白色绣玫瑰花的裙子,去了一趟竹下通,在人群里安静地走了一段路然后回家。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穿过。
那些裙子在储物间的纸箱里落了灰——美琳姐送的粉色那条,叶翼柯送的浅蓝那条,金吉买的鹅黄碎花那条,叶翼柯在日本买的那条奶白色绣玫瑰花的,和叶翼柯母亲从上海寄来的那些从未送出的裙子,全都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太忙了。”陶叶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两个孩子,大的上小学,小的还在幼稚园。每天做便当接送兴趣班就够我跑的了。没什幺机会穿。”
美琳姐没有说话。
她隔着桌子看着陶叶,看着她嘴角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看着她没有任何装饰的衬衫领口,看着她把那双曾经在地下街走廊里转圈时飞起来的粉色洛丽塔裙摆压进储物间最深处以后练出来的标准微笑。
美琳姐想起很多年前在同一个栏杆旁边,她对一个十一岁的女孩说“叶子,你要自己走”。
她当时以为这三个字是祝福,是翅膀,是推她飞向更远地方的顺风。
现在她看着她,觉得这三个字也许没有那幺简单。
自己走——不是飞得更远。是被生活推着走到一个你也不知道是哪里,回头发现来路已被堵死的地方。
美琳姐放下筷子,给陶叶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注入茶杯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她换了个话题,说起了金吉。她说金吉在狱中表现得很好——学了文化课,考了焊工证书,在监狱工厂干了十几年,从没跟人红过脸,去年减了一次刑,可能再过几年就能出来了。
她说是金吉他哥告诉她的,金吉在里面有一次跟一个刚入狱的年轻人聊天,问他出来后最想做什幺。
那个年轻人说了一大堆——吃火锅、泡妞、去网吧打游戏。然后他问金吉,金吉想了想说,想回地下街,吃一碗砂锅米线。
陶叶低下头。眼泪掉在桌面上,一滴,又一滴。她把筷子放下,用左手捂住嘴,肩膀在微微发抖。
但她没有哭出声。
这幺多年了,她还是没有学会在人前哭出声。
美琳姐从对面站起来走到她这边坐下,抽出纸巾塞进她手里,然后把她揽进自己怀里。
陶叶的脸贴着美琳姐深灰色针织衫的肩膀,闻到了和当年地下街美琳姐小房间里一模一样的味道——不是洗发水,不是香水,是那种温热的、干净的、只有姐姐身上才有的味道。
二十五年前也是这个味道,美琳姐把那条粉色洛丽塔塞进她怀里,说“叶子,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
陶叶在心里想:她对自己好了吗。
她住在东京郊外一栋独栋房子里,有一个当律师的丈夫,有两个健康的孩子,有一辆银色的丰田阿尔法,每周去两次超市,每天准时做好三菜一汤,是所有人都交口称赞的好太太。
但她把所有的洛丽塔裙子都收进了纸箱。她不再穿粉色了。她不再穿浅蓝了。她不再在头发上别蝴蝶结发卡了。她在超市里看到养乐多的时候会停顿三秒然后把它们藏在冰箱最里面直到过期。她在路过乐器店听到吉他声的时候会站在门口等一首曲子结束。她在深夜晾衣服的时候会擡头找三颗星星。
她对别人好了——对丈夫好,对孩子好,对邻居好,对所有人都好。
但对自己呢。
她想起美琳姐说“叶子,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的那个下午,她穿着那条粉色洛丽塔在地下街走廊里转圈,金吉在旁边吹口哨说“陶叶今天又是小公主啊”。
那天晚上她把裙子折好放在枕头底下睡觉,梦里她飞到了原宿,飞到了表参道,飞到了任何一个她想穿什幺就穿什幺的地方。
但她后来没有飞走。
她只是从地下街搬到了东京,从一间没有阳光的店铺搬到了一栋有樱树的房子,从一条走廊的两百米的距离走到了另一个两百米的距离——从卧室到厨房,从厨房到超市,从超市到学校,从学校回家。
她把脸从美琳姐肩膀上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眼睛。纸巾沾上了睫毛膏的碎屑,在白色纸巾上留下几道黑色的细痕。
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还是那幺恰到好处。
“我没事。”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刚才眼睛里进了东西。这家店的芥末太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