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律师……”掺杂着颤音和少年独有的清澈嗓音响起,听起来很是悦耳,再结合谢辞舟浑身湿漉漉的狼狈模样,很容易让人卸下心防。
可谢辞舟面对的是颜舒,在法庭上无往不胜的颜舒,她没有因为他的狼狈模样心神松懈,反而是警惕后退了一步,握紧了包里的电棍棒。
只要谢辞舟再近一步,她就会直接拿出来反击。
“你父亲的案子不可能翻案,找我也是白费功夫!”颜舒声音平稳,眸子里满是戒备。
她猜测谢辞舟找她,无非就是为了替他父亲翻案或者试图减轻量刑,在以往很多次案件里,她见过太多执迷不悟的家属。
他们家人的命就是命,那些死去的受害者,就活该去死吗?
谢辞舟的父亲谢展深夜在没监控的路段上撞了人,那人本可以活,却被他故意二次碾压致死,随后逃逸。
谢展是跑了,但在如今的科技下他无从遁形很快就被抓住了。
被撞死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她的人生还很漫长,却被迫终止。
颜舒很难从谢辞舟的角度出发。
但出乎颜舒意料的,谢辞舟听到颜舒这句话显得有些错愕,但很快眼底闪过一抹了然和隐晦的黯淡。
他艰难滚了滚喉结,语气苦涩。
“颜律师,我不是为那个人来找你的,我……”谢辞舟紧张攥拳咬紧牙关,快速说出自己的目的。
“颜律师,你能不能收留我!只要一年就好!未来十年我赚的钱全部还你,我们可以拟合同!”
十年换一年,听着很划算,可谢辞舟清楚,这对于颜舒来说就是一张空头支票。
他家本就清贫,谢展又常年赌博酗酒,谢辞舟从初中起就自己打零工赚学费,生于泥潭,他太明白他想要脱离潭底唯有读书一条路可走。
初中时他未成年,很多地方都不愿意收留他,他只能趁着课余时间到处打零工,什幺脏活累活他都做过,今年他满18,可以打的工终于多了起来,工资也高了,甚至还因为成绩优异接到了一个家教的工作。
家教的工资对他来说很高,做完这一年,他大学的学费跟生活费就攒够了。
可……谢展杀人了。
谢辞舟沉默着参加完审判全程,在定下谢展的量刑后,谢辞舟找到了受害者家属,顶着受害者家属的哭喊谩骂殴打,把他攒下的四年大学学费全部补偿给了他们。
一条命不止这个价格,谢辞舟知道,可他没钱了,这社会卷学历卷背景,如果他什幺都没有,谈什幺去挣钱,又该怎幺偿还受害者家属。
他父亲的案子在羊城传得沸沸扬扬,其他市区可能还好,但在这一片没人不认识他。
所有兼职丢了,原先租的房子也被房东退租赶了出来,就连学校也在委婉劝退他。
谢辞舟一夜之间,前程尽毁。
而身处绝境中的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那个在法庭上惊鸿一瞥的对方律师,颜舒。
他清晰记得,颜舒在法庭上在看到他时眼里没有其他人对一个杀人犯儿子的嫌恶,恐惧,愤怒。
她只是很平淡的扫了一眼就开始准备她的庭审资料,那淡淡的极为正常的一眼让谢辞舟一瞬间险些哽咽。
父亲杀人的这半个月以来,他承受了太多的谩骂指责,家里学校就连走在路上都不曾停过,所有人都在发泄着怒火,他却无力辩驳。
他们都说,杀人犯的儿子,也会是杀人犯。
谢辞舟百口莫辩。
颜舒紧绷的身子顿住,满脸错愕无法相信她听到的话。
什幺叫收留他一年?
被告的家属,来找她这个原告律师,请求她的收留?
开什幺国际玩笑!
颜舒开口就想拒绝,对方却忽然眼眶通红,直直看着她,眼里是方才看不到的脆弱易碎。
“无论要我做什幺都可以,只要颜律师肯收留我。”
他在羊城找不到住所,找不到工作,如今也身无分文,他无家可归了,他迫切想要高考,他人生的希望,只剩下高考。
一阵夜风吹过,伴随着潮湿的雨幕,颜舒这才注意到,谢辞舟好看的脸上受了伤,额角已经凝结出一团血块。
像一块精致的璞玉有了裂痕,带着破碎的美感。
谢辞舟等了很久,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都没有任何回应。
谢辞舟心如死水,眸底满是绝望。
也是,谁会收留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呢……
“抱歉颜律师,打扰了……”
谢辞舟扯了扯嘴角,迎着细密的雨,笑容里充满苦涩和绝望,像深渊中即将枯萎的花。
他还维持着礼貌,像怕吓着颜舒,和颜舒始终保持着距离,被雨浸透的校服滴答着水,可怜,脆弱,易碎。
颜舒唇瓣微动,望着被雨淋得能映出清瘦身躯的少年心头忽而一阵火热,从未有过的欲望开始在心口沸腾燃烧。
还放在包里的手松开电棍探了出来,及时拉住了要走的谢辞舟手腕。
骨骼分明,很瘦,摸不到肉,但光摸着就觉着性张力拉满。
迎着谢辞舟困惑的目光颜舒听见自己问:“什幺都可以?”
屋檐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淋淋打湿了谢辞舟半边身躯和颜舒拽着他的手。
谢辞舟微怔身躯颤栗,对上颜舒情绪难辨的眼眸,沉默半晌似乎意识到什幺。
气氛沉默许久,久到颜舒都开始后悔了,就听见谢辞舟敛眸颤抖着嗯了一声,很轻,在细碎的雨声中清晰可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