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撕破了猎场上的风。琥珀色的液体灌进喉咙,烧得萧珑儿眼底泛起一层薄红。她看着不远处那群策马扬鞭的青年——王珩快如一阵清风,霍家兄弟像两把出鞘的刀,萧昀温润如玉却暗藏锋芒,萧晗鲜衣怒马笑得天真……多好看啊,一个个英姿飒爽,鲜活得……令人生厌。
她眯起眼,恍惚间仿佛看见另一张脸。
萧焕。她的哥哥。哥哥也曾这样鲜衣怒马,也曾是这大夏最尊贵的少年,会骑在马上回头冲她笑,嗓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珑儿,慢些跑,哥哥等你。”
可如今,哥哥早死在那座冰冷的别院里。溺亡?哈,天大的笑话。那个会温柔地摸着她头发说“珑儿别怕”的人竟死得如此潦草……
萧珑儿又灌了一口酒。烈酒入喉,苦意却从心里泛上来,涩得她舌尖发麻。
及笄礼那日的盛况还历历在目,皇帝萧邺——她那个好皇叔,亲手为她簪钗,笑得慈爱无疆。满朝文武都说固国皇长公主恩宠无双,可她知道,那不过是标价。她萧珑儿及笄了,可以待价而沽了。他逼死了她最爱的哥哥,现在还要将她卖个好价钱,换民心的安定,换龙椅的稳固。
“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她低低地笑了一声,指尖摩挲着酒壶边缘,那指甲上的凤仙花红得像血,“想拿本宫换好名声?做梦。”
青鸾在旁低声提醒,“公主,风大了,仔细头疼。”
“头疼?”萧珑儿偏过头,眼尾那抹绯红艳得惊人,像只刚饮了血的妖精。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青鸾的额头,唇角勾着笑,眼底却一片荒凉的冷,“本宫的心都疼惯了,还在乎这点风?”
她站起身,狐裘从肩头滑落一半,露出里头绯红长袄裹着的玲珑身段。腰肢细得仿佛一掐就断,偏生那胸口起伏的线条又饱满了得,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乌发高绾间的凤钗在夕阳下晃出碎金般的光,那张脸明艳得让路过的小太监都看直了眼,慌忙低下头去。
她朝着御驾的方向盈盈一拜,声音软糯里带着三分醉意,像只撒娇的猫,“陛下,珑儿乏了,想去帐中歇歇。这风吹得头疼呢。”
皇帝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不见底,不怒自威,“准了。”
“谢陛下。”她笑得天真又放肆,转身时狐裘扬起一片雪色,晃得所有人眼睛发直。
进了帐篷,厚重的毡帘一落下,萧珑儿一把扯下繁重的凤钗步摇,乌发如瀑散下,那张脸在昏暗的帐中白得发光。
“青鸾,拿劲装来。”
“公主,这……外头全是禁军,万一被发现——”
“少废话。”她已动手解了长袄的盘扣,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锁骨精致得像一弯新月,“他既想看我做朵听话的牡丹,我偏要做只野狐狸。他逼死我哥哥,还想让我乖乖爬上他的棋盘?我偏要把这局棋搅个稀烂!”
主仆二人很快换了装束。萧珑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猩红鸾带,那劲装是特制的,紧贴着身子,将她饱满的胸线、不盈一握的腰肢、修长的腿线勾勒得毕露无遗。她戴着火红的宝石耳坠,用一根红绸将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整个人像个妖异的精灵,美艳里裹着三分英气。
“走。”她从帐篷后帘溜出去,拉过随行的两匹马。主仆二人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围场边缘的林子。
风在耳边呼啸,萧珑儿微微醺然的醉意被风吹得愈发激荡。她甩开缰绳,马儿撒开四蹄狂奔,玄色的身影像一支箭射进暮色里。青鸾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公主!慢些!林子里危险!”
“追不上便回去!”萧珑儿回头喊了一声,笑声清脆,眼尾却泛着红。她越跑越快,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郁结的苦涩全吐在这秋风里。那些压抑的、不敢在皇帝面前露半分的悲伤,此刻全化作了马背上的癫狂。
哥哥,你看,珑儿还能跑,还能飞,可你为什幺不来瞧瞧我?
“萧焕……”她咬着唇,把哽咽全咽回肚子里,眼泪却被风刮得散在空中,“你不想珑儿了吗?你为何一次也不入我的梦?你来看看我……你来看看我好不好……”
那声音散在风里,碎得不成样子。
忽然,一道火红的影子从灌木丛里窜过——是只狐狸!
还没反应过来,却听得身后“嗖”的一声厉响!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直钉在她马前的草地上!马儿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凄厉嘶鸣。萧珑儿整个人被抛了起来,天旋地转间,她以为自己要摔在这片碎石地上——
却落入一个清冷如霜的怀抱。
那怀抱带着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沉水香。萧珑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冷峻的眸子。
王珩。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死死勒住缰绳,座下白马在原地转了个圈,终于稳住。他低头看她,下颌线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公主小心。”
萧珑儿伏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膛,能清晰地听见那颗心正在疯狂跳动——砰、砰、砰,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可他的表情却冷得像块冰,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惶从未存在。
她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艳得惊人,眼底却蓄着一层水光。
她伸出双臂,不是推开,而是主动地、亲昵地攀上了他的脖颈。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着他后颈的皮肤,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和那片皮肤下血液的奔涌。
“王珩。”她唤他,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挠在心尖上。
她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吐在他耳廓,一字一句,带着颤,“王砚之。”
她收紧手臂,整个人几乎嵌进他怀里,红唇几乎要擦过他冷硬的下颌,“抱抱我吧。”
不是本宫。
是我。
这两个字像两颗火星,烫得王珩瞳孔骤缩。他当然记得,东宫那些岁月里,萧焕还在,她还是那个会拽着他袖子撒娇的小公主,会脆生生地喊他“砚之哥哥”。
可如今萧焕死了,他也只是王家嫡子。她是他旧主的妹妹,是当朝“固国皇长公主”,是皇帝手里一枚用来平衡朝局的棋子。他若逾矩,便是将她往火坑里推,也是将王家架在油锅上烤。
王珩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揽在她腰间的手青筋毕露,却终究没有松开。也没有更紧。
他只是用那种冷峻得近乎残酷的眼神看着她,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的,“公主,坐稳了。”
不拒绝,亦不答应。
萧珑儿望着他,心底那股酸涩忽然化作尖锐的疼——凭什幺?凭什幺哥哥死了,他王珩却能独善其身?多年的东宫伴读,王家明明有从龙之力,却冷眼旁观,看着她哥哥被萧邺逼死!
她恨,她想拉着他一起沉沦!这人间太苦了,她一个人太孤单,她总得拽着些什幺,哪怕是他这点可怜的克制。
她故意又往他怀里贴了贴,胸前的柔软几乎要抵上他的胸膛,声音糯得像化开的蜜糖,话却毒得像针,“王珩,你这里……跳得好快。你怕什幺?怕本宫,还是怕你自己?”
王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寂的清明。
他不再看她,一夹马腹,策马往营地回。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圈着她,维持着一个臣子护送公主的体面距离,可那指尖却烫得惊人,仿佛揽着一团火。
两人共乘一骑回到营地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天边,将整片围场染成血色。满场的目光“唰”地聚了过来——长公主衣衫不整,长发散乱,被王家嫡子抱在怀里,那玄色劲装裹着的身子几乎嵌进他月白色的骑装里,像一幅暧昧至极的画,刺得所有人眼睛生疼。
王珩却坦然得很。他翻身下马,伸手扶萧珑儿下来,动作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仿佛刚才马背上的暧昧不过是众人的错觉。他朝着御驾方向一揖到底,声音清朗,毫无波澜,“禀陛下,公主坐骑受惊,臣恰好路过,失礼之处,请陛下降罪。”
皇帝看着他,又看看萧珑儿,半晌淡淡道,“王卿救驾有功,何罪之有。”
“谢陛下。”王珩起身,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他正要策马返回猎场,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却摸到一物。
指尖一颤。
那是一只耳环。红宝石的坠子,浓艳得像一滴凝固的血,正静静地躺在他衣襟内袋里,贴着他的心口。是她刚才伏在他怀里时,趁他不备,故意解下留下的。
王珩的指尖在那一瞬间烫得发疼。他回头望了一眼,萧珑儿已经转身走向帐篷,那玄色劲装裹着的背影挺拔又孤傲,嚣张得让人牙痒。
他闭了闭眼,将那枚耳环攥进掌心,策马冲进了密林。马蹄声急促,像在逃,又像在追什幺抓不住的东西。
……
日暮时分,围猎的号角再次响起,才俊们陆陆续续回返。
萧珑儿已换了一身月白云纹长裙,外罩烟罗纱衣,乌发重新挽起,斜插一支金步摇。那裙子是束腰的,掐得她腰肢盈盈不堪一握,仿佛风一吹就要折了,偏生那臀线和胸口的丰盈又撑起了惊心动魄的曲线,走动间像朵颤巍巍的芍药。她施施然走回御驾前,唇角含着笑,与皇帝说着围场上的趣事,眼波流转间,美艳得不可方物,仿佛刚才那个在林子里疯马狂奔、险些坠马的人不是她。
霍骜霍骞刚回来,手里提着几只红狐,皮毛染着血。他们一眼就看见高台上的萧珑儿,那抹纤细的腰肢,那截雪白的颈子,还有说话时微微开合的红唇,刺得两人眼底发暗。霍骜硬生生别开眼,将那股欲念狠狠压下去,喉结滚动。霍骞舔了舔后槽牙,低声道,“哥,要命了。”
萧珑儿却仿佛没瞧见那些灼热的视线,她提着裙摆,一步步走下高台,裙裾扫过染血的草地,像朵不沾尘世的云,“霍世子,霍中郎将,猎了什幺好东西?”
“回公主,几只狐狸。”霍骜沉声道,将那几只皮毛火红的狐狸提起来,声音低哑,“愿献给公主做件小氅。”
萧珑儿瞥了一眼,笑容娇媚,“狐狸啊……本宫不喜欢。杀生太多,晦气。”
正说着,萧昀和萧晗也回来了。萧晗献宝似的提着一只白狐,“皇妹!五哥猎的,给你!这皮毛雪白雪白的,衬你!”
萧珑儿还没接话,萧昀已温和开口,“五弟一片心意,皇妹莫要推辞。”他身后,随从擡着的猎物堆成了小山,数量之多,明显是拔了头筹。他看着萧珑儿,眼底凝着势在必得的温柔,“皇妹若不喜欢狐狸,二哥再给你猎别的。”
萧珑儿掩唇轻笑,眼尾上挑,“二皇兄好身手。只是……”她目光一转,恰好看见王珩策马归来。他马前挂着个笼子,里头一对紫貂正在瑟瑟发抖,毛色油亮,眼珠乌黑湿润。
“王公子,”萧珑儿径直走过去,指尖点在笼子上,那手指白得近乎透明,“这个好。活的,可爱。”
王珩勒住马,低头看她。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清贵的轮廓镀了层金边,也照得他眼底一片晦暗。她仰着脸,眼底的挑衅和委屈交织在一起,像根针,扎得他心口发麻。
“公主喜欢?”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喜欢极了。”萧珑儿笑得天真又恶毒,红唇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本宫要养在公主府里,天天看着。活着的,才有趣,是不是?”
她转身,对着皇帝遥遥一拜,裙摆绽开像朵白花,“陛下,珑儿想要王公子的这对紫貂,您可舍得?”
皇帝摩挲着玉扳指,目光在萧珑儿和王珩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大笑:“长公主想要,有何不可?王卿,割爱了。”
王珩翻身下马,将笼子双手奉上,指尖平稳,毫无波澜,“臣,遵旨。”
萧珑儿接过笼子,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她没再看任何人,抱着笼子便走,声音脆生生地丢下一句,“青鸾,回府。这紫貂金贵,可得仔细养着。至于那些狐狸……”她回头,目光扫过霍家兄弟和两位皇子手里的死狐,笑得甜美,“埋了吧,怪可怜的。”
她走得干脆利落,留下满场惊愕的目光。霍家兄弟的狐狸还血淋淋地扔在地上,两位皇子的面子挂不住,所有人的心思都搅成了一团浑水。
萧珑儿登上马车时,回头望了一眼暮色沉沉的猎场,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要乱,就乱个彻底才好!
皇帝想拿她换太平?那她偏要这群男人互相撕咬,咬得血肉模糊。
这盘棋,她萧珑儿不下,她要掀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