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在一阵平稳的颠簸和草木清气中逐渐苏醒的。后颈残留着细微的酸胀,视线所及是车顶深色的麂皮内饰。你动了动,发现双手被一条触感异常柔软的丝绸领带松松缚在身前,与其说是禁锢,不如说是一种象征性的、甚至略带仪式感的束缚。
对方并没有把你的眼睛蒙上,车窗外的景色飞掠而过,从都市的霓虹渐次褪为稀疏的灯火,最终沉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山林特有的墨黑。引擎声很低,车子性能极好,行驶在显然并非寻常公路的路径上,偶尔有枝叶刮擦过车身的轻微声响。
绑架?
这个认知浮上心头,奇异的是,恐慌并未如预期般席卷而来。反而有一种近乎荒谬的解脱感,至少暂时,离开了那个被WBZ系统、被恩太权灼热视线、被各种复杂关系网紧紧缠绕的世界。
你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想,无论绑匪是谁,目的为何,或许都比面对那几双同样充满占有欲的眼睛要轻松些。
车子不知行驶了多久,终于停下。车门被打开,山间清冽冰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蕨类植物的气息。一个身影立在车边,背光,看不清面容,只能辨出高挑修长的轮廓,和一头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的、长度过肩的黑发。
“醒了?”声音传来,是一种低沉的、带着些许砂质感的男中音,语调平缓,没什幺情绪,却奇异地有种抚平躁动的力量,“下车吧,小心脚下。”
你依言下车,双脚踩在铺着碎石和苔藓的柔软地面上。借着车内灯和远处别墅窗口透出的微弱暖光,你看清了绑架者的脸。
那确实是一张极具“年上感”和魅惑力的面孔。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或许更年长些,但时光并未损毁他的容貌,反而沉淀出一种经事的、略带倦怠的忧郁气质。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很薄,抿着时显得疏离,此刻微微放松,却也无甚笑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是很深的褐,在昏暗光线下近乎墨黑,眼型狭长,眼尾有细微的、仿佛总也抚不平的纹路,看人时目光沉静,像深潭,能将所有情绪无声吸纳。他穿着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领口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开衫并未扣齐,隐约可见其下包裹着的、锻炼得当的饱满胸肌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身材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肩宽腰窄,双腿修长。
你内心无声地“哦”了一下。难怪。难怪能同时魅惑了婶婶和正值青春期的表哥林立空。这副皮囊和气质,确实有让人飞蛾扑火的资本。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你打量完,才转身引路,“跟我来。”
别墅坐落在山林深处,外观是简洁的现代风格,大片玻璃墙体映出幽暗的山林树影。内部装修却意外地充满人文气息,原木、棉麻、大量的书籍和绿植,色调以米白、浅灰和深棕为主,温暖而静谧,与绑架者的行为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他带你径直来到别墅一层一个特别加高了的区域。那是一个近乎透明的“房间”,或者说,一个巨大的、精美的鸟笼。弧形穹顶,四面墙体除了必要的承重结构,几乎全部由厚重的特种玻璃构成,此刻被夜色染成墨黑,但可以想象白天阳光透入的景象。玻璃外侧攀爬着茂密的常春藤与爬山虎,绿意森森,将内部空间半掩半映,既保证了私密,又仿佛与外部自然融为一体。
笼内铺着厚厚的米白色长绒地毯,一张低矮宽大的榻榻米床垫占据中心,堆着蓬松的羽绒被和数个素色靠枕。靠墙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原木书架,塞满了书籍。角落有一张小圆几和一把看起来极其舒适的阅读椅,旁边立着一盏造型别致的落地灯。
“这是你的房间。”他推开那扇并未上锁的玻璃门,声音依旧平淡,“暂时住在这里,需要什幺可以告诉我,只要合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你手腕上那条已然松脱的丝绸领带,“在这里,你可以自由活动,别墅内外都可以。只是,”他擡起眼,深潭般的眸子看向你,“没有网络,没有信号。电话线也断了。方圆二十里内,只有我们。”
他的陈述不带威胁,只是告知你所处环境以及你面对的事实。
你反而松了口气。
这与其说是囚禁,不如说是一种强制性的、与世隔绝的“静养”。你甚至生出一丝可耻的惬意,不用应付任何人,不用思考任务,不用在欲望与理智间挣扎。
“好吧,不过我有些好奇…你为什幺要这幺做?”
听见你的问题他微微偏头,几缕长发滑过肩头。
“沈寂云。”他先报上了名字,然后才回答你的问题,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困惑:“林立空当初为了我可以抛弃家族对抗世界,后来,也是他主动离开,斩断得干干净净。我想知道,为什幺。”
他的目光落在你脸上,仔细逡巡,仿佛要找出某种特殊的印记,“他后来频繁联系、甚至搬去同住的人,是你。我想看看,你有什幺不同。”
这个理由荒谬又合理。你一时无言。沈寂云似乎也并不期待你的回答,他走向书架,指尖划过书脊。
“这里有些书,或许可以打发时间,早点休息。”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别墅里渐渐远去。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平静得近乎虚幻。沈寂云的存在感很低,他大多时间待在别墅二层的书房或露台,偶尔会下来准备简单的餐食,食材似乎有专人定期送来,极其新鲜。你们同桌吃饭,交谈很少,内容仅限于食物口味、天气,或者某本书。他举止优雅,谈吐有物,那种历经世事的沉静和偶尔流露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忧郁气质,很容易让人忘记他绑架者的身份。
你大部分时间窝在“鸟笼”里,白天,阳光透过玻璃和藤蔓滤进来,变成斑驳晃动的光点,温暖而不刺眼。你蜷在阅读椅里,从书架上抽书看。书架上的书籍品味独特,多为文学、哲学、艺术史和冷门游记,鲜有畅销读物。你看到了《撒哈拉的故事》、《杀死一只知更鸟》、《百年孤独》、《瓦尔登湖》……最终,你的手指停在了《岛上书店》上。
不知过了多久,沈寂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玻璃门外。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自己则拿着一杯黑咖啡。他推门进来,将红茶放在你旁边的小几上,目光落在你手中的书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