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随欢起得很早。
她站在衣柜前挑了好一阵子,最后选了件奶白色的法式收腰连衣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裙摆到小腿中间,走动的时候布料轻轻荡开,既有少女的清甜又不失端庄。
她把头发散下来,在发尾卷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化了淡妆。
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干净而亮眼,完美。
星尚娱乐的办公楼,十六楼的试镜厅。
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墙壁上挂着星尚这几年出品的爆款短剧海报,玻璃框里陈列着几座行业奖项的奖杯,被射灯照得金光闪闪的。
随欢在走廊尽头的磨砂玻璃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试镜的过程比她预想的顺利得多。
她准备了一段独白,演的是一个被家人背叛后站在雨中发誓从此只为自己而活的女主角。
她演到眼眶泛红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将坠未坠的泪光被摄像机捕捉得恰到好处。台词的最后一句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两秒,坐在长桌后面的中年女评委摘下眼镜,看了她一眼,在面前的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试镜结束,负责选角的副导演把她叫到一旁,是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语速很快。
他说,“公司接下来要做一个穿越题材的古装短剧,剧本是改编自一部网站上数据很不错的网络小说,制作规格比一般的短剧要高,服化道和后期都投了不少钱。其他配角都已经定下来了,就剩女主角的人选还在筛。”
随欢端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听完,擡起头,目光清亮而笃定地说:“我想试这个角色。”
副导演看了她一眼,翻了一下手里的资料,手指在她身份证复印件的生日栏上点了点:“你还没满十八,我们签合同需要监护人签字,你父母呢?”
随欢把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语气平静地开口:“我父母很早就过世了,我现在跟住家阿姨一起住,她可以帮我签吗?”
副导演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大概是娱乐圈里见过太多支离破碎的家庭背景,他并没有流露出什幺过于明显的同情或惊讶,只是语气变得更加公事公办了一些,让她当天下午把监护人带过来,如果试女主角的戏也过了的话就可以直接签合同。
随欢打车回江宅,一路上都在想该怎幺跟程妈说。
推开厨房门,程妈正在剁肉馅准备包饺子,围裙上沾着几点面粉。
随欢从背后抱住程妈的胳膊,把脸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用从小到大百试百灵的、撒娇般的语气把事情说了一遍。
程妈举着两只沾满肉馅的手,愣了一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眶有点红,“你这孩子,怎幺不早点说,阿姨换件体面衣服跟你去。”
下午随欢就带着程妈一起去把合同签了,很顺利,送程妈坐上回去的车后,她又折回公司,副导演给她指派了一个临时经纪人。
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叫徐旭,穿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短发,化着精致的妆,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直视人的眼睛,语速又快又准。
她没有对随欢的年龄或背景发表任何评价,只是公事公办地跟她交代了接下来的安排。
回去先把原着小说看完,下周会有导演和编剧的试戏,到时候需要她表演书里的三个指定片段,具体是哪三段会提前两天发给她。
随欢乖顺点头,徐旭看了她一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老练的审视,递给她一个U盘和一个纸质文件夹,说,“别弄丢了。”然后转身就走了。
随欢站在原地,看着女人干练利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
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比任何虚假的鼓励都更让她觉得,这是真的,不是在哄小孩。
回到江宅已经是傍晚了。
程妈包好了饺子放在冰箱里冻着,说是给她留的,什幺时候饿了什幺时候下。随欢说还不饿,让她先下班,她自己会做。
回到卧房洗了澡换上睡衣,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
原着小说的文档跳了出来,封面是一张手绘的古风插画。
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站在城楼上,背后是漫天的火烧云和一面猎猎作响的战旗。
随欢点开第一章,然后就没有再停下来。
她看了一整夜。
中间她下床倒了一杯水,从冰箱里摸了一袋程妈包的速冻饺子煮了吃掉,然后又爬回床上继续看。
窗外的天色从黢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最后被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朝阳彻底照亮。
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但她完全停不下来。
这个故事写的是一名叫苏锦的现代职场女性,在连续加班三天三夜后猝死在工位上,穿越到了一个架空的王朝,成为苏家不受宠的嫡长女。
原主在苏家的处境简直糟透了。父亲偏心妾室,母亲懦弱无能只知道哭,庶出的妹妹苏婉表面温柔乖巧实则心机深沉,抢走了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还设计毁掉了她的名声。
苏锦穿越过来的时候,正好是被父亲罚跪在祠堂里的第三天,双腿肿得站不起来,面前只有一块冷掉的馒头和一碗馊掉的水。
随欢看到这里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不知道自己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到底是什幺样的人,不知道他在南宫家的高墙大院里过着怎样的人生,不知道他是否记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流着他血脉的女儿。
她跟苏锦一样,都是被至亲遗忘的人。
但苏锦没有哭,第二天就站起来了,用现代财务知识查出了苏家账本里庶母私吞钱财的证据,当着族老的面揭了个底朝天,把父亲气得差点中风。
之后她脱离苏家自立门户,用现代营销手段把一个小作坊做成了整个王朝最大的商业帝国。
她手撕偏心爹娘和绿茶妹妹的桥段爽利得像切菜,每一刀都落在最解气的地方。
随欢看得手心冒汗,把被角都捏皱了。
故事的后半段,王朝陷入五子夺嫡的混战。战火从京城一路烧到边关,民不聊生,粮价飞涨。
苏锦站在二皇子这边,倾尽家财帮他筹措粮草军饷,她跟二皇子之间最初不过是一场利益交换,她给他钱,他给她在乱世中立足的庇护。
但两个人在并肩作战的过程中,戒心和算计慢慢变成了信任,又在信任中不知不觉地生了情。
最后二皇子登上皇位,在登基大典上穿着玄色龙袍走下九十九级台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皇后印玺交到她手上,说了一句:朕的江山,有你一半。
随欢合上电脑,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
她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脑海里全是苏锦的影子。
那个瘦弱的、孤独的、被所有人抛弃却从不认输的女人,穿着沾满泥土的粗布衣裳站在祠堂门口,面对着父亲、姨娘和满院子看热闹的下人,脊背挺得笔直。
她一定要拿到这个角色。
不是她觉得自己能演好,是苏锦活成了她想活成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