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使臣来朝,单于三子也在其中,设宴款待,皇帝令大皇女萧顼、二皇女萧瑛及三皇子萧璩参加。
时值夏日,晚风清凉,本朝以大红为尊,萧瑛穿一身深红衮袍,上有金丝暗绣,腰间挂双鱼佩,发间蛟龙金钗。
还未到设宴宫门口,就能听到传来的喧嚣声,在常年寂静的宫殿里格外明显。萧瑛冷眼看着络绎不绝赶来的大臣,低声问侍女福来道:“皇姐到了幺?”
福来恭顺地低着头:“大皇女今日刚抵京,下午推辞过不想出席,被陛下驳回了。”
萧瑛点头,眯了眯眼睛没说话,带着福来跨进门槛,周遭大臣纷纷行礼,萧瑛提起笑容与众人寒暄。
说话间后面有大臣道:“三皇子近来可好?”一道温润的声音应了说好,又关心对方最近如何,一副端方君子模样。
萧瑛顺着声音看去,萧璩今日也着深红衮袍,上绣四龙,腰间挂麒麟佩,发间锦鲤钗,长身玉立。
萧璩看过来和萧瑛对视,萧瑛点了一下头便与几位大臣先走进殿中,根本没给萧璩回应的时间。萧璩面上不显, 攥紧了腰间玉佩。
与萧瑛交好的几位走了,留下一些左右逢迎之辈,以及几位与萧璩交好的,另还有一些在等着大皇女萧顼。
因为萧璩多年以温润君子着称,即使再不耐烦也不好冷声离开,拂袖而去更是不可能,于是只能一直耐着性子和大臣聊些家长里短。
萧璩冷眼看着,明知大部分大臣都是拖延时间为了等萧顼,也只能笑笑。
忽然门口有人通报说大皇女来了,围着萧璩的众人呼啦一下全部跑去和大步流星走进来的萧顼打招呼,萧顼一向不苟言笑,裹挟着一股北地的肃杀之气像一柄利刃一样刺破众人的客套。
众人知道萧顼秉性,亦步亦趋地跟着希望能说两句话,一路追随着进了殿,只剩萧璩一人,萧璩摇摇头捋袖子,慢条斯理地迈过门槛。
萧顼一路向前走到皇帝下首第一个桌案坐下,和萧瑛点点头打招呼。
萧瑛道:“皇姐回来可还适应?”
萧顼点头,侧头看向旁边的萧瑛,仔细端详一番道:“瑛瑛长大了些。”
萧瑛有些不高兴,萧顼也不过大她两岁,即使萧顼去北地以后变得冷峻成熟了许多,也不能以长辈的姿态和她说话,于是萧瑛冷脸道:“皇姐,我有名字。”
萧顼一哂,手扶酒杯才想起陛下还没到,点头道:“萧瑛。”
萧璩坐在萧瑛下首,手垂着静静听萧顼和萧瑛说话,忽然萧顼叫他,道:“小璩也长大了些。”
萧璩笑起来,他笑起来宛如水墨莲花,平时清冷,笑起来艳丽,回道:“多谢皇姐关心,在北地可适应?”
萧顼说还行,三人不咸不淡的聊了两句,就各自不说话,等着皇帝到来。
皇帝到来, 众人山呼万岁,使臣及单于之子坐在下面,接连有歌舞器乐表演,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突然单于之子开口道想求娶皇女,或是皇子给他姐姐,大臣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荒谬至极,使臣在此之前只说交换马匹粮食,秋冬将要来临,北地想以马匹换粮食。
皇上脸色晦暗不明,盯着单于之子不说话。大皇女萧顼见无人应答,本就厌烦北地的她一拍桌子,指着单于之子冷声道:“异想天开,我朝可举剑灭你!”说罢愤然离席。
萧瑛盯着身边萧璩,萧璩思有所感转身看过来,萧瑛恶劣地笑笑,无声地比口型道:“送你。”
萧璩攥紧拳头不甚捏碎了玉杯,举着划伤流血的手指离开。萧瑛也跟了出去。
萧璩到了偏殿等太医,听到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就知道是萧瑛,拧着眉道:“你就这幺想让我走?”
萧瑛歪头,月光在脸上打下阴影,她突然伸手捏住萧璩下巴,左右端详道:“长得这幺漂亮。”
萧璩甩掉她手,恨恨道:“管你什幺事。我从不和你抢,你想要那个位置,急着该处理掉的不是我。”
萧瑛像是听了什幺笑话,哈哈笑起来,伸手点点萧璩的鼻尖:“你不跟我抢?不如你试着抢抢?大言不惭。”
萧璩一把攥住萧瑛的手,眼睛盯着她:“好啊,你说的。”
萧瑛无所谓地点头,欺身上前,萧璩梗着脖子连连后退直到抵到柱子,萧瑛却还没停,脸不断靠近,近到萧璩眼神颤抖地怒斥“萧瑛!”,萧瑛终于停下了动作。
“这才哪到哪,怎幺害怕了?”萧瑛的呼吸喷洒在萧璩皮肤上,萧璩紧抿着唇手攥紧,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地乱瞟。
萧瑛看他眼神飘忽,一把捏住下巴。“你连和我对视都不敢,”萧瑛咩了一声,嘻嘻笑起来,“作为耳环的你不应该戴在我的耳朵上吗?”
璩,玉耳环。
萧璩气得一把推开萧瑛,手上的血沾到萧瑛衮服上,洇湿了一片,萧瑛捏起那块布料,用手指拭了拭,沾上一点点血,她伸手擦回萧璩鼻尖,膝盖顶进萧璩两腿之间,道:“你不是讨厌我吗,怎幺硬了?”
萧璩脸红头晕,多半是气的,少半是羞,美人嗔怒,莲花绽放。
萧瑛捏了捏萧璩的脸,轻声感慨道:“真漂亮,真漂亮。”应该是我的。
萧璩气得两眼发黑,他身体没那幺好,小时候跟着母亲在冷宫待过一段时间,后来……是萧瑛拉着他的手把他带了出来。所以即使是长大以后的萧璩,头晕了不清醒,第一时间也总喊的是萧瑛。
萧璩气得喘上不来气,伸手攥住萧瑛的衣襟,喃喃道:“萧瑛,我头晕。”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幺,立刻紧紧抿住了唇。
这气音宛如撒娇,萧瑛摸了摸萧璩的脸,声音缓下来,道:“我在。”
萧璩闭着眼,手捉着萧瑛衣襟,声音有些哀求:“别这样对我。”别总是提醒他他有多幺龌龊。
萧瑛擡手顺了顺他的头发等他缓好,嗯了一声。
太医来时,萧瑛和萧璩分开站着,一个观天一个观地,玉杯划得伤口不大,太医包扎了一下涂了些药,嘱托了几句便离开。
既然已经离开宴席就没必要再回去,三人心里清楚自己是代替父皇表达不满。萧瑛和萧璩离开偏殿,叫上等在门口的侍人,两人没坐车轿,并排走着散步,虽说是散步,却隔了两人宽。
先到了萧璩的景德宫,萧瑛道:“伤口别沾水。”
萧璩回身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月光如纱般盖在萧瑛身上,叫人看不清楚。就像看不清楚月亮一样,萧璩从未看明白过萧瑛,不懂她恶劣的玩笑,不懂她的忽冷忽热,不懂她的敌意和温柔。从小到大都不懂,却仍然像嫦娥一样被月亮无可救药地吸引。
萧璩知道自己有病,但萧瑛也有病,所以萧璩嗯了一声:“回去早点睡。”
萧瑛道:“管得真宽。”她带着侍女福来慢慢悠悠地走了,萧璩一直站在原地看着,直到她拐过朱红的宫墙。
身旁的太监小德子摸摸手上的薄披风,道:“殿下,二皇女走远了,咱们也进屋吧,省得着凉。”
萧璩擡手擦了擦自己的鼻尖,萧瑛抹上来的血仿佛还在那里,但他早就拿帕子擦掉了,他看看自己被裹着的细长莹白的手指,愣了一会,才点头:“嗯,进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