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涟自打来到这副本世界,最多的事情就是放债和收债——人情债。现实社会的人情争斗,在这副本世界,换了副皮囊和场景,照旧要再趟一遍,真是痛苦。
暗狱的门不好开,光是出来就得解决掉排布的十几个暗卫。一路厮杀出来,血顺着袖口滴出来,分不清是谁的。
只能躲在甬道交汇的暗门里,她握了握袖中的玉牌,这是系统商城兑换的【遁形符】,时效只有半炷香,不过足够无声无息地穿过几道明岗暗哨。
当然,她本可以用得更早些,但偏要挨完霍以白那顿鞭子,也不算受虐癖,这是给他哥一个交代:你看,我替你弟弟受了罚,血蟾我也带回来了,你我之间谁也不欠谁。
至于霍以白被吓晕过去那茬……呃,那是意外,这小子胆子居然可以小到这种地步。
甬道尽头传来巡逻暗卫的脚步声,陆涟将玉牌贴在心口,默念口诀。一阵冰凉如蛇的触感从脚底攀升至头顶,她的身形在黑暗中彻底消融,连呼吸都化为虚无。
虚无盾穿界限,路过青囊院时,她故意停了停,窗缝里露出烛光,霍以白仍在昏迷,仆役们手忙脚乱地进进出出。
“小蜘蛛,等我收拾完,再回来跟你慢慢算账。”
遁形符的效力在踏出刺阁山门的那一刻消散殆尽,夜风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陆涟展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肩胛处被钢鞭撕裂的伤口因这动作又渗出血来,粘腻温热地顺着脊背往下淌。她用指腹伸进衣内蘸取血液舔舐殆尽,体内对鲜血的渴欲渐渐平息。
山道旁的老槐树上停着一只渡鸦,用乌黑的眼珠盯她,她从袖中摸出一枚肉干抛过去,渡鸦叼住,振翅往东南方向飞去。
许不周在宛城等她,但她不打算直接去宛城。
她撕下染血的里衣布条,将手臂上开裂的伤口重新扎紧,自言自语道:“有些账,该跟我那位好哥哥算一算了。”
陆麟阴她那茬得回去报复,不把千机阁搅得天翻地覆她就不姓陆。
千机阁坐落在深山,白日里碧瓦朱甍,气象森严;入夜后却像一具横陈的棺椁,黑沉沉地压在崖顶,看着鬼气森森。
陆涟从来不走正门。她绕过山脚那片密林,找到那条只有千机阁嫡系才知道的密道。入口在一棵枯死的樟树根下,树根盘错如虬龙,缝隙里塞着干涸的动物粪便。她弯腰钻进去,密道狭窄逼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前夜才下过雨,墙壁上湿漉漉的带着潮气,指腹按上去腻滑冰凉,还带着凹凸不平的刻迹。她摸出火折子掰开,看清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
到底寻兄心切,她没有细看,熄灭火折,在黑暗中继续前行。
约莫摸了几百米,前方出现一道铁栅门。门上的锁已经锈死,把锁口都堵住了,她只能用匕首撬开,铁锈簌簌落下。推门出去,是千机阁后院的那座荒废祠堂。
祠堂里供着不知哪一任阁主的牌位,黑漆漆的木头上描着金字,年深日久,金粉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胎。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字迹模糊,越看越像她的名字——晦气,她直接啪地把牌位放倒。
香炉里的灰烬早已冷透。但供桌上那盏油灯,还燃着。灯芯是新换的,火苗不摇不晃,直直往上窜,青白色的焰心裹着一圈幽蓝,像是一只睁开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陆涟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嗅到了一股气味,有别于祠堂里陈旧的木香和香灰,这种气味像是雪地里埋了很久的腐肉,现在被什幺动物刨出来,暴露在空气里。
这是陆鳞身上的气味,初次见面时她就闻到了,只是那时候他用了浓烈的熏香压着,如今这气味毫无遮掩地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像是要从四面八方把她裹住。
“妹妹深夜造访,怎幺不走正门?”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陆涟猛地转身。
没有人!那声音却像是从供桌底下、从牌位缝隙、从头顶的房梁上同时响起,四面八方,交叠重合,分不清来处。
“害得兄长我好等。”
供桌上的油灯灭了,黑暗裹挟而来,将人吞没。陆涟闭上眼,感受着身边的异动,有一股气流自东侧快速逼近,带着那股腥甜的冷香,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她没有睁眼,反手就是一匕。
“铛!”
金铁交击的脆响在黑暗中炸开,陆涟睁开眼,借着匕刃相撞时迸出的一线火星,看清了来人的脸。
陆鳞的脸,那张脸几乎贴着她的鼻尖,像情人般接近。她在兵刃交接间感受到那股腥香的呼吸。
陆鳞的发冠不知何时卸了,长发披散下来,被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风撩起,丝丝缕缕地飘在空中,像是无数根细长的、会蠕动的触须。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白,白得像停灵三日还未入殓的死人的脸。
他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薄得像一层蝉蜕,贴在身上,隐约能看见底下嶙峋的骨形。就那样站在面前,嘴角噙着一丝笑,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像两盏将灭未灭的鬼灯。
若非这股子挥之不去的阴鸷,倒真像个来祠堂给祖宗上香的好后生。
“妹妹这一刀,可真是不留情面。”陆鳞故意叹惋道,那张和她相似的脸此刻却带着戏谑,情绪浮于表面。
陆涟冷哼一声,没有收回匕首,反而往前推了半分。刃锋割破皮肉,一道细细的黑血沿着他的脖颈往下淌。
“少装神弄鬼了,我这次来也不单单找你算账。我的好哥哥,摸鱼宗宗主的诞辰,在哪儿办?”
陆鳞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被拧断脖子的鸟,头颅以一种不正常的弧度偏向一侧,咔咔的骨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妹妹怎幺想知道这个,怎幺,刺阁不给你身份混进去?”
陆鳞笑起来,颧骨下的阴影深深凹进去。他又不自觉地说出些轻佻的话语,即便他知道陆涟只会回以嘲弄,他也不愿惺惺作态,因为他的好妹妹一定只会感到作呕。
陆涟的语气依旧平静:“你只要告诉我,地方在哪儿。”
“寒露时节,北地苍梧山。”陆鳞说得很干脆,让人觉得其中有诈,“摸鱼宗的老巢,不在人间,在一座火山腹中。入口也需要信物,信物是三枚刻着不同纹章的骨牌。”
陆涟盯着他。
“你想给我?”
“不想。”陆鳞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推开抵在喉间的匕首,“但我可以借你。前提是……”
“我帮你做事?”
陆涟刚要开口,他猛地收拢五指,扣住她握刀的手腕。
“你得先活着走出千机阁。”
话音未落,祠堂的四面墙壁同时发出咔咔的机括声。无数细如牛毛的银针从墙壁、柱缝、甚至头顶的牌位缝隙中激射而出,铺天盖地,封锁了所有退路。
该死!
陆涟松开匕首,身形急旋,银针擦着她的鬓角飞过,割断几缕碎发,又有几根钉入她的肩胛、腰侧和小腿。针尖入肉即化,像一滴滴冰冷的液体渗入筋脉,带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
这是锁穴针,此针不入脏腑,不攻心脉,却专封经脉节点。一根两根尚可强运内力冲开,但数十根同时入体,便如一道道铁闸落下,将气海层层封锁,任你修为通天,也要被压成凡人。
陆涟踉跄后退,背抵住一根柱子,喘着粗气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指还在,还能动,但指尖凝不出力气。
该死,她咬着后槽牙擡起头。
陆鳞站在银针雨的中央,衣袂翻飞,却没有一根针沾到他的衣角。那些暗器像是长了眼睛,精准地绕过他的身体,在他周身三尺之外纷纷坠落,在地上铺了一层银亮亮的碎光。
“妹妹别气,”他弯下腰,捡起那柄被她丢落的匕首,用袖口仔细擦拭上头的黑血,“千机阁的暗器阵,三百年来没人能硬闯。你吃这点亏的,不丢人。”
“骨牌我可以给你,摸鱼宗的底细我也可以告诉你。甚至你想去苍梧山,我还可以替你安排身份,保你顺顺当当混进去。”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指甲泛着青紫,像一具泡了很久的尸体。
“条件呢?”陆涟勉强倚在柱子上,冷眼看他。
“条件很简单。”陆鳞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双鬼火般的眸子里映出她狼狈的模样,“带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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