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案司,幸不辱命(二更)

狂风呼啸,气浪掀天,褪去颜色的灰白世界里,骤然亮起无数道绚烂至极的法力流光。

数名玄案司的高手结成阵法,罡气凝结成一条咆哮的怒龙,死死顶住了漫天压下来的香火愿力。符纸如暴雪般在空中飞舞,每落下一张便炸开一团刺目的雷火,将那些由凡人欲念化作的灰白烟雾炸得稀碎。

佛像那张扭曲了千万种表情的巨脸,终于露出了几分惊恐的神色。祂挥动千万只虚幻的手臂,带着排海山倒海的力量,悍然拍向冲来的众人。

掌风未至,大殿的穹顶便被彻底掀翻,露出了外面同样失去颜色,宛如死域的灰白夜空。

掌风落下,颜谨甚至没能看清那一击,她只听见天地间响起一声刺耳的爆鸣,仿佛有千万雷霆同时炸开。

谢存郢揽着她急退,脚下地面层层崩裂。数十丈外,一名男子双手结印,身后浮现出一尊赤红法相,怒吼着迎向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掌。

下一瞬,法相轰然破碎,那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人在半空,浑身骨骼便已经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有人将他接下,有人立即补位,有人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判官笔上,在半空中虚虚写下一个铁画银钩的镇字,墨痕由血化金,化作千斤大闸,轰然撞向那巍峨压来的第二掌、第三掌。

下一刻,那人的双臂衣袖寸寸炸裂,爆出一团血雾,却硬生生将那神明的一掌阻了半息。

祂似乎察觉到了这群凡人蝼蚁眼中玉石俱焚的狠厉,更加暴怒,朝着众人施以更加恐怖的神罚。

祂那千万只虚幻的手臂骤然合拢,在头顶凝成一轮巨大的金轮,轮缘嵌满密密麻麻的神文,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单是直视片刻,眼底便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金轮轰然压落,带着要将一切碾入地底、夷为齑粉的滔天神意,浩浩荡荡地落下来。

罡气防线寸寸碎裂,有人被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断壁上,碎石与鲜血一起落下来。有人死死撑住,脚下的地砖从脚尖开始层层崩碎,整个人硬生生被压着往下陷,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金轮每下压一寸,地面便有一片化作焦土,神文烙进地砖,烙进皮肉,滚烫的香火愿力顺着伤口往里钻,像是要将人从血肉深处活活焚透。

颜谨嗅到了焦糊的气息,那是同伴衣袍燃烧的味道,也是血液被高温蒸腾的味道,混在一起,腥烈而苦涩。

“玄案司办案,神魔皆杀,你也不例外!”滚滚雷音中,竟还有人在打斗间隙逞口舌之快。他们似根本不在乎头顶落下的碎石与神威,衣袍已被掌风撕得支离破碎,发髻散乱,浑身染血,脚步却依旧没有后退半分。

此时颜谨才深切明白为什幺邪神要想尽办法将他们分开,逐一击破。这些人不要命的悍勇,哪怕是神,也要为之颤抖。

青铜巨鼎旁,老者死死护着鼎下的人们,有人为他护法,有人在巨鼎发生裂痕时咬牙再加结界封印,无需多言,更不必呼喊,生死关头,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些什幺。

一名同僚手中持着一面铜镜,那面镜子看似寻常,镜面却如一汪无底深潭,能将一切映入其中。他将镜口对准佛像,镜中倒影迅速扭曲凝实,竟将神域的一角压缩进小小的铜镜之中。

佛像猛地一顿,像是有什幺东西被扯住,那种撑开天地的磅礴之势骤然打了个结。

这短暂的牵制,给其他人争取到了喘息之机。另一名同僚踩着倒飞的倒飞乱石借力,一块、两块、三块……步步腾挪如行云流水,每一踏一步便在脚下爆出一道罡气,将石块踩碎的同时,也让自己的身形在空中拔起更高。他手中的铁尺上缠着朱砂符咒,蓄势已久,在攀到最高点的那一瞬,他将铁尺猛地斩出,却不是斩向佛像,而是斩向祂头顶的天。

那道朱砂罡气如一把利刀,在神域穹顶之上,斩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透出的光,是那种滚烫的,真实世界的暖色。

神域开始破了。

佛像再次震动,像被人摸到了痛处,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阵细微而屈辱的震颤,大家都感觉到了,祂在恐惧。

“祂怕了!”有人嘶声大喊。

神域的边界在颤抖,那道被铁尺撕裂的缝隙里,暖色的光芒犹如决堤的江水,疯狂地冲刷着这片死寂的灰白。

佛像彻底陷入了癫狂,祂试图将那正在崩溃的神域强行修复,可其他人却并没有给祂这个机会,擅长奇门的,步伐诡谲,踏着乱石借力腾挪,不停寻找机会偷袭,有人手掐剑诀,拼着被佛像搅碎双臂的风险,强行祭出本命飞剑,化作一道长虹直冲佛像眉心而去。更有数人手持符咒,一边咳血一边结印,漫天符光在佛像身上连环炸裂。

“乾坤借法,九曜借光,落!”有人借着那一点缝隙,引动了神域外,真正天地间的星宿之力,刹那间,数道粗壮如柱的紫金雷霆穿透那道被铁尺撕裂的缝隙,裹挟着九天之上的浩然正气,轰然砸在佛像的肩膀上。

雷声滚滚,天地变色。佛像庞大的身躯剧烈摇晃,左侧那千只虚幻的手臂在雷霆中寸寸湮灭,化作虚无。邪神发出不似人形的凄厉惨叫,凡人欲念化作的灰白烟雾如同沸腾般翻滚暴动。

“别给祂喘息的机会!杀!”不知是谁用沙哑浸血的嗓音怒吼了一声。

众人再次发动攻势,无数法宝朝着佛像倾泻而去,颜谨忽然想起什幺,把怀里谢存郢给她的护身符掏了出来,用力朝着佛像扔了出去。

“你就这幺使我给你的宝贝?”谢存郢眼眸一瞪,脚尖轻点,飞身掠过,在半空中一把抓过那枚即将落地的护身符,随即,他旋身冲向佛像,借着乱石再次拔高,找准机会将那枚护身符狠狠拍在佛像布满裂纹的额头上。

刹那间,佛像额头上的裂纹如蛛网般疯狂蔓延,护身符化作的金芒顺着那些裂纹游走开来,宛若滚烫的岩浆灌入冰川,所过之处,佛像那张扭曲愤怒的巨脸开始层层剥落、融化。

轰的一声,那张由千万种凡人欲念交织而成的巨脸,终于在护身符熔岩般的金芒中彻底崩溃,伴随着一声不甘的凄厉哀嚎,化作漫天灰白色的灰飞,洋洋洒洒地崩散开来。

佛像的头颅没了,只剩下残破的身躯还在盲目狂乱攻击,可显然,祂已经维持不住神域。

这片灰白色的世界开始土崩瓦解,像是一张腐朽的幕布,被人扯下第一角之后,便轰然塌陷。大片大片的灰白坠落、消融。坠落的地方,真实的颜色重新渗透进来,烛火重新变得橙黄,地砖重新有了土色,鲜血重新变回刺眼的鲜红。

这片虚构的山岳、虚构的苍穹,也一寸寸灼烧殆尽,佛像在光中开始缩小,神性在流失,愿力在枯竭,祂再无力维持那令人窒息的庞大。

神域,碎了……

碎得很彻底,如同一场盛大的荒诞梦境在清晨的微光中无声消散,随之消散的,还有那尊邪神。

大堂中央,那尊庞大的伪神法相消失不见,只剩下原本的那一座,玉质的、冰冷的、龟裂的,没有灵智,没有神韵,没有头颅的玉像。

风摆柳的大堂内,玄案司众人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有人大口咳着血,却仰头笑出了声,笑声里全是喘息,有人已经脱力得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是静静地躺着,望着头顶那片重新染回颜色的真实世界。老者散了青铜巨鼎的结界,长舒了一口气,缓缓坐倒在地,鬓边的白发似乎又深了几分,但眼中却是一片清明。

所有人都没有急着离开,都在享受此刻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微风,直到门外的六扇门兄弟推门走进这片混乱狼藉的战场,玄案司众人才相互搀扶着重新站直了身躯。

“徐大人……邪神已诛,我等,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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