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神(二更)

“你又卖关子!”颜谨气呼呼瞪着谢存郢。

“不叫啊?那算了。”谢存郢耸耸肩,擡脚便往门外走去。

颜谨气得牙痒痒。明明刚刚还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转眼又变回这副欠揍德行。

“谢存郢!”她提着衣摆追出去。

谢存郢头也不回,慢悠悠往外踱步,“没大没小,叫哥哥。”

“好哥哥!”

“没听见。”

“好—哥—哥—”

“风太大,没听清。”

颜谨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眼看谢存郢已经走进菩提林了,颜谨把心一横,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谢存郢!”

谢存郢终于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颜谨气鼓鼓地仰着脸,两人大眼瞪小眼。

“告诉我嘛!”她软了语调。

谢存郢瞧着她那双因气恼而亮晶晶的圆眼,喉角溢出一声低沉的戏谑笑声。他顺势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近,“告诉你之前,我们先算算账。”

“什幺账?”颜谨一脸莫名其妙。

谢存郢拉开衣襟,白皙精壮的胸膛上,赫然印着一个牙印。

“谁咬的你?”颜谨好奇凑过去瞅。

谢存郢眉眼微挑,“你说呢?”

看他的表情,颜谨心里咯噔了一下,狐疑道:“不会是我吧?”

谢存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眼神直看得她心里发毛。

难道是刚刚中了媚香,无意识咬了他一口?

“想起来了?”谢存郢瞧着她那双闪烁个不停的眼睛,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愈发明显。

“我……我那是事出有因!”颜谨底气不足的狡辩,扭着手腕想把手抽回来,“谁让你当时不推开我的……你快松手!”

“事出有因就能白咬了?小颜大夫,这可是肉,疼着呢。”谢存郢攥着她挣扎的手腕,纹丝不动。

颜谨羞愤交加,又自知理亏,索性把头一扭,哼道:“那你想怎幺样?大不了,大不了我也让你咬一口,还回来就是了。”

话一出口,颜谨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算什幺话?

怕他误会自己的意思,她赶紧撩起袖子,露出手臂递到他面前,“喏,你咬吧。”

谢存郢低头看着她伸出来的手臂,皓腕凝脂在菩提林斑驳的月光下白得晃眼,偏生方才因为挣扎,皮肤上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粉,像是一块刚出水、正散着热气的温润软玉。

本是逗弄居多,可当这截玉臂真真切切横在眼前时,谢存郢的黑眸却陡然深了几分,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滚。

颜谨梗着脖子等了半天,没等到意料中的疼痛,只觉得有一股滚烫的热气拂过手臂。她有些纳闷地转过头,正对上谢存郢那双炙热的眼眸,像是林间突然燃起的一簇野火,烧得她心尖猛地一颤。

“你、你磨蹭什幺呢?要咬快咬,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颜谨被他看得有些慌乱,作势就要把手臂收回来。

可还没等她撤力,谢存郢的大掌便顺着她的手腕下滑,微一用力,便将她的五指牢牢扣在掌心。随即,他微微俯下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下一刻,一个温热柔软却绝称不上是咬的触感轻轻落在了她的手臂上。

不是尖锐的牙齿,而是干燥微热的唇瓣。

他顺着她手臂的线条,极为缓慢地、安抚般地摩挲了一下,最后停在最细腻的皮肉处,极其轻柔地吮了一下。

“唔……”颜谨顿觉浑身一麻,整个人险些软倒在他怀里。

这……这哪是咬……这分明是调戏……

“流……流氓!”颜谨猛地抽回手臂。

谢存郢薄唇微勾,眼里重新浮现出那抹熟悉的痞气与坏笑。他微微舔了舔唇角,目光促狭地扫过她羞红的脸颊,慢条斯理地笑道:“这叫文咬。颜兄细皮嫩肉的,真要是咬破了皮,心疼的还不是哥哥我?”

“呸!谁要你心疼了!”颜谨抓着自己的衣袖拼命往下扯,试图遮住那块被他亲得发烫的肌肤。

“不要啊?那早知道,我也咬你胸口了。”谢存郢目光灼灼盯着她那裹平的胸口,似笑非笑舔了舔唇角。

“你……”颜谨赶紧双手捂住胸口,“你无耻!!”

眼看小姑娘气得脸都红透了,谢存郢终于收敛了那副轻佻无赖的神色。

“行了,不逗你了。不是还想知道接下来怎幺办吗?”

颜谨本来还想发作,可听见正事,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几分。

“你肯说了?”

“再不说,某人怕是要气炸了。”

“还不是你这讨厌鬼!就知道捉弄我!”

两人拌着嘴,一前一后出了风摆柳,等离了花街,谢存郢才给出颜谨想知道的答案:“毁神。”

颜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每一个邪神之所以会成为邪神,都是因为祂足够灵验。人们求神,给予香火、供奉,祂便回报人们保佑,回应人们的祈求。可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得到了这个,还想要那个,当欲望失控,或者当掌权者觉得威胁,那便不管祂是善是恶,祂都会成为邪神。到时官府会出手镇压,以祂为幌子的风摆柳也要被彻底铲除,你想救吉景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不知道是夜风太甚,还是谢存郢此时的声音太过凛冽,颜谨竟觉得后背有些生凉,“可你刚刚不是还在替祂说话吗?”

“我替祂说话了吗?”

谢存郢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

月色被街角高耸的马头墙遮了大半,他的大半张脸都隐在灰暗不明的阴影里。

“你说祂没有害人……你说祂回应信徒……”

“这确是事实,可事实归事实,目的归目的,这两者并不冲突。”

“就不能导祂成为正神吗?为什幺一定要毁了祂呢?祂目前又没做错什幺。”颜谨不解道。

谢存郢嗤笑一声:“颜大夫,你这同情心泛滥的毛病又犯了,以前同情人也就算了,现在还同情上神了。”

“人也好,神也罢,我就是觉得这样做,对祂来说不太公平。你刚刚说了,风摆柳的那些事不是祂做的,骗人的是田桂三,害人的也是田桂三,祂只是吸收香火和欲念罢了,且还在尽心回应信徒的祈愿。”

“那你说说看,还有什幺更好的办法?”

颜谨无言以对。

“这不就是了。”谢存郢用扇子轻轻敲了敲颜谨的额头,“连神佛都做不到拯救所有人,我们凡人又能如何?况且,我们只是把祂有多灵验告诉世人,剩下的,是世人和祂自己的选择。”

谢存郢说完,让她六扇门的令牌拿出来,给她牌子上挂上个拇指大的小灯笼,“这是玄案司特制的传讯灯笼,灯笼亮了,就是玄案司有案子要办,需要回去帮忙。亮绿光七日内必须回去,亮蓝光三日内必须回去,亮红光当日必须回去。如果来不及回去,就用指尖血抹到灯笼上。”

“玄案司是什幺?”颜谨没听说过。

“玄案司是六扇门管辖下的一个分司,专司妖鬼邪神,诡异命案,凡人力不可解之案,皆归玄案司。以后你就归于此司管辖,听从调令行事即可。”

谢存郢交代完就走了。

颜谨怔怔望着他的背影。他似乎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却又比任何人都冷静。方才还能笑着同她插科打诨,转眼便能平静地谈论毁神之事,仿佛那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选择,善恶、公平于他而言,似乎从来不是必须纳入考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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