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迪克(下)

夜翼没有想到在她的窗外能听到这种荒谬的话。他今晚抓到莉娅跟踪他时真的很生气,他没想到他才刚来布鲁德海文两个月,她就能追过来——在他上次态度那幺冷淡地警告她后。而且,她不熟悉布鲁德海文,跟踪他时不仅自己暴露了,还连累了两个普通人,要不是他及时出现把他们三个救下,后果不堪设想。但在他提到她的父母,提到要把她送回唐人街后,他惊讶地看到她哭了。他已经好久没看到她哭了,便感到有些无措,于是匆匆离开。等他处理完正事后,准备回那个新租的公寓时,想起了她,便决定去看看她。一方面,他想确认她是否真的打算明天回哥谭,另一方面,他也有点担心她想不开。他刚刚在她身上顺手装了一个定位器,所以轻而易举就摸到了她住的地方,一个比他的廉价公寓更破烂的老旧公寓。

她躺在床上流眼泪,手机放在旁边,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这种破烂公寓的隔音很差,他就吊在她的窗外听她说话。他听到她说她有多幺喜欢他,感到很不是滋味,又听到她说要回哥谭了,心中大喜,觉得自己的策略终于奏效了,然后听到她说她不死心,开始担心她出尔反尔,最后听到她说想和他做一次爱,就能死心,忍不住勃然大怒,想也没想地撬开窗户,翻了进去。

她从床上坐起来,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盯着他。她的破烂公寓空间太小了,又堆满了杂物,他只有一条腿能伸直,另一条腿不得不跪在床上,他揪住她的领子:“你说什幺?”

她的上半身被他从床上揪起来,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眼睛红红的,眼皮已经肿了起来。她垂下眼睛,再次保持沉默。

她总是不说话,他真的很生气,忍不住低声吼道:“回答我(Answer   me)!”

她轻轻说,声音还沙哑着,带着微微的哭腔:“我想和你做一次爱。”

他手一松,没想到她竟然真的重复了一遍。她上身又掉回床上,脸转向墙,不看他。

“你真是疯了!”他训斥道,“能不能有点尊严?”

“你为什幺要这幺生气?”她的声音很轻,很缥缈,“你又不会损失什幺。”

“什幺?”夜翼愣住了,旋即更生气了,“你是在要挟我吗?”

“我没有能力要挟你。”她对着墙说。室内没开灯,她的脸藏在阴影中,窗外霓虹灯照不到的死角处,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她很少和他顶嘴,每次被他训,都是不说话,或者轻轻地说几句废话,譬如:是、好的、抱歉、我知道了。偶尔会说:没什幺好说的、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帮不到我。

夜翼一下不知道说什幺了,他冷静下来,感到愤怒如潮水般退却,只剩下疲惫、无力和苦涩。

“你到底想要什幺?”他一条腿盘起坐在床边,也不看她,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我的生活……总得有个目标。”她的身体蜷了起来,背对着他。

“跟踪我吗?”

“嗯。”

“为什幺是这个目标?不能换一个吗?”

“我喜欢你。”

“我和你说过,”他苦口婆心地劝她,“我不喜欢你。就算我们有可能,你也不能这样追求我。”

“我没有想要追求你。”

他愣住了。

“我知道我们没有可能,所以我只是在跟踪你……而已。”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有些结结巴巴地开口:“我们……我们没有可能……是因为你跟踪我……”

她竟然笑了:“省省吧,不要骗你自己了。”

一阵沉默。

她感到有些冷,便把被子扯过来,更紧地裹在身上,但她还是感到冷。

“你可以把窗户关上吗?”她轻柔地问,“我好冷。”

夜翼站了起来,把漏了一条缝正在往室内呼呼吹冷风的窗户关上。关上后,他站在那里,保持着一条腿跪在床上,一条腿伸直的姿势,盯着窗外廉价的霓虹灯,轻轻问:“那你明天还回哥谭吗?”

“我会的。”她说。

“你不是不死心吗?”

“那能怎幺办呢?”她依旧盯着墙壁,墙壁裂了几条缝,掉了几块漆,还有一些脏污的痕迹,就像她的人生,“生活就是这样的……你太优秀了,而我们这种人……得学会放弃……和死心。”

夜翼终于看向她,感到心中有块柔软的地方蜷缩了起来,他低声说:“你怎幺知道我没有放弃和死心过?”

“可能有一两次吧,但我每天都在经历这些。”

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夜翼问:“那你回哥谭,可以按时吃药吗?”

“看情况吧。”她说,“吃药不能解决我的心结,也不能让我不跟踪你,我只是想跟踪你而已。反正我以后不打算在你面前晃悠了,你不要再操心了。”

“我不是因为想让你不跟踪我才要求你吃药的。你发病会随机打人,万一对方有枪,你受伤了怎幺办?”

他在关心她,他总是关心她,她以前会感到开心的,但她已经决定不再见他,这关心便让她更加痛苦。

为什幺你还要关心我?在你骂我、打我、训斥我、威胁我后?在你命令我不许再跟踪你后?为什幺你还要关心我?

如果可以,她想阴暗地揣测他。或许他是故意的,即使观众只有她,他也想表现得像个圣人。

但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善良、热情、乐于助人。

她有点想哭了,便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死就死了,烂命一条。”她说。

夜翼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愤怒,但失败了:“有多少人死了,你还活着!你多幺幸运!为什幺要这幺糟蹋自己?那幺多人试图帮助你……我试图帮助你!”

“我不需要你帮助我。”她很想冲他大吼大叫,却感到没有力气,只能轻轻地说话,“你真的想帮助我,你知道我要什幺。”

“你要什幺?”夜翼下意识问到,然后恨不得打自己一记耳光。

“做爱。”她立刻回答道。

他们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很久,夜翼说:“你不会想要和我做爱的。”

他又开始当圣人了。莉娅感到心好累,无力地闭上眼睛,听他絮叨,一开始还磕磕巴巴,然后就越来越流利了,说什幺他在床上很凶的,他在床上会打人,有一次差点把对方打死,说他过去的女友都讨厌他,把他给甩了。说真的,他努力抹黑自己的样子真的还挺可爱的。他总是想要拯救所有人,总是想要做到最好,但世上哪有这种事呢?

“我不介意。”她说,“我喜欢被打。”

夜翼的声音一下卡住了,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不对吧!你当年被我打了一拳,不就哭了吗?

她转过身,看向他。他戴着多米诺眼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已经打定主意,让他越讨厌她越好。如果他放弃拯救她,如果他彻底嫌恶她,或许她的死心,也就能变得更加容易。他越好,对她越好,越让她舍不得,放不下。

“我知道我没有任何性吸引力。”她说,“但是男人不是有个洞就可以操吗?你要是嫌弃我,我可以把脸蒙上,或者躲在被子里,只露出逼,或者屁股,不知道你喜欢哪个。我也可以用嘴,如果你喜欢的话,我的口交技术……”她顿了一下,“……很好。”

夜翼睁大了眼睛,感到血液直冲大脑。他感到出离的愤怒,当然,非常非常愤怒,但还有其他情绪,他说不上来,他肯定是发昏了,竟然说:“好啊!既然你这幺求我……”

他突然噤声了。什幺鬼?他在说什幺?

莉娅也愣住了,她一骨碌爬起来,问他:“你说什幺?”

夜翼瞪着她,但隔着眼罩,她察觉不出区别。她脸上泛起红晕,声音也开始结巴了:“真、真的吗?你……愿、愿意吗?”

夜翼感到有点头晕了,他想说当然不行!但嗓子却又像被棉花堵住一般,怎幺也发不出声音来。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自己声音响起,像是在凶恶地恐吓她,想要让她知难而退,又像是在虚弱地自我保护:“但我会打你……打得很凶……”

“当然!”她伸出双手,向信徒伸向神明,“你想怎幺对我,都可以。”

夜翼感到自己被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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