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1金吉出狱

金吉出狱那天是秋天。

他在铁门里面待了将近二十年,从十六岁到三十八岁,从一个会在派出所门口梗着脖子跟人打架的冲动少年,变成了一个眼角有细纹、两鬓有白发、走路很慢的中年人。

无期徒刑,原本是一辈子的铁窗,但他在里面表现很好。

他从不闹事,学了文化课,考了职业技能证书,在监狱工厂做了十几年的电路板焊接,手上被烙铁烫过的疤比打架留下的还多。

加上他哥在外面跑了无数次关系,减刑、假释、再减刑,二十年之后,那道铁门终于在他面前打开了。

狱警把他的私人物品还给他——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只旧钱包、一块早就停摆的电子表、和一部已经开不了机的诺基亚3310。

他换上了他哥提前寄来的衣服,一件灰色的夹克和一条深蓝色的裤子,大小合适,但穿在身上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他在里面穿惯了统一发放的蓝色囚服,那种布料粗糙、裤腰永远大一号的衣服,突然换上正常人的衣服,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刺眼。在里面的日子,天空总是被铁窗和高墙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擡头看不到完整的天空。

此刻他站在监狱大门外面,头顶是一整片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天空,大得让他有点头晕。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不灼热,但他眼睛发酸,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很久。来接他的人不多——他哥,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洗得有点起球的藏蓝色夹克,站在一辆银灰色的旧桑塔纳旁边。

他比金吉大六岁,四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多。眼镜还是那副,镜片后面眼角有很多细纹。

金吉爸五年前走了——肺不好,在地下街那间潮湿的店面里住了大半辈子,落下了病根。金吉妈在养老院里,已经不认得人了,金吉在狱中给家里写了很多信,他哥说妈妈有时候会把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但记不得那是谁写的。

金吉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哭。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他哥看到他走出来的时候,站在车门旁边愣了几秒。兄弟俩隔着监狱门口的停车场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动。然后他哥摘掉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大步走过来接过金吉手里那个瘪瘪的行李袋放进后备箱。行李袋很轻——他在里面二十年,能带走的东西只有这幺一点。

他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幺都没说。

金吉也没有说话。

但他注意到他哥拍他肩膀的那只手在发抖。

车开到地下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金吉让他哥把他放在入口。他哥握着方向盘的手停了一下——他本来想直接开回家,家里有他嫂子做好的饭和金吉的房间,那间房他留了二十年,一直没动过。

但他看着金吉侧脸上那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急切的怀念,不是近乡情怯的紧张,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终于要完成某件事的仪式感——然后把车靠边停了,说要不要我陪你上去,金吉说不用,他说那我在这等你。

金吉推开车门,站在地下街入口前面。

栏杆还在,漆已经完全掉光了,锈迹斑斑的铁杆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伸手摸了一下,铁锈粗粝的质感硌在掌心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地下街还是老样子,又不是老样子。日光灯管终于全换了,LED冷白光把走廊照得比原来亮了好几倍,以前那种嗡嗡响的、每隔几秒闪一下的老灯管一根都找不到了。他家的手机柜台已经转给了别人,招牌换了,玻璃柜里摆着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屏幕又大又亮,和他记忆里那些按键小灵通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一个染了棕色头发的年轻人正低头给客人贴手机膜,动作很熟练,和当年金吉他爸拿螺丝刀拆旧手机时一样专注。

年轻人擡头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是路过的,又低下头继续贴膜。

隔壁老王的碟片店早就搬走了,那个位置现在是一家奶茶店。粉色的招牌,门口排着几个低头刷手机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杯身上印着卡通图案的奶茶。

他想起老王那个老是卡碟的旧音箱,放了十年刀郎和十年周杰伦,最后喇叭的纸盆都震裂了,放出来的声音像有人在砂纸上刮铁皮。

他忽然想知道那个旧音箱最后扔在哪了。

陶叶家的服装店也不在了,现在是一家美甲店。门口坐着一个染了粉色头发的女孩,低头刷手机,指甲上镶着亮片,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她在手机上滑动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跟什幺人发消息。金吉在美甲店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那个位置上,曾经有一个女孩每天早上把T恤按颜色深浅码好,把牛仔裤的裤脚卷整齐,在他路过的时候擡起头说“你又迟到了”。现在那里坐着一个染粉色头发的女孩,低头刷手机,指甲上镶着亮片。

没有一个人认识他。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穿着灰色夹克,头发短得贴着头皮,走路很慢,像一个在陌生城市迷路的外地人。

但他不是外地人。

他在这条走廊里生活了十六年。这里的每一根灯管、每一块水泥地砖、每一个店铺的位置,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他没有在走廊里停留太久。他去了天台。楼梯还是那道楼梯,扶手上的漆全掉了,水泥台阶被二十年的脚步踩出了光滑的凹痕。

每一级台阶他都记得——第七级有个裂缝,第十三级拐角处有一块松动的水泥砖,踩上去会微微晃动。

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比以前慢了,但节奏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天台的门没有锁,虚掩着。他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风迎面扑来。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地上的防水油毡早就被风吹没了,水泥地裂了更多的缝,墙角的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矮墙还在,上面的涂鸦已经被雨水冲刷得看不清了,但那个位置还在——那个他十八岁那年用摩托车钥匙刻了“金”字、陶叶在旁边刻了“叶”字、叶翼柯蹲下来在角落里刻了“柯”字的地方。他蹲下来,用手指去摸。

字迹已经被二十年的风雨磨平了,水泥表面的粉末早就被雨水冲走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划痕,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指尖能感觉到——那些刻痕在水泥里留下了永久的凹陷。

他闭上眼睛,指腹沿着那些凹陷的轮廓慢慢移动。“金”——他刻得很用力,那个时候钥匙尖差点断了。“叶”——陶叶的手比他轻,笔画浅浅的,他当时说她刻得像蚊子咬的。

“柯”——是三个人里最轻的,叶翼柯蹲在那里,钥匙在他手里握得很别扭,刻完以后金吉说“这幺浅,风一吹就没了”,叶翼柯说“那下次再刻”。

没有下次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是他哥给他买的,拆了封,抽了两根。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抽出一根,摆在矮墙上。然后他把打火机打着了,火苗在夜风里跳动着,映在他脸上。

他两鬓的头发已经白了,眼角有细纹,手指关节比以前更粗大——在监狱里干焊接,手上有几道烙铁烫伤的疤。和他打架时那种冲动、莽撞、不顾一切的眼神不同了,现在的他眼神很沉,像一潭被时间搅拌了太久的浑水,泥沙俱下,然后慢慢沉淀,最后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安静。

他把那根摆在矮墙上的烟往叶翼柯的方向推了推。给他的。

那个在天台上弹吉他的男孩,那个在拐角处攥紧拳头看他和陶叶并肩走过的男孩,那个拍了照片找上门来挨了他一顿打的男孩,那个把吉他曲录成光盘寄给他的男孩。那个被他打断鼻梁骨却一声没吭的人,那个在录音最后说“天台上那个位置,以后都是你的了”的人,那个在涩谷十字路口为了救一个穿粉色洛丽塔的女孩被货车撞飞的人。

金吉把烟放在矮墙上,风把那根烟吹得轻轻滚了一下,停在三个模糊的刻字旁边。

他点燃了自己嘴里那根烟,吸了一口。烟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不怎幺抽烟了,以前在外面的时候一天抽一包,后来在监狱里没得抽,戒了。

但今天想抽。

他在天台上坐了很久,久到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又亮,久到夜风把他的夹克吹透了。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起了三个人挤在这片天台上——他坐在矮墙上喝啤酒,陶叶靠在旁边喝养乐多,叶翼柯坐在角落的旧海绵垫上弹吉他。那首曲子叫《地下街的天使》,他当时说太肉麻了。现在他觉得那个名字挺好的。

天使都是在地下街这种没有阳光的地方长出来的。

他们不需要飞回天堂。他们只是飞走了。

他把烟蒂弹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然后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矮墙上那几个被磨平的字迹,转身走下天台。楼梯很暗,声控灯还是坏的,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一下。

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天台上的风还在吹,把那根没有点燃的烟从矮墙上吹下来,落在长了杂草的水泥地上,和二十年前他们三个人弹完吉他喝完啤酒留下的烟头滚在一起。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推开地下街入口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进了走廊里。LED冷白光照亮了整条走廊,奶茶店还在排队,美甲店的女孩还在低头刷手机。手机店的年轻人已经贴完了那个客人的膜,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金吉从他们中间穿过,走得很慢,灰色的背影在冷白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没有人认出他,但他认出了所有东西。

走廊里的霉味已经散了,但水泥墙壁还在,日光灯管的底座还在,拐角处那个被废弃的模特假人还在。

地下街还在。

他走出地下街入口的时候,他哥靠在车门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正低头看手机。

看到他出来,他哥站直了身体,把手机塞回口袋。金吉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动作很自然,和他十六岁那年跨上摩托车后座时一样自然。

“去砂锅米线。”他说。

“现在?都几点了,人家早关门了。”他哥愣了一下,然后发动了引擎,“明天再去吧。”

“好。”金吉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看着窗外。

城市的天际线比二十年前高了很多,霓虹灯更亮了,高架桥更多了。

他不知道砂锅米线店还在不在。

老板当年说要回老家,店面盘出去了,不知道新老板还做不做砂锅米线。

但他哥说的对。

明天再去吧。

明天再去,也不会迟了。

桑塔纳汇入主路的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拐了个弯,消失在高架桥的匝道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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