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赛坤手下的人,站在门外隐隐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林赛坤本人,好整以暇地捻着自己手中的香,仿佛在欣赏什幺杰作,嘴角那抹笑意充满了恶意的挑衅。
他就是要在这祖宗眼前,狠狠扇林霄宴一记耳光,告诉他,在这金三角,实力和手段才是硬道理,所谓的“林家正统”,他林赛坤随时可以踩在脚下!
林霄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中的线香仿佛重若千钧。银边眼镜后的眼眸深不见底,所有的情绪都被死死压在一片冰冷的平静之下。
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离他最近的管家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管家。”林霄宴的声音在祠堂里很轻,但每个音节都压在青砖上,踩得实。
管家弓着腰应了一声。
“牌位的顺序,谁动过?”
管家的脊背弯得更低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他的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余光不由自主地往林赛坤那个方向飘了飘。
林赛坤把手里的香稳稳地插进香炉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拍灰的动作从容:“有些牌位放的位置不对,我让下面的人按照族谱辈分重新排了排,怎幺,有问题吗?”
“我母亲的牌位。”整个祠堂的空气被林霄宴的语气劈开一条裂缝。
林霄宴面对林赛坤:“二哥,你把我母亲的牌位从第三排挪到了第四排,把你母亲的牌位放到了父亲旁边。”
他停了一下:“这个,也是管家安排的?”
管家的腿软了,膝盖几乎要跪下去。
林赛坤脸上的笑还挂着,但他扶在供桌边沿的手指动了一下,指甲在木头上划动着。
就在这死寂且充满火药味的对峙中,林霄宴动了。他没有暴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看林赛坤一眼。
他只是缓缓地走到香案前,将手中尚未点燃的三炷香,轻轻放在了案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被肆意篡改的牌位架,擡起手,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袖口。
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林霄宴迈步,径直走向牌位架。
林赛坤的笑收了:“小弟,你想好了再动。”
林霄宴恍若未闻,他伸出手,动作稳定,没有丝毫颤抖,首先取下了那刺眼的、属于林赛坤生母的簇新牌位,看也未看,随意放置在原本属于她的位置上。
然后,他从阴影的角落里,双手捧下自己母亲那面略显陈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牌位。
林霄宴的指尖极轻地拂过上面镌刻的名字,随后,他将母亲的牌位,稳稳地、端正地,放回了自己父亲身边,原本就该属于她的正妻位置。
最后,他找到了兄长林华藏那被挪到边缘的牌位,同样双手捧起,将他请回了紧邻父母牌位的正中主位。
整个过程中,祠堂里静得只有他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牌位木质底座与架子接触时轻微的“嗒”声。
林赛坤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林霄宴的背影,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他身后的桑松等人更是肌肉紧绷,几乎要按捺不住。
但林霄宴做完这一切,转过身,面对众人时,脸上依旧没什幺表情。他走回香案前,重新拿起那三炷香,就着蜡烛的火焰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
他持香,对着已然恢复正序的祖宗牌位,深深一揖到地。
起身后,才用那双冰冷的目光透过镜片扫过林赛坤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子割肉,字字清晰:“二哥,看来是手下人办事不利,连祖宗牌位都摆放不清,下次,记得用些懂规矩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刺向林赛坤:“免得等下收不了场,毕竟,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有些位置,不是靠些下作手段就能坐得稳的。你说呢?”
他这话,明指牌位,暗指权力,更隐隐牵出当年长兄林华藏离奇死亡的旧账。
林赛坤胸膛剧烈起伏,右眼疤痕突突直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辱与暴怒几乎让他失控。
但他看着祠堂两侧那些沉默不语的林氏族人和元老,看着他们脸上各怀心思的表情,更看着林霄宴那副仿佛什幺事都没发生过的平静模样,知道此刻硬拼,讨不到半点好处,反而会在族人面前反而坐实了自己“坏了规矩”的名头。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怪笑:“呵……三弟说得对,是下面人不懂事,回头,我一定好好管教。”
他把管教两个字咬得极重。
给祠堂祖宗们上香是在压抑的气氛下草草结束的。
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躬着身子凑到林霄宴和林赛坤面前:“二爷,三爷,午宴备好了,聚英堂。”
聚英堂在林氏祖宅的东侧,是整座宅子最大的厅堂。平时不开放,只有重大节日和宴请极重要的客人才启用。
厅堂纵深极长,从门口到最里端的墙壁,少说有三十步。
屋顶高挑,横梁上悬着几盏巨大的铜制吊灯,灯罩上积着经年的油灰,透出来的光昏黄而厚重。
墙壁上挂着林氏历代当家人的画像,画像里的人穿着各朝各代的衣服,他们从墙上俯瞰着厅堂里坐着的后人,目光里没有温情,只有审视。
每年祭祖,不单是叩拜先人的仪式,更是家族内部盘点和对外亮相的场合。
祠堂里那些沉默的牌位是死的,聚英堂里这些坐着吃饭的人是活的,活人的心思,比死人的牌位难猜多了。
此刻,堂内已经站满了人。
几位说话有分量的族中元老站在最靠前的位置,头发花白,面色沉稳,手里捧着茶盏,不怎幺说话,但每一个眼神都有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