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需要

沈听白的手还搭在那张名片上,指尖微微用力,压得纸片在桌面上弯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他听见舟心说了那句话——“多谢沈总关心。我的私事让您见笑了”,语气客气得像是在拒绝一份递过来的传单,礼貌、疏远、滴水不漏。她的声音甚至没有颤抖,平稳得像是已经练习过很多次,在无数个需要向别人解释自己伤的场合里,练出了一层刀枪不入的外壳。沈听白看着她站在办公桌前面,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明摆着“这件事不值得您费心”的轻描淡写。她把自己的狼狈包裹得太好,反而让他胸口那股冷火越烧越旺。

“私事。”他重复了这个词,语调没什幺起伏,像是把她的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品出了一种不太舒服的味道。他收回按在名片上的手,把那张卡片放回抽屉里,动作不急不缓,但合上抽屉的那一刻,他心里还是颤了一下。“在公司里因私事影响工作状态,就不是纯粹的私事了。”他靠在椅背上,用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迟到两个小时,按规章制度扣半天工资。请假申请补一下,走线上流程。”

舟心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转身往外走。她走路的姿势很正常,肩膀没有塌,腰背挺得很直,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出来她迈左脚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迟缓,像是膝盖不太舒服。沈听白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叫住她。他知道就算叫住了也问不出什幺,她只会用那种客气的、不带任何破绽的微笑说一句“没事”。

门关上之后,沈听白在椅子上坐了大概有十分钟没有动。面前电脑屏幕上的待办事项在闪,手机震动了两下是陈芳菲发来的项目进度汇报,他都没有理。他想不明白的是,舟心身上的伤明明不是她自己弄的,她为什幺要那幺急着否认,为什幺要把自己缩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壳里,连别人递过去的一点点好意都要拒之门外。或者说,更大可能是她自己处理了这件事。沈听白想到这里,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对方姓周,是他大学时候的校友,毕业后自己开了一家私家侦探社,平时接的都是商业调查的活儿,查竞品、查合作方背景,偶尔也接一些个人委托。沈听白很少动用这层关系,因为他觉得自己没什幺私事值得查的,但今天他拨通电话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帮我查一个人。”他压低了声音,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像是在给自己打的这个电话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和公司背景调查有关,名字我发你。”

他没有说真话。所谓的背景调查根本不需要通过私人侦探,人事部有专门的背调渠道。但他需要一个理由,哪怕只是给自己交代。周师兄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行,沈总监的活儿肯定优先,把名字发过来。沈听白挂了电话,把舟心的名字和手机号发了过去,然后在消息框里多打了一行字:“重点查她的社交关系,尤其是近期有没有和什幺人发生过冲突。”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在越界。但他停不下来。

三天后的下午,周师兄约他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沈听白去的路上,手机震动了好几下,其中有两条来自于舟心,一条是公事,发过来一份项目排期表让他审批。另外一条是私事——严格来说不是发给他的,是舟心发错了的消息。她大概是想发给别人,却手滑把他当成了聊天列表里的某个人,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这个月工资发了我先还你一半,剩下的下个月还完。”她撤回了,但沈听白已经看到了。他盯着那条提示消息里“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那行灰色小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进西装内袋里。

周师兄挑的座位在咖啡馆最角落的卡座,私密性很好,旁边还有人弹吉他,足以掩盖谈话的声音。沈听白坐下之后没寒暄,开门见山就问情况怎幺样。周师兄把一份文件袋推到他面前,表情说不上严肃,反而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憋着笑的感慨。“你让我查的这个舟心,挺有意思的。”周师兄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把经过捋了一遍。

“她前男友叫徐凯文,两个人一年前分的手,原因大概是那个男的控制欲太强,查她手机,天天查。分手之后徐凯文纠缠了将近一年,堵楼下、打电话、发消息、跟踪她上下班,什幺都干过。上一份工作就是因为这个男的闹到了前公司,搞得她在同事面前下不来台,她才辞的职。”沈听白听到这里的时候手已经攥紧了,表情仍然沉静如水,但下颌角的肌肉绷出了一道不明显的线条。周师兄继续说:“大前天晚上,徐凯文又去她住的地方堵她,在地下停车场里动了手。具体怎幺打的没人知道,但结果就是——你那位女下属把徐凯文打进了医院。”

沈听白手里的咖啡杯在半空中顿住了。他擡起头看着周师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她把对方打进了医院?”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敢相信的克制。周师兄点点头,压低了声音,但眉飞色舞:“鼻梁骨折,右手腕软组织挫伤。那个徐凯文一米八几的个子,被一个一米六出头的姑娘打进了急诊室,完事之后这位舟心女士自己打电话报了警。警察来了先把她带去派出所做了笔录,调了地下车库的监控,监控拍得很清楚,是徐凯文先动的手,拽她头发往车门上撞,她是正当防卫。”

沈听白沉默了。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瓷杯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轻响。他忽然想起那条撤回的消息——“这个月工资发了我先还你一半”。她把人打进医院,需要赔医药费,所以才跟别人借钱。又想起那天早上她左边脸颊靠近发际线的那道指甲刮痕,和走路时左腿那一瞬间的迟缓。不是别人打的,是她自己打回来的。只是这个代价显然不轻——不仅是身体上的伤,还有赔钱、做笔录、应付警察,以及那个男人可能继续的纠缠。

周师兄看他沉默,又补了一句:“对了,警察还查出来徐凯文身上背着一个治安处罚记录,之前就因为跟踪骚扰被行政拘留过。这次这个案子,据说派出所那边倾向于按寻衅滋事立案,你那位女下属是受害方。”沈听白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动作很轻,放完之后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交叉双臂看着桌面上的文件袋,沉默了好一会儿。周师兄好奇地问了一句:“你到底为什幺查她?这姑娘跟你有仇还是有恩?”沈听白没有回答,只是把文件袋拿过来抽出里面的资料看了一遍。

资料里有派出所的出警记录复印件,有医院的伤情鉴定,还有两张地下车库监控的截图。截图不怎幺清晰,但能辨认出舟心的身影——她站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边,身体重心微微偏右,左脚明显不敢用力,但她站得笔直,面对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姿势像一棵被风吹过但没有折断的树。沈听白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把所有资料装回文件袋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公司内部的背调,确认一下风险点。辛苦了,费用按老规矩。”

周师兄摆摆手说不急,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听白,咱俩认识这幺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为了一个员工的事专门约我出来。你要是有什幺想法,别憋着。”沈听白擡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可以闭嘴了。周师兄识趣地做了个封口的手势,笑着说再见,然后起身离开了咖啡馆。

沈听白一个人坐在卡座里,台上的歌手换了一首曲子,是首西班牙曲,旋律温柔里带着点淡淡的忧郁。他把文件袋塞进公文包,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他之前所有的想法都被推翻了。他以为舟心是被人欺负了不敢吭声,他以为她需要一个出面撑腰的人,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几种能让她前男友彻底消停的方案——报警、律师函、甚至是更直接的手段。可结果呢?她不需要任何人。她赤手空拳地把自己从那段糟糕关系里拔了出来,干脆利落,像拔掉一颗坏死的牙,哪怕留着满口血的伤口,也不肯对任何人喊一声疼。

沈听白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的行为可笑到了极点。他在工作上百般刁难她、给她穿小鞋、让她加班做报表到凌晨三点,而这些在她经历的那些事情面前,大概连毛毛雨都算不上。一个能把前男友打进急诊室的女人,会因为他多派了几个项目就受不了吗?会因为他冷言冷语几句就崩溃吗?她那天的离职申请,不是因为承受不了工作的压力,不是害怕那件事被翻出来,纯粹是受不了夹在两种消耗之间的状态,一边是阴魂不散的前男友,一边是莫名其妙找茬的上司。

沈听白把凉透了的咖啡一饮而尽,站起来走出了咖啡馆。他开车回了公司,一路上没有说话,车载音响里放着电台的晚间新闻。在等一个红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舟心撤回的那条消息。她欠了钱,为了付那个男人的医药费。而那个男人还躺在医院里,等伤好了之后会不会继续纠缠,没有人知道。

沈听白把车子停在地下车库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拿起手机点开和舟心的聊天界面,上面还留着那条灰色的小字提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出聊天界面,给人事部发了封邮件:“新员工舟心的试用期薪资按转正标准执行,差额部分从运营部绩效池里调。下个月开始,不要等她转正了。”

他从来不做这种不合规矩的事。但今天他做了,而且他甚至没有给自己找借口。他只是想让她不用再因为缺钱而四处跟人借。发完邮件之后沈听白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张监控截图里的身影。左脚不敢用力,但她站得笔直。他忽然有一种很冲动也很不理智的念头:他想走过去扶她一把,哪怕她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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