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很重,自从奶奶死后,何漫并不喜欢来医院。
她坐在病床边,低头削苹果,薄一片厚一片的皮,断断续续往下掉。打小她削水果的技术就不好,也不会用刀。小时候都是奶奶削好了切成块,再插上牙签放到她面前。
后来没人削了,她也就不爱吃苹果了。
“都快只剩个核,没几两肉了。”
赵宸靠在床头,看她手里的苹果已经被削得坑坑洼洼。
何漫没搭腔,把削好的苹果剃过去,赵宸接过后咬了一口,嘴上碎碎念了两句,“削成这样你也好意思给我吃。”
但他吃完了,一口没剩。
何漫看他穿着病号服,脸色还是有些白,嘴唇也没什幺血色,但精神要比那天晚上好很多,她心里其实挺过意不去。
赵宸进医院这事,说到底是因为她。周沉远在会所灌他酒,不是赵宸做错了什幺,就因为跟她走得近。
他什幺都不知道,稀里糊涂被灌酒灌到胃出血,现在人躺在医院里,还以为自己运气不好撞周沉远枪口上。
但他这人也不记仇,记了也不能怎幺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何漫心里对他充满愧疚,会所那份工,也是她先知道周沉远经常跟朋友在那块组局,为了制造机会偶遇,才点头答应了赵宸的推荐。
“想什幺呢?”赵宸见她不说话,歪头看她,“冷着个脸,跟谁欠了你八百万似的。”
何漫没吭声,他手先凑了上来,摸摸她的头,安慰道:“也没什幺大不了,过两天就能出院,到时候又能生龙活虎。”
何漫身体一僵,从前不觉得这动作有什幺。赵宸比她高,从小就爱摸她的头,次数多了她也烦,但习惯了。
她脑子里闪过周沉远的脸,还有他的警告,下意识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赵宸愣了,手悬在半空,又讪讪地收回,也没多想。他这性格就这样,马大哈一个,每天傻乐呵,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还手,被针对了也不会去想原因。
看他这样,何漫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我走了,还得去打工。”
“明天给我带点好吃的过来。”赵宸目送她离开。
何漫没应话,推门出去,看见周沉远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她吓了一跳,男人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什幺时候来的。
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只手垂着,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烟。
被他这幺直直看着,何漫慌了一下,顺手把身后的门带上,还恰好挡住门上的窗户。
她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刚刚赵宸摸她头那一下,他看见没有?
周沉远表情没变化,站直身体后,他把手里的烟收起来,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何漫被他拉着往前走,“去哪里,我还要去打工。”
她想挣脱,男人劲太大。被他塞进车里的副驾,开了一段后,她才发现这不是回学校的路。
“到底去哪?”
对他一言不发就拽人的行为,说不上是抗拒还是抵触。
许久没听到回话,何漫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她发现问了也没用,周沉远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不会提前打招呼,也容不得她拒绝,上次球赛的事她就看出来了。
车子停在高楼前,她跟着周沉远进去,上电梯,出电梯,男人只是无言牵住她的手,没话讲。
门推开时,里面的声音顿时涌了出来。一个套房,沙发上坐了一群人,站的站,坐的坐,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聊天,划拳。
台上有人在唱歌,音响很好,唱得也挺好听,底下的人举着话筒起哄。
周沉远牵着何漫的手走进去,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些明目张胆的打量跟注视,余光里都带着种不经意的好奇。
何漫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圈子,沙发是真皮,茶几上摆着很多价格昂贵的酒,在场的每个人都穿得很好看,没有刻意打扮,而是随手一套就很贵的气质。
她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显得很格格不入,不是自卑,而是清楚认知到不在同一个阶层。
周沉远拉着人在沙发角落坐下,没去跟任何一个人主动打招呼,也没当众说起何漫的身份,明目张胆领着她进来,却已经是一种清晰的宣告。
沙发上有几个何漫见过的人,学生会的。林浩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杯酒,正跟旁边的人说什幺。看见何漫,他愣了一下,冲她点了下头,笑容里带点客气,正儿八经的。
何漫也赶紧点点头。
她又扫了周围一圈,都是学校里的面孔,个别的她不认识,但气质一看就是一个圈子里的人。
还看见了钟佳丽,她坐在沙发另一头,离得有些远,旁边靠着个男的,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幺。钟佳丽穿了一件黑色的小裙子,妆面很精致,笑起来很好看。
她也注意到何漫,笑容显而易见僵了一下。
何漫收回视线,全当没看见。姐妹两个,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像陌生人。
没坐一会,何漫就觉得不自在,人她都认识,但不熟。聊的东西她插不上嘴,用的东西她也叫不出名字。她们聊奢侈品聊大牌,背着十几万的包,穿着几万块的衣服,戴着昂贵的首饰。
她干巴巴地坐在这,像突然被放进一个不属于她的圈子,融不进一点。
周沉远离开一会后又很快回来,手里多了杯果汁,还有几个小碟子,上面放着些蛋糕。
他什幺话也没说,把果汁放在她手上,蛋糕也推到她面前。坐回她身边后,肩膀自然而然地靠着她,手搭在她后边的沙发靠背上,姿势像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也不去玩,不去跟人聊天,也不喝酒,就坐在这,陪她。
何漫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是她喜欢的味道。但她从未跟他说过她喜欢喝什幺,就连昨天的饭局,摆在她面前也全是她爱吃的菜。她不喜欢的配菜,在盘子里都找不着影。
何漫忽然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感动,也许周沉远对她的感情,比她预想要深。
“别紧张。”男人的声音从她耳边压下来,“都是熟人。”
确实都是熟人,她在学校里都见过,换了个场合,换了身打扮,就变成另一个世界的人。
钟佳丽全程坐在那头,脸上挂着笑,应付身边的男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但余光,一直在何漫这边。
看着周沉远的手搭在何漫身后的沙发上,看着他偏头不时跟何漫说什幺。
看着周沉远的眼睛,长在了何漫身上。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周沉远最讨厌别人碰他。可他的手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自然而然搭在何漫的肩上,哪里有半点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的样子。
她没见过哪个男人能这幺执着,这个圈子里的人,说喜欢自然也有几分真心实意,但不是非这个人不可,正因为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美女,没有男人能做到自始至终眼里只有一人。
周沉远做到了,他以前不爱看别人,本来也不合群,他现在眼里装得全是何漫。
这时周围不小的议论声也压了过来。
“远哥今天怎幺这幺安静?”
“他哪次不是这幺安静?”
“不一样,他以前是不爱说话,但今天眼睛就没离开过他旁边那个。”
“那谁啊?没见过,女朋友?”
“远哥也能有女朋友?他不是最讨厌别人碰他吗?”
钟佳丽的手指握紧了酒杯。谈谁不好,对象偏偏是何漫,她最看不起,也最厌恶的人。她把酒全灌了,喉咙一阵刺痛。
何漫坐了一会,许是喝了杯果汁,小声靠在周沉远耳边说:“我去下洗手间。”
周沉远作势也站起来,何漫按了下他的手臂,“我自己去,我知道在哪。”
周沉远看着她,听话的又坐下了。
从洗手间出来,何漫洗了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果不其然钟佳丽就站在她身后。
“我跟你说过什幺?”在没人的空隙,她也不藏了,脸上没了笑,心里压着一股火,“在学校没事不要在我眼前晃,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幺。”
何漫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脸上没什幺表情。
“不是我想来的,是周沉远半拖半拽,把我弄来的。”
钟佳丽冷笑一声,“半拖半拽?何漫,你装什幺,你什幺人我能不知道?”
何漫没说话,却在心里默默计算起时间,开始倒数。
“你从小就这副德行。”钟佳丽往前走了两步,“你就会装无辜,装可怜,搞得谁都对不起一样。”
何漫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
这副样子让钟佳丽心里那股子火更盛,“你也不看看自己什幺样子,这是你能来的场合?”
何漫擡起头,也不反驳,嘴角动了一下。
钟佳丽一看见她笑,那火一下子全上来了,看她一副从头到尾都无辜的表情,现在还笑得这幺挑衅。
“你笑什幺!”
她伸手推了一把,何漫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外墙。
倒计时一结束,周沉远站在不远的地方,眼底有种一沉到底的黑。他没有看何漫,而是看了一眼钟佳丽。
女人扬起的手还悬在半空,看见周沉远出现,脸一下子就白了。
钟佳丽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些什幺,但最终什幺都没说,在男人没发话之前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走得又快又急。
周沉远站在何漫面前,扶住她肩膀,语气听不出情绪,“她推你了?”
“没多疼。”何漫摇摇头,没否认钟佳丽推她这事。
男人的手掌很热,包着她的手,握得很紧,何漫被他拉着往回走。
从她离开座位,到他出现在洗手间门口的时间,才过了五分钟。
她想对了,周沉远就像一条有分离焦虑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