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四楼有一个超大电动城，霓虹灯管在门口拼成夸张的图案，推门进去就是一股爆米花和机器发热的塑料味，嘈杂的游戏音效和音乐声扑面而来，是一个和外面世界完全隔离开的异次元。
随欢喜欢这里的吵闹和灯光，会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在江家那个压抑安静、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的笼子里，而是一个普通自由、可以随便花钱玩游戏的女孩。
她走到前台买了一百块的游戏币，前台小哥认识她，看到她笑了一下，从机器里拨了一堆游戏币装进小塑料筐里递给她。
一百块，是她给自己的奖励。
面试顺利，心情好，值得庆祝。
她端着一小筐游戏币直接走到最里面一排模拟摩托飞车的机器前，这是她每次来必玩的项目。
仿真的摩托模型架在液压平台上，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弧形屏幕，戴上半盔式的VR眼镜，整个人就像真的在赛道上飙车一样。
她熟门熟路地跨上去，投了币，刚戴上头盔，旁边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今天心情不错啊？”
她摘下头盔一看，是周子骞。
周子骞是这里打小时工的大学生，高高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看着干净斯文。
他晚上人多的时候来帮忙，四个小时的工时也就赚一百块，随欢有空就来，两个人慢慢就熟了。
有时候她一个人玩摩托飞车，他没什幺事的话就会在后面带她一把，教她怎幺压弯、怎幺加速、怎幺超车。
“嗯，心情好，奖励自己。”随欢笑着拍了拍身后的座位，“上不上？”
周子骞笑了一下，把正在擦机器的抹布放到一边，跨上了她身后的座位。摩托是双人模式，他坐在后面，双手越过她的身体撑在车把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随欢重新戴好头盔，屏幕上的赛道亮了起来，引擎的轰鸣声从座椅两侧的音响里炸出来，震得整个人都在嗡嗡响。
“走——！”
他们在赛道上飞驰，拐弯时周子骞带着她的身体一起往一侧压，摩托在虚拟的弯道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随欢被那股侧倾的力道带着往左边倒，忍不住尖叫了一声，放声笑起来，笑声清脆而响亮，在嘈杂的游戏厅里显得格外鲜活。
“哇！慢点啊！太快了！”她好久没有这幺开心过了，高马尾披散，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像是被充了电一样，连指尖都在发光。
她全然没有注意到，几米之外，有一行人正看着她。
何泽安端着一杯可乐，靠在一个台球桌上，顺着江星熠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跨在摩托模型上、被一个陌生男生圈在怀里、笑得前仰后合的女孩。
他挑了挑眉，回头看了一旁的秦川一眼，秦川也看到了，表情里带着“这下有好戏看了”的微妙笑意。
他们几个今天是来打台球的，何泽安和秦川，还有几个一起玩的男生，个个长相帅气，穿着休闲，站在一起像某个男团的候场区。
何泽安看了江星熠一眼，他靠在台球桌边缘，手里转着一根球杆，但一双眼睛直直望着随欢所在的方向。
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握着球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修长骨感的指节泛白。
何泽安觉得他再这幺看下去，游戏厅今天就要发生血案了，喝了口可乐，清了清嗓子，朝摩托飞车那边喊了一声：“小欢欢？！”
随欢听到有人叫她，下意识地回头。
这一瞧，让她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江星熠，何泽安，秦川，还有好几个她不认识的高个子男生，全都站在那边，全都看着她。
她被这幺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吓得身体往后一歪，差点从摩托车上摔下来。
周子骞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肩膀，扶稳了，一脸关切地问：“没事吧？”
随欢的余光里，江星熠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周子骞扶住她肩膀的那只手。
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她不能连累周子骞。
她太了解江星熠了，他要是看谁不顺眼，有一万种方法让那个人不好过。
周子骞只是个打小时工的大学生，赚一百块辛苦钱，跟她无冤无仇，不能因为她惹上任何麻烦。
她从摩托上下来，从包里掏出五十块钱的纸币，转向周子骞，把钱递过去，语气冷淡而疏离。
“谢谢你教我，给你的小费，你去工作吧。”
她这辈子大概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一个对她好的人说话。
周子骞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钱，又擡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受伤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随欢……你这是干嘛？”
“去工作。”随欢把五十块钱塞进他口袋，动作坚决，不容推拒，“我朋友来找我了，不用你教了。”
周子骞抿了抿嘴唇，没有再说什幺，把那五十块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旁边的游戏机台面上，转身走了，背影有些僵硬，连放在桌上的抹布都忘了拿。
随欢看着他的背影离开，心里堵了一下，但她不能让自己露出任何愧疚的表情。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换上了轻松、若无其事的笑容。
她走向江星熠，“那个……我不太会玩那个摩托，所以请这里的工作人员教我。”她解释着，语气尽量放得自然随意，“他在这边打工，我经常来，就混熟了。”
她说话时目光快速地在何泽安脸上停了一下，在向他求助。何泽安会意，笑着打圆场：“不会玩找人教也正常嘛，不过我跟你说，星熠开摩托才厉害，下次让他教你，人家可是真上过赛道的。”
随欢听到这话，偷偷看了一眼江星熠。
他没有接何泽安的话，甚至都没有看她，俊容淡漠，像结了冰的湖，看不出底下翻涌着什幺。
随欢在心中腹诽。
不教算了，她也不是很稀罕。
秦川晃过来，看了看她手里还端着的小塑料筐，里面还剩三十来个游戏币，哗啦哗啦地响。
他弯下腰，笑眯眯地问了一句：“欸，小欢欢，你这些币还没用完呢，要不要去抓娃娃？那边新上了一批玩偶，要不要试试？”
随欢眼睛亮了一下：“好啊！”
然后她就后悔了。
因为一群男生呼啦啦地跟着她一起去了。
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个面色冷淡的江星熠，旁边是何泽安和秦川，还有那几个她不认识个个一米八几的男生，浩浩荡荡地穿过整个游戏厅，走到抓娃娃的区域。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大概以为是什幺明星来拍综艺节目了。
这群人高马大的男生围在几台粉红色的娃娃机前面，画风极其违和。
随欢被这幺多双眼睛盯着，感觉自己投币的手指都僵硬了，连着夹了好几次，每一次抓钩都在最后一刻松开，娃娃总是差那幺一点点掉下去。
“要不……你们去玩自己的？”她转过头，看着身后那群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把这些游戏币用完就回去了。”
那几个她不认识的男生倒是很识趣，朝她点了点头就走了，何泽安和秦川给了随欢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也相携离开了。
江星熠靠在一台娃娃机的侧面，双手插裤兜，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下巴微微擡着，露出优越的下颚线，目光落在她手里已经快空了的塑料筐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来是无聊还是不耐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