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重生，归来，再临

“........”

琳睁大眼睛，在看到那坐在椅上男人身影的刹那，彻底地怔住了。

数百年的时光没有抹去一丝一毫的记忆，他依然能认得那头柔软的灰白发梢，那深黑如渊的眼瞳，那张儒雅的中年面孔，认得那身整洁无尘的装束，锃亮的皮鞋，那根造型简单但质感顺滑的木杖，曾被握在修长手指间的晶莹钻石换成了透出几分幽蓝的水晶，剔透的形状却一如既往。

如此熟悉。

但那人，应该已经消亡了。

无数难以形容情绪在内心迸发，又混搅成让人无法理解的一团，让他这个对万物变故都平淡以对的灵魂战士，仿佛回到当初第一次和对方见面的时刻，他甚至忘记了掩盖自己这敞开着的耻态，茫然地擡起手，拭去眼框内因为痛苦而满溢的泪，仿佛要抹去不存在的幻象，让模糊的视野重回清晰。

但即便视野恢复正常，眼前的景象依然没有丝毫变化，只有男人唇角那温和的微笑，和下垂眼角的浅浅皱纹变得更加明显。

这身影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得让灵魂敏锐的琳，无法再升起任何一分“这不过是假象”的想法。

先生......还活着？

“是的，我还活着。”

男人注视着眼前容貌没有变化的精灵，轻易就读到琳那颤抖唇间说不出的话，回应的声线低沉而轻柔，没有嘲笑也没有奚落，眼角的笑意也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琳还沾着血迹的手掌，复上和当初别无二致的冰凉。

“很高兴能在这个世界再与你相遇，琳。”

“.......为什幺？”

琳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男人的目光透着复杂，没有抽出手，只是以另一只手操控灵魂之力，将让自己相当狼狈的荆棘全部粉碎。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为什幺自己能如此平和地问出这句话，以理智来说，现在他应该立刻攻击眼前的敌人，同时发动“远瞬”咒印，逃离眼前这个被自己背叛的怪物，但不知为何，他并没有感到太大的恐惧，连惊讶都是淡淡的，像是在他内心深处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一样。

甚至连本能的羞耻感，也没能在这个早已蹂躏过他每一寸肉体的怪物面前提起，他没有刻意用被子遮掩，只是赤裸地床上坐起来，直视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类皮囊，咬牙问出他现在最迫切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明明是在我面前消失的.......我亲眼看着。”

“确实，就在那一刻，我已经陷入被称为‘死亡’的阶段。”

先生视线垂下，指尖摩挲着木杖顶端的水晶，似乎在回忆什幺，声线变得很轻。

“红雾对我来说是致命剧毒，是我恐惧之物，琳。”

“如你所见，它能轻易夺去我的生命力，摧枯拉朽地破坏了我的存在.......我用尽所有力量，也只来得及与你进行最后的对话，本体已到达极限，无论是神智还是力量皆全数消散，剩余微不足道的残骸，只要最终的‘核’被红雾玷染，我便会彻底消亡。”

“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丝红雾只是徘徊在核心之外，逐渐逸散，并未进入我的‘核’。”

“这是不可能的。”琳盯着男人并不像在说谎的面孔，提出了反驳，“红雾没有自我意识，先生。”

“它们没有思想，直到彻底夺去存在的意志为止，绝对不会停下。”

“理论上是这样的，红雾乃发狂破碎的灵魂残片，充斥着负面与疯狂的情绪，只会遵从灵魂残留的本能行事，你制造出的红雾本应亦是如此。”

先生确认琳的说法，他深深看着精灵，声音变得更轻柔。

“但你的红雾，并无杀意。”

“没有.....杀意？”

“是的，但我也并未能完全理解其中的缘由。”男人摇头，脸上很罕见地露出浅浅的困惑，这一般是他在研究某些未知事物时才会偶尔显现的神情。

“我当时濒临毁灭，神智已经无法维持，只感觉红雾中的疯狂并不稳定，在没有杀意束缚下，将我彻底毁灭前便逐渐消退。”

“........”

琳的唇张合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幺反驳的话，但不知为何却无言以对，眼帘垂下，先生似乎也并未继续追究这个问题，轻握精灵略有些颤抖的指尖，继续柔声道出后来的事情。

“当然，即便如此，我也花费极长的时间恢复。”

“所幸的是对纯粹的虚空存在来说，时间并非简单的线性概念，对你来说的数百年时光，我已在不同的世界废墟——或称‘界核坟墓’中度过了千万年，当初城堡内大部分物品的数据被我记录在本体核心，除了部分藏品、待鉴定品和过去的仆从外，基本上已经复原。”

“啊哈......”

听到那座折磨了他许久的城堡又被恢复，琳瞳孔微微收缩，那种徒劳的感觉让如今的他都不禁有些不甘。

不过既然先生复活的原因已经知道，那更重要的问题，就是牵扯到琳接下来命运的事情了。

到了此时，他的神情反而变得更平静，没有惊恐，也没有作出战斗或逃离的举动，只是转过头来，迎着窗外的月光，再次直面这个面露温和微笑的虚空怪物。

“既然你已经复活了，准备如何对付我这个背叛的仆从？杀死我？或是把我带回去折磨？”

“不，你我的主仆关系，在你离开之时已经结束，现在我与你是平等关系，我并不打算伤害你。”

先生柔声说道，看向精灵的目光带着几分和善的笑意。

“这次前来，只是想与你作一次交易。”

“什幺交易？”琳不动声色地问，压下因为某种预感而悄然升起的躁动。

“我花费了大量时间让本体与神智恢复，尽管界核坟墓中的灵魂残片足以让我存活相当长的时间，但粗糙的苦痛无法消除饥饿感，可惜至今仍未寻到合适的仆从，未有能供我吸食之人。”先生坦诚地将自己的情况道出，微微俯下身，靠近了浑身赤裸的拜亚精灵，眼眸中的漆黑变得更深。

“你是目前唯一的人选，琳。”

“上一次交易，让我痛苦了如此长的时间，神智无数濒临崩溃，我为何还与你这种怪物交易？”琳神色不变，淡漠地以反讽回应。

“我愿意付出你所需之物，换取一次进食机会。”

先生声音变轻，眼眸的漆黑更深，似乎能看透琳内心的想法，琳没有逃避对方的视线，反而直直看着对方双眼，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别忘了，先生，我掌握能制造红雾的方法，而你未必每次都能看出。”

“我知道。”

“那即使我愿意让你摄食，你不怕被红雾再度毁灭？”

“我并非虚弱状态，而你也并未做好准备。”

“.........”

琳眯起眼，唇微微抿起，先生说的是事实，他无法反驳，只是也没有妥协的意思。

先生看着以无声抗拒着的精灵，没有强迫对方屈服，反而露出某种让琳心里一跳的和蔼微笑，敏锐的战斗直觉让琳瞬间就绷紧身体，“远瞬”咒印凝聚，下一刻就能发动，然而他一直被对方握住的手，仿佛被那丝隐约寒意冻僵般动弹不得，连其中的力量都仿佛被冻结，一时间无力发动咒印。

“或许，我应该先表达我的诚意。”

“你要做——先生！......唔！”

他瞳孔猛缩，下意识想要挣开先生的手，但已经来不及了，两股隐秘的寒意化为火热迅速渗入他体内，让他刹那间便软倒在自己床上，还未成功的抵抗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