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干净

“当——当——当——”

浑厚而悠远的钟声，骤然从学院中央的钟楼传来，穿透墙壁。

莉莉猛地僵住，手里的湿衣服掉回盆中，溅起一片水花。

是圣典开始的预备钟声！

莉莉惊恐地瞪大眼睛，顾不上其他，胡乱擦了把手，甚至没来得及整理一下头发，就转身拉开门，朝着中央广场的方向拼命跑去。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明晃晃地炙烤着大地，晃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腥气，双腿酸软得像是灌了铅，下身的疼痛随着奔跑一下下尖锐地刺着她，汗水迅速湿透了刚换上的制服后背。

莉莉慌张地冲进中央广场边缘，眼前是黑压压的人群，整齐肃穆，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穿着最正式的礼服或学院袍，面向广场中央高耸的圣坛，背脊挺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到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圣坛上隐隐传来的、圣歌的缥缈和声。

而莉莉，头发凌乱，脸色惨白，气喘吁吁，穿着勉强算整洁、不合时宜的日常制服，像一个慌不择路的逃兵。

高台上，身着白金色礼袍的神殿唱诗班，正以空灵缥缈的调子吟诵着祷文。

莉莉慌慌张张地寻找着自己所属的、外围的、最末等平民学生聚集的区域。

她低着头，弓着背，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沿着广场边缘的阴影。

好不容易摸到平民学生队伍的末尾，她低着头，想悄无声息地挤进去。

“站住。”

一个压低却严厉的声音响起。是负责维持这片区域秩序的老师，一个脸颊瘦长、眼神苛刻的中年男人。他皱着眉头，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莉莉，那目光像刷子一样刮过她皱巴巴的衣领、凌乱来不及仔细梳理的头发，以及她苍白脸上掩饰不住的惊慌和疲惫。

“哪个班的？叫什幺？”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圣典如此庄严的时刻，竟敢迟到？你的虔诚在哪里？”

周围已经有零星的目光悄悄瞥了过来，带着好奇、打量，或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莉莉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耳朵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紧：“对、对不起，我……我身体有些不舒服，所以……”

“不舒服？”执事打断她，显然不信这套说辞，“圣子殿下即将亲临赐福，何等殊胜！任何不适，在光明神恩典面前都应克服！”

莉莉僵在人群的最后方，被几个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的学生用诧异、不悦甚至嫌恶的目光注视着。她浑身冰冷，脑袋“嗡”地一声，几乎要哭出来。

她想，大概不会有比这更倒霉的一天了。

莉莉僵在人群的最后方，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她的头皮和后背，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刺痛.

她曾不止一次想象过庆典的样子，圣洁、庄严、充满希望，但绝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高台上的吟唱进入尾声，一个更为恢宏庄严的乐声骤然响起。

人群产生了一阵轻微的、压抑着的骚动，所有人的头颅都不由自主地擡高，目光炽热地投向广场尽头。

那扇镶嵌着巨大光明神徽记的鎏金大门，正缓缓向内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列手持银色长戟、全身覆在锃亮盔甲中的神殿骑士，步伐完全一致，沉重整齐。随后，是几位身着繁复白金色刺绣长袍、头戴象征不同职司高冠的主教与长老，他们面容肃穆，手持权杖或圣典，目不斜视。

如同众星拱月般围簇在中央的——

圣子。

莉莉从未见过如此……“干净”的人。不是指外貌的洁净，而是一种感觉，仿佛世间所有的尘埃、污秽、甚至过于强烈的情感，都无法触及他分毫。

他穿着神殿最高规格的、式样却意外简约的纯白长袍，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只有衣料本身在光线下流淌着淡淡的、仿佛自然浮动的金色光泽。

金色的长发像融化的阳光，用一根朴素的白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柔和了过于完美的轮廓。他的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眉眼舒展平和，既无悲喜，亦无锋芒。

圣子周身自然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不刺眼，却让人无法忽视。行走时，脚下光滑如镜的白色石砖上，有极其复杂、由微光构成的玄奥符文一闪而逝，如同踏光而行。

圣洁，完美，遥不可及。

莉莉心里默默祈祷，她已经这幺倒霉了，光明神在上，烦请您庇佑我。

莉莉颈边突然一凉。

一缕微卷的、柔软的，带着清甜香气的发丝，轻轻擦过她的耳廓，垂落下来。

塞蕾娜不知何时挤到了她身后，弯腰凑近，嘴唇几乎贴上莉莉的耳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好大的阵仗。”她顿了顿，嗤笑般极轻地补充：

“真装啊…

是塞蕾娜。

莉莉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某种清冽又昂贵的香料气味，与她此刻狼狈的汗味格格不入。

莉莉猛地转过头。

塞蕾娜就站在她身后，微微歪着头，眯着眼睛看向高台上那片耀眼的光晕。她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穿着学院统一的正式礼服，深蓝色的衣料衬得她皮肤更白，她的手指依旧停留在莉莉的脖颈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皮肤。

那里，一个清晰的红肿牙印尚未消退。

“塞、塞蕾娜？”莉莉的声音有些干哑，带着难以置信。混乱糟糕的一天里，这是唯一让她心头一松、甚至感到一丝开心的事。

塞蕾娜

但对方手指触碰伤口带来的细微刺痛让她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想偏头躲开。

塞蕾娜却收回了目光，垂下视线，落在了那个牙印上。她没看莉莉的眼睛，只是盯着那处伤痕，声音轻柔：

“莉莉，”她问，“受欺负了？”

莉莉整个人僵住了。可怕的画面碎片般冲撞着她的脑海。她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缓慢地摇了摇头。

莉莉想，塞蕾娜知道了肯定会去找里恩的。里恩是个鱼怪，塞蕾娜打不过会很危险。

高台之上，圣子已经站定。

他并未开口，但一个庄严、悦耳、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声音，温和而恢宏地回荡在整个广场上空：

“蒙光明神恩典……当最后一片阴影皈依，万物将在永恒晨光中重生……”

圣言如暖流涤荡，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许多人闭上眼睛，面露虔诚与感动。

塞蕾娜却像是没听见。她的目光仍锁在莉莉苍白的脸和颈间的伤痕上，眉头蹙起。然后，她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掌心向下，虚悬在莉莉脖颈的上方。

一点柔和纯净的、淡绿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浮现，轻轻落在那红肿的牙印上。

莉莉只觉得颈间一阵清凉温润的触感蔓延开来，皮肉的刺痛和肿胀，迅速消退、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