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力车轮子碾过法租界外头的碎石路,颠得钱文彬牙关发紧。
他穿了件藏青色的西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顶上,那是在伦敦养成的习惯,规矩、端正、不容旁人轻看。
下车时他掏了两枚银元给车夫,多出来的那枚是小费,这也是在伦敦学来的。
车夫看了看他,没说谢,把银元揣进腰带,蹬着车走了。
他理了理西装,看向面前的建筑。
小洋楼的铁门漆成暗绿色,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旁边装了个电铃。
钱文彬按下去,里头响了一声,他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又按了一下,手指长摁在那个白色按钮上没松开。
依旧没有回应,久到他都要以为对方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的时候,门终于打开了。
他先看见一只手,手指白而细长,搭在门框边上,然后门开大了一些,他看见了女人的身体轮廓。
她头发盘着,但盘得松,有几缕掉下来,贴在耳朵边上,耳垂上戴着一个小的珍珠耳环,身上穿的是一件真丝的睡衣,他认得那种料子,西方进口的,光滑得像水一样,衣服的左边肩带已经滑下来了,整个左肩露在外面,皮肤白得像是没见过太阳。
钱文彬的眼睛撞上那片裸露的肩头,猛地把脸偏到一边,耳朵烫得像是被人拧了一把。
他伸手捂住半边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你便是那个不检点的猖妇?”
门内的女人没有动,她的脸白皙,两颊带着几分红晕,眼睛是黑色的,打量着他,不急不慢。
她伸手把滑下来的睡衣肩带提了提,开口问:“你是谁?”
莫名其妙地登门,又辱骂自己是猖妇。
钱文彬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但还是不敢正眼看她,目光定在她身后的门廊上。
“我是钱文彬,你即将嫁的男人的儿子。”
她听完,点了一下头,下巴收下去又擡起来,像是真的在记这件事,“我知道了,你父亲现在不在这里,要找他的话,你可能找错地方了。”
说完她就要关门,钱文彬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门槛的铜条上,“我是来找你的,我要看看你这个狐狸精是怎样勾得我父亲偏要娶你的。”
她没有再强硬要关门,毕竟力气方面比不得年轻的男人。
她的眼睛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珠里蕴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明。
钱文彬被那双眼睛盯着,喉咙里的话堵了一下,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的脸,目光往下移。
只是往下移后,他看到了她的膝盖。
真丝睡衣的下摆到大腿中间,两只膝盖露在外面,白的皮肤上面是两团红,像是跪在地上磨出来的,中间还有一点点发紫。
跪礼不是早该废除了,父亲不是那种迂腐的人,不会强迫人行跪礼,她的膝盖怎幺还会这样,钱文彬想不明白。
钱文彬的目光又弹回她的脸上,这回他看清了她的嘴唇,下唇的边缘有一小块皮翻起来,带着一点血丝。
他脑子里有什幺东西响了一声,像是课堂上老师讲到关键地方后茅塞顿开一样。
他在伦敦念的是法律,学过一个词叫”circumstantial evidence”,间接证据。
膝盖上的红,嘴唇上的伤,真丝睡衣,大白天不开门,他没法不想到那些事,伦敦开放,有些同学夜不归宿就是做这种事,虽然他不至于觉得这些事婚后才能做,但青天白日的,也太……!
他擡起一根手指,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你还,还厚颜无耻!”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他指着自己鼻子的那根手指,没有躲,也没有恼,反倒像是觉得有趣。
这时,楼里面传来脚步声,木头楼梯被踩过时发出咚咚的声响,钱文彬整个人僵住了。
“你还骗我,我爹分明就在。”
他伸手推开她,手掌碰到她肩膀的触感很凉,丝绸底下的皮肤是凉的,这让他的手指缩了一下,但他还是把她拨到一边,往门里探头看。
楼梯上站着一个人,但不是他父亲,是他的大哥。
钱文荣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衬衫下摆没有塞进裤腰里。他的头发也不像平时在军中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根翘在额头上,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泛着可疑的水光。
他的眼睛看着钱文彬,不像看弟弟,像看一个擅自闯入营地的新兵。
钱文彬的嘴张大,他想问大哥你怎幺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山东,你不是带着两个团在临沂驻防。但被大哥审讯的眼神盯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的女人从他旁边走过,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起一点风,混着一股味道,主调是皂角的香气但里面还裹着别的什幺。
她走到门廊中间站定,抿了一下嘴唇,“这是你的弟弟吗,他辱骂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扬着下巴,看着楼梯上的钱文荣,声音带着一点点委屈,像小孩子告状。
钱文荣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钱文彬脸上,他慢慢走下剩余的几级楼梯,走到门廊,在离陆晚弥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怎幺对小妈讲话的,这几年在伦敦白学了吗?”他的声音不高,不威自怒,“跪下认错。”
钱文彬的膝盖在发软,但不是因为害怕,或者不完全是因为害怕。他从伦敦学回来的所有知识、道理、法律条文,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一堆哑的字母,堆在他的胸口,说不出来。
他张了一下嘴,想说什幺。
大哥,这是父亲的女人。大哥,你在做什幺。大哥,你怎幺能。
在这时,那个女人擡起手来,碰了碰他的耳朵。
她冰凉的指腹从他的耳廓上方轻轻划过,像是在摸一只小动物,钱文彬整个人一颤,往后退了半步,但她的手指已经离开了。
“跪吧,文彬。”她说。
她叫他的名字,如此亲昵,像是她已经叫过很多次了,像是这个名字属于她。
钱文彬的牙关咬紧了,太阳穴在跳,他能感觉到自己脖子后面出了汗,衬衫领子贴在皮肤上。他看了一眼他大哥的脸,钱文荣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那样看着他,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他和钱文荣不是一个妈生的,家里他最怕父亲,其次是大哥,大哥杀伐果断,年纪轻轻便有超越父亲的趋势,连父亲都忌惮他。
长久的寂静下,钱文彬慢慢跪了下去,他心里还是不服,咬牙切齿地道歉:“对不起。”
没有人让他起来。
他擡眼看,那个女人走到钱文荣身边,她没有做任何明确的亲昵动作,只是侧过身子,肩膀轻轻靠在了钱文荣的上臂上。
“你父亲晚上八点左右要来看我,你回去吧。”她说。
钱文彬跪在地上,仰着脖子看他们,午后的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在花砖上铺了一片白亮的光斑,他跪的地方刚好在光和影的交界处。
她靠着他大哥站在阴影那一边,脸上的表情很平淡,甚至有一点点困倦,好像刚才所有的事情都只是打断了她午睡的一个小插曲。
他狼狈地自顾自撑着膝盖站起来,裤子上沾了沙粒,他看了钱文荣一眼,钱文荣的目光已经不在他身上了,好像门口这个弟弟已经处理完了,不值得再多分一点注意。
钱文彬退出门去,铁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弹回去,门外又安静了。
他站在小洋楼门口的台阶上,日头正大,晒得他后脑勺发烫,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卖冰棍的老头推着车子从对面经过,木轮子在碎石路上轧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的脑子里很乱,伦敦课堂上教授讲的“moral obligation“,父亲书房里挂的“齐家治国”,母亲每次在佛堂里给他念的“冤孽”,全搅在一起,像是小米和黑米混在一起,分不清。
他走了大约两条街,才看见一个拉车的,他招手叫过来,报了钱府大院的地址。车夫是个瘦老头,看了他一眼,嘿了一声,把车把擡起来就跑。
车子颠,他坐在上面,风灌进领口,衬衫贴在后背上,全是汗。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抖,是气的,他告诉自己是气的,可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脸,挥之不去。
他气的是什幺?
是那个女人穿着那样的衣服来开门,是她向大哥告状,还是她和大哥白日里做有悖人伦的事情?
车子拐进巷子的时候,他死死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车子的靠背上,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了。
大院的门房看见四少爷回来,打了个千,问吃过没有。
他没理,径直往里走。
他今天下了轮船就往父亲外面的住处跑,行李托跑腿的送回钱府了。
在经过垂花门的时候,听见亭子里有人在说话,仔细辨别,是七姨太的声音,她在和谁讲哪家布庄新到了一批洋布。
他拐了个弯,没往亭子那边去,他不想让母亲看见他现在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幺表情,但他知道母亲会看出来,母亲什幺都看得出来,除了父亲不爱她这件事。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把门关上,书桌上摊着他从伦敦带回来的书,小厮已经给他收拾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好了。
最上面那本是杰米里·边沁的《道德与立法原理导论》,书页间夹着一张船票的存根。
这张小小的船票,承载了他在伦敦深造三年的记忆。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手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窗外有鸟在叫,吵得很,桌上的钟指着两点一刻。距离她说的晚上八点,还有将近六个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幺在算这个,是因为他心里觉得,父亲去看她就会和她做那些白天里和大哥做的事,这种想法让他心里感到难受了吗?
他是难受女人的不检点,还是难受什幺?
桌上的茶早凉了,丫鬟中午泡的,等着四少爷回来喝热乎的,可没想到四少爷下了船先去的别的地方,茶叶沉在杯底,水是黄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得舌根发苦,他发觉自己这些年竟然更爱咖啡,新鲜事物出现冲击他的固有思想的那一刻,他先是抵触再是接纳最后是承认。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那本书,书页被他碰的翻了一页。
“Greatest happiness of the greatest number。”(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句话他在课堂上听过一百遍,写过三篇论文,今天它看起来像一个笑话。
这个家里,谁幸福了?他母亲吗?那个养在外面的女人吗?他大哥吗?还是他自己呢?
院子里传来门房的声音,远远地喊了一嗓子,二少爷从城外回来了。
接着是马蹄声,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搬东西。
钱文山回来了。
钱文山和钱文彬也不是一个妈生的,钱府总共三位少爷,都不是一个妈生的。
钱文彬坐在书桌前面没有动,他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他今天看到的事情告诉父亲,会怎样,他会不再娶那个女人过门,会惩罚大哥,会觉得七姨太顺心多陪陪她,会……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院子里的石榴树,正值开花的季节。
隔壁院子里有孩子在跑,一个温柔的声音喊住他们“别闹,一会儿摔倒了。”听声音是三小姐钱疏雅,大哥的亲妹妹。
那群孩子应该是二姨太的娘家人,钱疏雅的堂弟堂妹们。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书桌,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铜烟盒,他在伦敦的同学送的,里面装着三根没抽过的雪茄。他从来不抽烟,所以一起带回来了,他想今晚去见父亲时,可以送给他。
钟走到了两点半,门外有人敲门。
“四少爷,七太太让问您回来了怎幺不去亭子坐坐,说是新到了一批英国饼干,给您留着呢。”是母亲院里的丫鬟小蝶。
钱文彬清了清嗓子,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知道了,一会儿去。”
又调理了很久,他终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最上面那颗扣子又紧了紧,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算体面,只是眼睛下面有一点发青,轮船晃晃悠悠,他连续两天没睡好觉了。
他打开门,往亭子的方向走,经过二门的时候,碰见了刚进院的钱文山。
钱文山比他大三岁,晒得很黑,穿着一身军装,风尘仆仆的样子,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
“老四,回来啦?听说你在洋人那儿念了一肚子的墨水,回头给哥几个也讲讲。”
钱文荣参政从军,钱文山纯从军,他刚从外面镇压山匪回来。
钱文彬看着这个二哥,忽然想问他一句话:你知道大哥今天不在临沂吗。
但他没问,只是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二哥先忙,我去看母亲。”
钱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他往前趔趄了一下。“去吧去吧,七婶子念叨你一下午了。”
亭子里,七姨太正在剥莲子,指甲里塞着绿皮,看见儿子来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出一脸褶子。
“回来也不说一声,饿不饿?”
“不饿。”他在她对面坐下,替她把剥好的莲子拢到碗里。
七姨太看了他一眼,手上没停,“回来以后去哪了?”
“出去逛了逛。”
“逛哪儿?”
“法租界那边,看洋人的铺子。”
七姨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把一颗莲子递到他嘴边,“吃一个,新鲜的,苦芯已经抽了。对了,你不是读的法律,我问问老爷,看看能不能给你塞进中央法院里。”
钱文彬张嘴接过来,嚼了两下,莲子是脆的,但他吃在嘴里什幺味道都没有。
七姨太又低下头去剥莲子,嘴里絮叨着:“听说老爷又要带个人回来,这该排到十一了,也不知道什幺样的人物。你大哥那边去信没有?这种事总得你大哥拿个章程。”
钱文彬手里的莲子壳捏碎了,绿色的汁液渗进指缝里。
他说,“不知道,大哥应该在临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