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上个月的匿名爆料帖子在论坛发出来后,你就隐隐觉得不妙,公司因为AI代替人工要裁掉几十人,虽然同事们都在互相安慰,但你总觉得这次难逃一劫,你已经34岁了,实在不能算是年轻力壮,工资由于资历的累计也不低,也不是最拔尖不可替代的,不裁你裁谁?果不其然,早上刚起床,你就颤抖着收到了那封邮件,是凌晨四点发到你邮箱的。
你被裁了,进入公司系统的所有权限都已消失,你甚至来不及拷贝昨天做出来的东西。你到了公司,工卡已经不能用,前台非常同情地看着你,问你需不需要打包的纸箱,你向他道谢,拿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箱,将你工位上不多的私人物品打包完毕,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个同事也在打包,脸上一片凄风苦雨。那些留下来的幸运儿们即便做出非常不舍的样子安慰你们,你也能从他们脸上读到那种让人嫉妒的庆幸。
你失魂落魄地徒步走在路上,早上八九点钟的商业街,上班族们行色匆匆。你想按照惯例买一杯低因咖啡,但你忍住了。如果三个月内不能找到下一份工作,你的工作签证就会被取消,不得不回国,可你一个月前收到裁员风声的时候已经在投简历了,几周内你投了几百封简历,都石沉大海,所有同行业的公司都在裁员,谁会雇佣你呢?
你回到家,那个租来的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你离开故土来这里留学,原以为前途无量,你这些年一直认真工作,理智消费,你去健身,去美容,去参加俱乐部,把自己保养得非常体面,是一个经济独立的都市丽人。你不曾想过AI短短几年的技术革新就这样把你淘汰,你能回故乡吗?不能。那里的职场更歧视你这个年纪的未婚女性。
你百般焦躁,破罐破摔,打开网页定了去那个岛的机票。那是你很久以前的旅行计划,原本是要和前男友一起去的。那个岛在欧洲大陆的西岸,人口只有一千多人,只有非常蛮荒的渔业和畜牧业,说着口音截然不同的英语。你前男友说,那是他祖母的故乡,他也从来没有去过。如果找不到工作,不得不回故乡,那这三个月里旅行一次也无妨,钱都是你努力攒下来的,花给自己有什幺错。
飞机穿透了灰白的云层,你感受着颠簸和失重,岛的全貌清晰出现在你视线下方,颜色是草的青翠和岩石的深灰,一半沐浴在阳光里,一半被阴雨笼罩,稀稀拉拉的人类聚落散落在海岸线不远处,确实是人口稀少,和你居住的水泥森林大相径庭,你心情一阵大好,失业的沮丧暂时被你抛诸脑后。
飞机顺利落地,你出了海关,拿到行李,你事先已经做好功课,这个岛的公共交通约等于无,人人都靠车出行,于是你完全不浪费时间,直接去了出租车待客区,一个看起来粗犷高大的男子正倚车抽烟,见你走来立刻把烟扔进垃圾箱,迎向你,用一种既礼貌又略微霸道的姿态接过了你的行李。
“你好小姐,欢迎来到这里,让我来帮你吧。”
你的身高只到他的胸口,你仰头望他,他似乎和你差不多年纪,棕色微卷的头发,湛蓝的双眸,宽肩厚背,他身上有着香烟和海盐的味道,你余光瞥了下其余的出租车,五六辆在后面排队的出租车里,司机们都探出头来,他们都是男性,都望着你,那目光里有着你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小姐,请跟我来。” 你回过神来,一边向他道谢一边跟着他走,其余的游客也陆陆续续朝着后面的出租车走去,如果你们不发车,其他车都走不了,你的素质让你没有其他选择。
他熟练地将你的行李放进后备箱,你拿出手机截图,把民宿的地址给他看,他一挑眉,道:“ 是我表亲新开的民宿,你的眼光很好啊小姐。他的民宿在海边,而且那块海域是家族私人的,你不必和其他游客挤一个海滩。Btw,我叫奥尔森,很高兴认识你。”
“ 谢谢,我叫露娜,也很高兴认识你。这幺巧的吗?我的民宿老板刚好是你的亲戚?” 车子缓缓发动,刮雨器刮掉淋淋冷冷的雨,所谓的机场小的可怜,很快被你们甩在身后,映入眼帘的是无尽的山丘和草甸,草场上成群的绵羊在若无其事地吃草,雨滴根本穿不透它们被厚厚油脂包裹的毛。
“这整个岛毕竟也只有一千人,大家彼此之间都认识。” 他笑起来,“别说是认识,三代以前表亲通婚都是常有的。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是淡季,游客很少,您一个人来度假?您又是怎幺知道我们这个岛的呢?”
如果不是因为前男友,你确实不太可能知道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于是你直说了:“ 哦,我前男友的祖母来自这个岛,我们曾经想过来这里度假顺便订婚,但是还没成行就分手了。”
你的回答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顿了一下,“原来是这样。。。我很抱歉,希望您已经将这些不愉快淡忘了。”
你当然早就淡忘了,你的不愉快来自于比爱情更现实更残酷的事情。车子驶过码头一带,荒凉的岛屿这才有一定密度的老建筑出现,它们甚至还是一个多世纪前的样子,像是克苏鲁小说里被浓雾笼罩的不祥之地。
奥尔森指着一栋显眼的古典建筑说道:“看,那里就是我们岛唯一的大酒店,游客一般都来这里。你要是晚上想吃顿像样的,也可以来这里,虽然附近还有些其他酒吧,但你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独自前往的话,可能会引起男人的骚动。”
“不至于吧,他们又不是没见过游客,不是吗?” 你不以为然,一边敷衍着他,一边记着小镇里小超市,杂货店和其他商铺的位置。
“亲爱的小姐,你可能不太了解情况,我们这里的本地人几乎只剩下男人,没有女人愿意留在这里,这里太荒凉了,工作机会也很少,相信我,你这样漂亮的姑娘如果独自进酒吧,绝对会引起骚动的。”
你对他的恐吓和恭维不以为然,你的心思根本不在自己是否有性吸引力上,但你还是礼貌地道了谢。
车子开出镇子,景色又荒凉起来,之前预订的时候,你并没有意识到你的民宿竟然离镇子这幺远,渐渐地,目所能及之处都是汹涌的,深灰色的巨浪,拍打着岸边陡峭的礁石,你们驶入了一片阔叶林,在林地的尽头,一栋相当有年头的洋馆映入眼帘,比你在网页上看到的更有气势。
“ 我到了,谢谢你。” 你刷卡付账,奥尔森坚持要替你把行李拎进去,你婉拒不能,暗自庆幸还好提前兑换了一些小面值现金可以付小费。
你穿过萧索的庭院,走到洋馆厚重的胡桃木门前按响了门铃,无人应答,整个周遭静得可怕。你正犹豫,奥尔森却径直向前直接按下门把手,打开了门,你只能跟在他身后进去,前厅里正中间有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个信封,信封被一支百合花压住,上面显眼地写着“露娜小姐”。
“给你的。” 奥尔森示意,“看来我表亲不在,现在这个点他应该是在牧场里盯着工人剪羊毛。”
你打开信封,里面是手写的问候信,对民宿的简介,和你的房间钥匙。你松了口气,和奥尔森告别。
奥尔森道:“ 在这里没车哪儿也去不了,你记一下我的电话,想去哪里的话我随时来接你。“
你说:“ 那给我一张你的名片吧。“
他笑了:“ 亲爱的小姐,我哪有那种东西,我们这里一个礼拜才有一个航班降落,出租车司机都是有航班的时候才兼职的,没有公司和名片。我平时在码头工作。“
“哦!原来是这样。“ 你确实非常需要车才能去镇上逛和吃饭,于是你拿出手机,记下了他的电话。
奥尔森离开,洋馆彻底一片寂静,你拎着行李上楼,望着墙上悬挂的过去主人们的油画画像,脚下的木制地板咯吱作响。
你找到那扇浮刻百合花的门,和你钥匙的装饰形状一模一样,你打开门,房间完好地保留着二十世纪初古朴又充满细节的装修,雕花大床的床架上有老电影里那样的床帘。你打开窗,咸味的海风夹着盐粒吹拂着你的脸。
窗边的茶几上摆着一个诱人的果酱派,你打开玻璃罩,派竟然有余温,可能是今天早上刚烤的,打开冰箱,里面也不是塑料包装的零食,而是端正摆放在漂亮盘子上的三明治,这些应该就是简介里写的“已经为您准备了简餐“ 的简餐了,你不禁感到满意,你喜欢这种亲自制作的食物。你打算吃完后去洋馆附近走一走,傍晚的时候再打电话给奥尔森载你去镇上的大酒店吃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