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在A市最贵的酒店。
我到的时候,厅内已是衣香鬓影。
水晶吊灯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香槟塔从桌面堆到半人高,宾客们的衣裙在灯光下泛着各色光泽。
我走进去的那一瞬间,大厅安静了片刻。
大约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人们继续谈笑风生。
但我注意到几道视线落在我身上。不是善意的。
我看到了厉景琛。他站在大厅中央,被一群人簇拥着。
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表情淡漠,带着惯常的疏离。
他身旁站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长发,瓜子脸,眼神怯怯的。
苏念。
就是那个“念念”。
我多看了她一眼。长得确实还行,但也就是还行的程度。
皮肤白,眼睛大,整个人像一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莲花,湿漉漉的,我见犹怜。
厉景琛喜欢这种类型?我以前倒是没发现。
不过也无所谓了。
我拿了块提拉米苏,又取了杯香槟,在角落的沙发坐下。
提拉米苏做得不错。
咖啡粉微苦,奶油甜而不腻,最底层的饼干浸透了酒液,咬下去有淡淡的回甘。
我吃了三口。
“清辞!”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
我擡眸。
一个女人朝我走来。红色紧身裙,十二厘米高跟鞋,身后跟着三个同款。妆容精致,笑容刻意。
林可可。
我的“好闺蜜”。我对她的印象是:聒噪,势利,看人下菜碟。
以前看在都是圈子里的人份上,懒得撕破脸。今天嘛。
她弯下腰,凑近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清辞,你怎幺穿成这样?今天是你的订婚宴呀!你怎幺穿得像来开会的?”
身后的三个女人掩嘴轻笑。
我将最后一口提拉米苏吃完,放下叉子,端起香槟,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然后我看向她。
“你是?”
林可可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是可可呀,你的好闺蜜。”
“哦,”我说,“没印象。”
她的脸色变了几变,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
我没有再看她。跟这种人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我起身,端着香槟,朝苏念走去。
全场的目光跟着我移动。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黏在背上,密密麻麻的,像夏天的蚊虫。
苏念看到我走过来,整个人微微一颤。她端着托盘的手开始发抖,杯盏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她怕我。
这倒是挺有意思的。我什幺都没做,她就已经在发抖了。是心虚,还是知道自己做了什幺?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沈、沈小姐好。”声音小得像蚊蚋。
我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长发用皮筋随意扎着,脸上没有脂粉,皮肤很白。
服务生的白衬衫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的眼睛很漂亮。圆润,清亮,睫毛浓密。
但那里面盛满了恐惧。
“你怕什幺?”我问。
她愣住了。
“我又不会打你。”
这是实话。打她,太掉价了。
苏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是学设计的。”我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你怎幺知道?”
“你袖口上有颜料渍。普鲁士蓝,不是随便能洗掉的那种。学画画的人才会留在那个位置。”
她下意识地把袖口往后缩了缩。
“站在这里端盘子,不觉得可惜?”我说。
她没回答。
我也没有再问。她的人生是她自己的事,我没兴趣当人生导师。
我只是觉得,一个能让我未婚夫发“再给我一点时间”的女人,不应该只是这个水平。
厉景琛正在朝这边走来。步伐很大,三两步便到了面前。他挡在苏念身前,像一堵墙。
“沈清辞,你在干什幺?”
“吃蛋糕。”我说。
“我问的是你对苏念——”
“啪。”
清脆的一声。
整个大厅安静了。
安静到我能听见水晶吊灯被空调风吹动的细响。
厉景琛捂着脸,瞳孔剧震。他的左颊慢慢浮出一个红印,五指的轮廓清晰可见。
苏念的托盘掉了。杯子碎了一地。香槟溅在我的裤腿上。
“你疯了?”厉景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语气平淡:“你这脸有些硌手。建议做做保养。”
“你凭什幺打我?”
“你站得太近了。”
“我站得近你就打我?”
“条件反射,”我说,“下次注意保持距离。”
厉景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什幺都没说出来。
我看向苏念。她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目光在我和厉景琛之间来回游移。
“你,”我说,“离他远点。”
我看了厉景琛一眼。
“这人,不值得。”
说完,我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转身离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哒。哒。哒。
没有人说话。
我走出宴会厅,推开安全通道的门,靠在灰色的水泥墙上。
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光落下来。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爽。”
手机震了。
厉景琛的消息,只有一个字:“你。”
我打字回复:“我怎幺了?又没打你第二次。”
几秒后。
“我们没完。”
我笑了一声,将手机收回口袋。
没完就没完。
我怕你?
手在口袋里碰到了那张名片。我掏出来,翻到背面。
“下次别给钱了,请我吃饭就行。”
我看了两秒,掏出手机,按着正面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明晚六点,有空?”
十几秒后,回复来了。
“沈小姐?”
“嗯。”
“宴会怎幺样?”
“砸了。”
“……”
“所以明晚有空?”
“有。几点?”
“六点。你来接我。”
“开出租?”
“不行?”
“行。”
我微微勾了勾唇。
安全通道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声控灯灭了。
楼道陷入黑暗。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辞的消息:“穿好看点。”
我打字回复:“我穿什幺都好看。”
“这倒是实话。”
我又笑了一下。
今天还很长。
但明天,似乎更有意思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