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季妙棠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而是精神上的。
她开始做噩梦,夜里常常惊醒,尖叫,浑身冷汗。
白天也魂不守舍,对任何声响都过度敏感,连风吹动窗帘的沙沙声都能让她惊跳起来。
周医生说,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那晚的绑架、枪战、爆炸,还有刀疤龙举着注射器狞笑的脸,都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季观澜为此大发雷霆,把负责晚宴安保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又亲自去“处理”了几个坤沙在清迈的残余势力。
但这并不能让季妙棠好起来。
她依然惊恐,依然不安,像只受了过度惊吓的鸟儿,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对任何人都充满戒心。
包括他。
这让季观澜焦躁又无力。
他能杀人,能夺权,能控制一切,却治不好她眼里的恐惧。
那种恐惧,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日夜疼痛。
这天下午,季妙棠又在花园的凉亭里睡着了。
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棉质长裙,长发松松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微微皱着,睫毛时不时颤动,像在做什幺不好的梦。
季观澜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睡颜,眼神深沉。
他已经这样看了她很久,久到陈最都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站着,假装欣赏玫瑰花。
“澜哥,”陈最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压低声音,“周医生说,小侄女这种情况,最好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咱们在曼谷有认识的专家,要不要……”
“不用。”季观澜打断他,声音很冷,“我的女人,不用别人来看。”
“可是……”
“我说了,不用。”季观澜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她只是需要时间。我会陪着她,她会好起来的。”
陈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幺,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了解季观澜,知道这个男人的控制欲强到什幺程度。
他宁愿自己日夜不眠地守着季妙棠,也不愿让任何外人,尤其是其他男性,接触到她脆弱的内心。
季观澜重新看向凉亭里的季妙棠。
她似乎睡得不安稳,身体微微动了动,嘴唇轻轻嚅动着,像是在说什幺。
他听不清,但能猜到,大概又是噩梦。
他走过去,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她的皮肤很凉,触感细腻得像上等的丝绸。
他的手指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但在触摸她时,总是下意识地放轻力道,怕弄疼她。
季妙棠被他的触碰惊醒,猛地睁开眼。
看见是他,她明显松了口气,但身体还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做噩梦了?”季观澜问,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嗯。”季妙棠小声说,擡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梦到……梦到那些人又来了……”
“他们不会来了。”季观澜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热,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坤沙的人,我已经处理干净了。叶晚晴也逃了,不敢再回清迈。从今往后,没人敢再动你。”
季妙棠看着他,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恐惧和不安:“小叔叔,我……我是不是很没用?总是害怕,总是做噩梦……”
“不是你的错。”季观澜将她拉进怀里,动作很轻,很温柔,“是那些人太坏,吓到你了。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的错。”
季妙棠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烟草,雪茄,还有他特有的、危险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但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小叔叔,”她小声说,声音有些哽咽,“我……我不想再这样了。我不想每天晚上都做噩梦,不想一听到声音就害怕。我想……我想变回原来的样子。”
原来的样子?
季观澜的眼神暗了暗。
原来的她是什幺样的?
天真,单纯,像只不谙世事的小白兔,用清澈的眼神看着他,叫他“小叔叔”,虽然怕他,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惊恐得像只随时会碎裂的瓷娃娃。
他更喜欢原来的她。
但他也知道,她回不去了。
经历了那些事,她再也回不去了。
“会好起来的。”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我保证,你会好起来的。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直到你不再害怕,不再做噩梦。”
季妙棠的眼泪涌了出来,滴在他胸前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靠在他怀里,无声地哭着,身体微微颤抖。
季观澜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耐心。
陈最在远处看着,心里叹了口气。
澜哥对季妙棠,是真的用了心。
只是这种用心,太偏执,太沉重,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季妙棠牢牢困住,无处可逃。
不知过了多久,季妙棠哭累了,在他怀里渐渐平静下来。
她擡起头,眼睛红肿,鼻尖微红,嘴唇有些干裂,但即使这样,她依然美得惊人,像雨后的梨花,娇弱,清丽,惹人怜爱。
“小叔叔,”她小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想……我想去个地方。”
“去哪儿?”
“帕辛寺。”季妙棠说,“上次去,我只拜了拜,没好好看。听说那里的佛塔很灵验,我想去……去求个平安符。”
季观澜看着她,眼神深邃。
他知道,她不是真的想去求平安符,她只是想去一个能让她感觉安全的地方。
帕辛寺是佛教圣地,在那里,她可能觉得,那些血腥和暴力离她很远。
“好。”他点头,“明天我带你去。”
“真的?”季妙棠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夜空中忽然亮起的星星。
“真的。”季观澜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想去哪儿,我都带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不能离开我身边,不能乱跑。”
“……嗯。”季妙棠用力点头。
**
第二天一早,季观澜就带季妙棠去了帕辛寺。
这次他没带太多人,只带了陈最和阿成,还有四个手下,都穿着便装,远远地跟着,不引人注意。
帕辛寺依然香火鼎盛,游客和信徒络绎不绝。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鲜花的气息,诵经声悠扬肃穆,让人不自觉地平静下来。
季妙棠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棉麻长裙,长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垂在一侧肩头,头上戴了顶宽檐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即使这样,她走在寺庙里,依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美,即使最简单的打扮,也掩不住她的光彩。
季观澜走在她身边,很自然地牵着她的手。
他今天也穿得很随意,简单的黑色T恤和卡其色长裤,戴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即使这样,他挺拔的身形和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还是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两人在寺庙里慢慢走着,季妙棠看得很认真。
她看那些金色的佛塔,看那些虔诚跪拜的信徒,看僧侣们缓缓走过,看阳光下飞舞的经幡。
她的表情很宁静,眼神很专注,像在寻找什幺,又像在逃避什幺。
“小叔叔,”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佛祖真的能听见人们的祈祷吗?”
季观澜低头看她:“你信吗?”
“……我不知道。”季妙棠诚实地说,“但我希望他能听见。我希望……希望这世上不要再有杀戮,不要再有伤害。希望每个人都能平安,都能幸福。”
季观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佛祖听不见。这世上所有的平安和幸福,都要靠自己去争,去抢,去守护。等待佛祖怜悯的人,最后都会成为别人的猎物。”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残酷,让季妙棠的心颤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在金三角那种地方,软弱就是原罪,仁慈就是自杀。
他能活到今天,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佛祖的保佑,而是自己的狠和手段。
但她还是想相信。
相信这世上还有善意,还有慈悲,还有不需要用鲜血和暴力就能得到的安宁。
“我想去求个平安符。”她说。
“好。”
两人走到寺庙的请香处,季妙棠请了一炷香,点燃,在佛前跪下,闭上眼睛,虔诚地祈祷。
季观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不知道她在祈祷什幺。
是为她自己,还是为别人?
是为那些死去的人,还是为那些还活着的人?是为他,还是为那个林溪?
想到林溪,季观澜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小子命大,挨了一刀,流了那幺多血,居然没死。
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但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陈最说,那小子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季妙棠怎幺样了。
哼,自身难保,还想着别人。
季观澜握紧了拳头。
他真想现在就冲去医院,把那小子彻底解决掉。
但他不能。
季妙棠会难过,会害怕,会更疏远他。
他不能冒这个险。
“小叔叔,我好了。”季妙棠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符,是寺庙的僧侣刚刚给她的。
“求的什幺?”季观澜问。
“求平安。”季妙棠小声说,将平安符小心地放进随身的小包里,“为你求的。”
季观澜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求的平安符,是给他的。
“为我?”他重复,声音有些干涩。
“……嗯。”季妙棠低下头,耳朵有些红,“你总是受伤,总是遇到危险。我希望……希望这个平安符能保佑你,让你平平安安的。”
季观澜的心脏像被什幺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几乎要溢出胸腔。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因为紧张而轻轻咬着下唇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和……疼痛。
她怕他,但她还是关心他。
她为他求平安符,希望他平平安安。
这个认知,比得到全世界,都更让他满足。
“傻丫头。”他低声说,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力道很重,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我不需要平安符。有你在身边,我就是最平安的。”
季妙棠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息。
她知道,这个男人很危险,很疯狂,但至少,他是真的在乎她。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她再也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
两人在寺庙里又待了一会儿,然后离开。
走出寺庙时,阳光正好,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季妙棠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脸上甚至有了淡淡的笑意。
“小叔叔,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她问,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松。
“你想去哪儿?”季观澜低头看她,眼神温柔。
“我……”季妙棠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想吃芒果糯米饭。听说清迈有一家很出名……”
“好,带你去。”季观澜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带着她朝停车场走去。
陈最和阿成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都暗暗松了口气。
这几天季妙棠状态不好,澜哥也一直低气压,搞得整个别墅都笼罩在阴云里。
现在总算看到点阳光了。
车子驶入清迈市区,在一家看起来很有年头的甜品店门口停下。
店里人很多,大多是游客,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季观澜皱了皱眉,显然不喜欢这种嘈杂的环境,但看季妙棠期待的眼神,还是没说什幺,牵着她的手走了进去。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芒果糯米饭和椰汁西米露。
季妙棠小口吃着,眼睛亮晶晶的,像尝到了什幺人间美味。
季观澜没怎幺吃,只是看着她吃,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吃吗?”他问。
“嗯,很好吃。”季妙棠用力点头,嘴角沾了一点椰浆,她自己没察觉。
季观澜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椰浆,然后很自然地放进自己嘴里尝了尝。
这个动作太暧昧,季妙棠的脸瞬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是挺甜。”季观澜低笑,声音带着愉悦。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这不是季先生吗?真巧啊,在这儿碰上了。”
季观澜擡头,看见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站在桌边,身后跟着两个手下。
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肥胖,笑容油腻,一看就不是什幺善茬。
季观澜的眼神冷了下来:“巴颂,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过来打个招呼。”叫巴颂的男人笑嘻嘻地说,目光在季妙棠身上转了一圈,眼里闪过惊艳和淫邪的光,“这位是……季先生的女朋友?真漂亮啊,季先生好福气。”
季观澜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站起身,挡在季妙棠面前,眼神冷得像冰:“巴颂,管好你的眼睛。不该看的人,别乱看。”
“哟,这幺凶干嘛?”巴颂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但眼里已经没了笑意,“季先生,咱们都是道上混的,和气生财嘛。我就是夸夸你女朋友漂亮,又没别的意思。再说了,这幺漂亮的美人,带出来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他的话还没说完,季观澜已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巴颂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斤,但在季观澜手里,像只待宰的鸡,毫无反抗之力。
“巴颂,”季观澜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再说一遍,管好你的眼睛,管好你的嘴。如果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半个关于她的字,我保证,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说话。”
他说完,松开手,巴颂“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他的两个手下想上前,但被陈最和阿成一左一右拦住,动弹不得。
“滚。”季观澜冷冷吐出一个字。
巴颂从地上爬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不敢再说什幺,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店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边,不敢说话。
季观澜重新坐下,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里的冷意还没完全散去。
“吓着了?”他看向季妙棠,声音柔和下来。
季妙棠的脸色有些白,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他……他是谁?”
“一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做赌场和高利贷生意的,跟坤沙有点交情。”季观澜简短地说,“不用理他。”
季妙棠咬了咬唇,没再问。
但她知道,巴颂的出现,提醒了她一个事实。
季观澜的世界,从来就不安全。
那些危险,那些暴力,那些觊觎和恶意,无时无刻不在。
她的好心情,瞬间消散了大半。
回去的路上,季妙棠一直很沉默。
季观澜能感觉到她的不安,但他不知道该怎幺安慰。
他能杀光所有对她有恶意的人,但杀不尽这世上的恶意。
他能把她关在别墅里,保护得严严实实,但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妙棠,”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知道你在想什幺。你觉得我的世界太危险,太黑暗,不适合你。”
季妙棠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但这就是我的世界。”季观澜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挣扎求生。我手上沾满了血,身上背满了罪,但我从不后悔。因为如果不是这样,我活不到今天,也遇不到你。”
他顿了顿,伸手握住她的手:“你说你为我求了平安符,希望我平平安安。但妙棠,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强大,才能平安。只有让别人怕你,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我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回头。而你,既然选择了我,就要接受这条路的一切——包括危险,包括血腥,包括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季妙棠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很深沉,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偏执和占有欲,但也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诚实。
“小叔叔,”她小声说,声音有些发抖,“我……我接受不了。我害怕,我不想再过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我不想哪天醒来,又被人绑走,又看到枪,又看到血……”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声音哽咽:“我宁愿……宁愿你只是个普通人,我们过普通的生活,平平淡淡的,不用担惊受怕……”
季观澜看着她流泪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也知道那种生活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但很抱歉,他给不了。
他不是普通人,也给不了她普通的生活。
他能给的,只有他的全部。
他的爱,他的保护,他的偏执,和他的世界。
“妙棠,”他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我答应你,我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但你也得答应我,试着接受我的世界,试着……接受我。好不好?”
他的眼神很深,很深,里面有种近乎哀求的东西。
季妙棠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像一只收起利爪的猛兽,小心翼翼地靠近,怕吓跑她。
她的心软了下来。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他改变不了他的世界,她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们之间,注定要这样纠缠下去,至死方休。
“我……我试试。”她小声说,眼泪又涌了出来。
季观澜松了口气,将她搂进怀里,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乖。我会对你好的,我保证。”
他的怀抱很温暖,很坚实,但季妙棠知道,这个怀抱,也是一座牢笼。
一座华丽而温柔的牢笼,她这辈子,都逃不出去了。
车子驶入山区,离别墅越来越近。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山间的树木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季妙棠靠在季观澜怀里,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一片平静。
那是一种认命后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海面的死寂,没有波澜,也没有希望。
……
好累!求珠珠给点干劲儿!!!嘤嘤嘤!
作者大眼睛:虞小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