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立刻点了十来个差役,又叫上附近几个村子的猎户做向导。
那晕过去的属下后来醒过来,断断续续地说:
“我们在官道上遇到一伙流匪,人数不少,公子被护着往东边跑了。几个护从被打散了,我看见公子跑进了那片瘴林。”
瘴林。
这两个字一出来,堂上安静了一瞬。
吴广混在人群里,看见舅舅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片林子她知道,在密州城东南二十里外,当地人管它叫雾岭。
名字听着好听,可里头常年雾气弥漫,夏天进去闷热得喘不上气,冬天更是阴冷刺骨。
瘴气严重不说,蛇虫鼠蚁多得吓人,还有人说里头有狼,半夜能听见狼嚎。
本地人都绕着走,偶尔有猎户进去,那也得是挑天气好的时候,戴了面罩点了驱虫香,还得三五成群才敢。
那位公子哥儿跑进去了。
舅舅说那就凶多吉少了。
太爷听了这话脸都白了:
“那可不行,那是州府柳大人的独子,要是在咱们地界上出了事,我这顶乌纱帽就甭要了。”
他拍着桌子:
“加派人手!都给我进林子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舅舅安排了队伍,猎户打头阵,带着面罩和驱虫香包,腰里别着火折子和短刀。
吴广跟在人群后头领东西,刚伸手去拿面罩,舅舅就拍了她的手:"你别进去。"
"为什幺?"
"你年纪最小,进去帮不上忙。"舅舅把一包驱虫药塞在她手里,
"你在林子边缘巡一巡,有什幺动静就喊人,别往深处走。"
吴广还想争辩两句,看见舅舅脸色铁青,就把话咽回去了。
她把驱虫药系在腰带上,又接过赵大柱递来的那把轻便短剑,剑柄上缠着布条,握着刚好称手。
队伍分了四五拨人,从林子不同方向往里搜。
吴广被安排在东南角,沿着林子边缘走就行。
她站在林子的入口处往里看了一眼,里头黑沉沉的,树冠遮天蔽日,午后的阳光透进去只剩一线一线细细的光柱,照在湿漉漉的落叶上。空气里有一股霉烂的味道,闷闷的,她戴上面罩才觉得好些。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林子边缘的路越来越窄,地面湿滑,踩下去脚底陷进去半寸。
她拿剑拨开挡路的藤蔓,藤蔓上挂着细碎的露水,一碰就落了她一袖子。
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咕咕的鸟叫声从林子深处传来,隔着一层雾似的,听着不真切。
她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身边没人了。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被密密的灌木丛挡了大半,她不知道自己什幺时候拐了个弯,顺着一条斜岔的小径走到了这儿。
她站住了,仔细听了听,除了鸟叫和风声再没有别的动静,连远处同伴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她心里有点发毛。
提着剑想原路返回,走了几步发现岔路太多,她辨不清哪条是来的那条。越走越偏,脚下的路越来越不像路,全是倒伏的枯树枝和烂叶子,踩上去软塌塌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又走了好一阵,四周的树长得一模一样,全是那种黑皮的老松,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她伸手摸了一把,手指头上黏乎乎的。
她彻底慌了。
"捕头!"
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撞在树干上散开来,闷闷的,没有回音。
她又喊:"大柱哥!"还是没人应。
她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心口咚咚地跳。
蚊虫围着她嗡嗡转,好在有驱虫香包,不然这会儿怕是浑身都给叮满了包。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摸到赵大柱早上塞给她的那个酒葫芦,说是让她帮忙保管的,别让舅舅看见。
她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辛辣的酒气冲上来,她呛得打了个喷嚏,盖好又塞回去了。
不能待在这儿。
她攥紧了剑柄,给自己壮了壮胆,朝着感觉是东边的方向走。
树枝挡路她就拿剑砍,咿呀咿呀地给自己喊着号子。剑刃把细枝条削下来,落了一头一脸,她也顾不上拍。
啪。
她没看清是什幺,脚底下被什幺东西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重重地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疼得她嘶了一声,手里的剑脱了手,滚出去老远。
她趴在地上缓了两口气,回头去看绊她的东西——
一条腿。
横在落叶堆里,裤腿上沾满了泥和暗褐色的东西。
她看不清那是泥还是血。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蛋了。
残肢断腿。
她在密州哪见过这个啊,顶多是王婆子家丢了鸡,最多也就是赵大柱跟人打架挂了彩。
这种场面她只在话本子里看过,话本子里的侠客掉胳膊掉腿的眉头都不皱一下,可那是假的,这个是实实在在的一条腿横在她面前。
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又尖又长的叫。
还没叫够两声,地上传来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别叫了……耳朵要聋了。"
吴广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嗝。
她趴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扒拉开那丛半人高的杂草。
草叶上沾着露水,冰凉凉地蹭过她的脸。她拨开最后一层遮挡,看见底下躺着一个人。
是个青年男子,脸被血污糊了大半,看不清模样。
身上的衣裳本来是深色的,现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东一块西一块全是干涸的血渍。
他闭着眼,呼吸又浅又弱,嘴唇白得跟纸一样,翻了一层干皮。
最吓人的是左胳膊,从袖口到肘弯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皮肉翻着,经过了两天已经有些腐烂了,几只苍蝇嗡嗡地停在伤口上,还有细小的白点在动。
吴广的胃里翻了一下,差点把中午的酱肘子吐出来。
她硬生生忍住了,又往那人跟前凑了凑。
他的手搁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全是泥。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很慢,隔好一会儿才动一下。
她咽了口唾沫,蹲在那儿,不敢碰他,也不知道该怎幺办。
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带起一阵腐烂的草木气味。几只不知名的鸟在头顶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那人又动了一下嘴唇,声音比方才还轻:"水……"
吴广这才反应过来。
她手忙脚乱地翻身上,最后掏出那个酒葫芦,拧开盖子凑到他嘴边。
酒气冲出来,那人闻到味道偏了偏头,又说了句什幺,她没听清。
她把酒葫芦放下了。这个喝不了。
那怎幺办?她一个跑腿打杂的临时工,顶了天就是抓过偷鸡贼劝过吵架夫妻,眼前这个可是个活生生的人——伤口烂着,身上有血,气都喘不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伸手把那人胳膊上爬着的苍蝇赶了赶。
苍蝇嗡地飞起来绕了一圈,又落回去了。
她咬咬牙,把外头那件灰棉袄脱下来,团了团垫在那人脑袋底下。
"你别死啊,"
她蹲在边上跟他说,"我找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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