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诡话】源氏姬君物语

话说某朝圣德天皇在位时,后宫虽妃嫔众多,却有一位女御格外受宠。此人出身藤原式家,名讳光子。因居于六条院,世人便以六条院女御称之。

据闻光子降世之日,佛光乍现于产房,京都上空连阴三日的云翳竟就此消散。接生的医官侍女纷纷称异,言婴儿样貌殊丽,世所罕见。

待及笄之年,果然长成了与名字相衬的人物。肌肤如玉,乌发顺滑地垂至足踝。性情温婉内敛,书画琴香无一不通。

这般品貌,位居中宫绰绰有余。奈何藤原家的家督之位早在数十年前便从式家移至北家,光子的父兄仅能居于中等公卿。于是以女御之身入宫。圣德天皇果然宠之甚深,自她住进六条院,便不曾临幸旁人。一连诞下三女一子。

然而不幸接踵而至。两个女儿先后夭折,光子性情执着,陷入绵绵哀恸,天皇日夜相伴也未能纾解。不到三十的年纪,便薨逝了。

光子离世那一年,长女彰子七岁,幼子六条殿三岁。

圣德天皇膝下只此一子,做了许多年的储君候选,直到光子的族妹、出身藤原北家的妍子皇后诞下嫡皇子。

除式家之外,藤原氏举族转而拥戴家督的外孙。曾被议储的六条殿,处境日益孤危。

天皇思虑再三。先将已获内亲王宣下的彰子携巨额嫁妆,嫁与皇后妍子之弟,北家的下一代家督。

继而为六条殿谋求单开新宫家。然而大臣们群起反对,加之天皇骤然病重,只得退而求其次,将皇子臣籍降下,赐姓源氏,取讳赖光,以志其母。

太政大臣对此颇为满意。待自家六岁的外孙即位,自己升任摄政之后,他大度地做了源赖光的乌帽子亲,盛大操办了元服之仪。

这位尽得母亲容色的病弱公子,仅荫领从四品下虚职,此后潜心佛事,不问朝政。

两年后,经姐姐彰子内亲王牵线,赖光娶了大纳言家美貌豪富的独女尾子。

夫妇婚后甚笃。膝下一连五女,个个光彩照人。唯独男嗣迟迟未至。待到赖光弥留之时,尾子方才有妊。

源赖光无兄弟,血脉最近的是姐姐彰子内亲王之子,将来要承继煊赫的藤原北家。再外一层的堂弟花山亲王乃皇位顺继,也无余子可分。

才传了一代、偏偏又富可敌国的六条殿源氏,若绝嗣便要除名。赖光临终之际,夫妇二人只能定下无奈之策——无论遗腹子性别,对外一律称男,讳惟光。

尾子夫人在惟光出生后万分谨慎。宁可花重金请先生上门授课,也不令幼子踏入大学别曹半步。外人只道她过分疼惜遗腹子,不疑有他。

话说源惟光继承祖上三代容色,垂髻时已是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稍长,愈发光艳得不似真人,揽尽世间好颜色。

某日午后。暑气蒸腾。

十六岁的惟光结束书法课,独自前去拜见母亲。

源赖光去世后,尾子夫人落发入佛门,法号天门院。但并未因此不问俗务,反倒将源氏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五个女儿也渐次嫁入高门。

乌发垂地的中年美人见儿子来了,不顾周围侍女欲言又止的目光,径直引入怀中,亲手替她拭去额上的汗珠。

“天气这般热,怎幺不在桐壶院里歇着?”

惟光抿嘴一笑,起身行礼,动作随性却自有风度。并不因母亲的宠爱有丝毫逾矩。

“回禀母上。昨日诸家公子比试箭技,儿子侥幸拿了头名。旁观的左大臣赏赐了几匹大宰府来的唐锦,特来献给母亲。”

周围侍女纷纷捂嘴惊叹。夫人亦露出有荣与焉的微笑。

“秋露将至,京都的围猎与诗会又要办起来了。母亲替你裁了几件新狩衣,回去记得试一试。”

母子共用晚膳,席间闲话几句姐姐们在夫家的近况,直至日影西斜,惟光方才告辞,独自回了自己的院落。

侍女们替她一层层解去外衣,直到只余小袖。

“不必伺候了。下去备水吧。”

平安时代的贵族并不常直接以水洁身。但源氏的下人们早已习惯公子这桩癖好。即便隆冬也要每周沐浴,何况酷暑。

汤帷之内,残留的水珠自颈间滑落,经过胸口的沟壑,滑过光洁平坦的小腹,没入更深处。平日裹在肥大层叠的狩衣之下的身体,此刻显露无遗。

傲人的女子曲线,连伺候惯了的贴身心腹都不敢直视。幸而贵族衣冠宽博重叠,不必过分束缚,便可混迹公卿之间。

这便是六条殿源氏唯一的“公子”。

然而随着惟光年岁渐长,有两桩事终究避无可避。

其一,是大学寮。骑射、经学,总要入寮系统修习,家中延师终有穷尽。母女早已商定,甫一元服,便恳请姑父左大臣谋一外放下职,远离京都,待诞下子嗣再作归计。

其二,惟光的容色一年胜似一年,已到了令人心悸的地步。所幸眉毛从不修剪,举止又张扬恣意,旁人并不往女扮男装那处想。饶是如此,递帖招婿的人家已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左大臣府这般高门。

入秋后,天气仍旧燥热。大学寮的庭中,槐叶将黄未黄。

经学课上,右大臣家的三公子时规凑近惟光,压低声音,面上掩不住的兴奋。

前些日子西苑马球赛上,明石皇子携妹妹女三宫路过,听说内亲王殿下回宫之后便吵嚷着非惟光不嫁,闹得圣上都惊动了。

惟光听罢,心底泛起一丝苦涩,面上却只做出轻佻模样,直言自己更中意温顺内敛的女子,不敢高攀皇家姬君。

时规还要再调侃,前方已传来一声轻咳。

“惟光君。”

先生的声音不疾不徐。

“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此句作何解。”

弦外之音,在座无人不懂。惟光垂首恭答,不敢再言。

课毕,同窗陆续散去。孝通先生独独留下惟光,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大意是说公子天赋极高,经学上日后必有所成,切莫学京中纨绔子弟虚掷光阴。她入学以来,历次考评皆冠于同侪。这位汉学大家动了惜才之心,才越过本分如此进言。

惟光深深一礼,领受了。她主动留下打扫学室,待收拾完书卷出来,天色已暗沉下去。

阴云自北面压来,低得仿佛要坠到檐角上。蝉声不知何时止了。

正欲步行归家,忽闻车轮辘辘,一驾牛车自皇居方向缓行而至。帷帘撩起,钻出几分贵不可言的清茶香。

是表兄基真。

北家下一任家督,太政大臣嫡长子。甫一元服便叙从四品下中纳言,如今已至大纳言。虽是血脉最近的表兄弟,将来的前途却如天与地。

惟光连忙避至路侧,垂首行礼。基真远远便望见那道身影了,含笑招手,令仆人将人扶上车来,只说怕要天降大雨,顺路送她回去。

牛车行于朱雀大路上。基真随口考校了几句经义,惟光一一作答,条理清明。

他借着车内昏暗的光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少年。

惟光幼时常随母亲往来姑母家中,小小一团人,极爱黏着这位风仪出众的表兄。后来渐大,尾子夫人便有意减了两家走动。再后来基真入仕繁忙,竟有数年不曾好好见上一面。

不想当年粉团似的孩童,已出落至此。

二人眉宇间有几分肖似,目光流转皆带勾人的光华。只是基真下颌更为锋利,薄唇轻抿,矜贵而疏冷。惟光两颊犹余少年人未褪尽的柔软,饱满的唇色慵懒风流,教人不知不觉便想亲近。

难怪圣上都戏言,人世间好颜色,十之八九都落在他们两家了。

这样品貌的青俊,才配做他基真的妹婿。

车外,雨点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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