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赫不太自在,像一根被捆住的木头,眼珠子转来转去,打量着这间陈旧的店。
林粤粤坐在靠墙的一把老式摇椅上,手搭在扶手上,闭着眼,身子随着摇椅慢慢地前后晃。摇椅的木头扶手被磨得油亮亮的,她纤细的手指搭在上面。
“你家祭祖,把我叫上做什幺?”祖赫侧过头看她。
林粤粤没睁眼,摇椅继续晃:“估计我小叔是想扶持你。”
老周量完最后一个尺寸,点点头,把软尺收起来,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转身去翻布料。
祖赫放下手臂,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摇椅旁边,弯下腰,双手撑在扶手上,把林粤粤整个人圈在中间。
“你小叔这是想通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粤粤还是没睁眼,嘴里继续嘟囔:“什幺想通?”
祖赫盯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什幺表情,他不知道她是真没听懂还是在装傻,干脆挑明了。
“想通把我跟你撮合在一起。”
林粤粤的眼睛睁开了,她看着他,近在咫尺,近到他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祖赫盯着她看了两秒,他知道她在装,她什幺都知道,她只是不想承认。
“其实我也没什幺不好,林大小姐。咱俩要不正儿八经试试看?”他凑得更近了,近到鼻尖快碰到她的鼻尖。
她猛地伸手推开他,手掌撑在他胸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他直起身:“别乱开玩笑。”
林粤粤的耳根不知名的开始泛红,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薄薄的皮肤底下透出一层粉。
祖赫被她推开了,没有生气,也没有再凑过去。
他站直了,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我去外面抽根烟,你好了就出来。”
林粤粤没搭理他,重新闭上眼睛,身下的摇椅又开始晃了。
吱呀,吱呀,慢悠悠的。
祖赫推门出去,站在玻璃橱窗外面,把烟点着了。
他靠着墙,吐出一口白雾,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林粤粤,她闭着眼,摇椅晃着,店里昏黄的灯光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像一幅旧画。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角飘上去,在头顶散开。
那句话,他是认真的。
他又吸了一口,把烟灰弹在地上。
——
祭祖那日,天色透亮得不太正常,像一层薄薄的玻璃纸绷在天上,阳光从上面砸下来,闷得人头皮发紧。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连挂在廊下的灯笼穗子都纹丝不动。远处的山脊线上堆着一团灰白色的云,不高不低,像在等什幺。
林家祖宅盘踞在坤沙区腹地一处缓坡之上,背靠莽苍群山,面朝蜿蜒河道,占尽了形胜。
远望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乌瓦飞檐,朱红廊柱在烈日下泛着沉黯的光泽,院墙高耸,用的皆是本地山岩,垒得严丝合缝,风雨百年,只在外表留下一层青黑滑腻的苔痕。
那气派森然厚重,没有张扬,只有经年累月吸饱了权势与血腥的沉淀。
门前两尊石狮并非寻常样式,而是依照古老传说里镇守滇缅边境的异兽雕刻,獠牙外露,目如铜铃,冷冷俯瞰着每一个踏上台阶的人。
车马喧阗止于山门前。
往里走是一条青石甬道,两侧种着黑松,枝条被修剪得齐齐整整,甬道尽头是正厅,三进院落的格局,中轴对称,廊柱上刷着暗红的漆,柱头雕着云纹。
今天林府上下香烟缭绕,从门楼一直漫到正厅,青灰色的雾在廊柱间缓缓游走,风来时,烟气被扯散又聚拢,像有什幺东西在空气里穿行。
院子里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从甬道两侧排到正厅台阶下,全是清一色的黑西装,每个人胸口别着白花,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
两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门楼外。
车门打开。
林霄宴先从车里下来。
他一身剪裁精良的暗色中式西服,远看是纯黑,近了,在灼灼日光下,才能看清衣料上用同色丝线绣着的繁复龙纹,随着他的步履,那纹路在光线折射下仿佛活水暗涌,流动着冷冽的光泽。
林霄宴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细边眼镜,镜片在强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将他眸中情绪尽数掩去,只余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步伐不快,甚至有些从容,每一步踏下,都稳如磐石,周身散发出一种无需言语便令人心悸的掌控感。
他站定,微微偏头。
林粤粤从第二辆车里出来。
黑金二色的旗袍,袍裹着她的身线,立领抵着下颌,更衬得脖颈修长。
旗袍料子是顶级的丝绒,底色是浓郁的黑,其上用金线绣了大片写意的竹影,从肩头斜斜蔓延至脚踝,枝叶扶疏,光影交错。
肩上搭着黑色云肩,边缘缀着细密的流苏,行动间微微摇曳。
她盘着一个中式发髻,发间别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眉如远山,唇染朱砂。
一副无框墨镜遮住了双眼,只在镜片边缘,能窥见一丝冷凝的弧度,她微微擡着下巴,唇角抿着。
祖赫站在她旁边,一袭深青色的鲮纹中式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鲮纹细密,如同铠甲。
右臂上,规整地箍着一道素白宽带,这条带子是老裁缝临走时交代必须别的,林家的规矩,外姓人入祖宅,右臂系白。
他脸上没什幺表情,目光平视前方,只在经过那对石狮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阿邦跟在林霄宴身后,再往后,是林霄宴手底下的七八个头目,每个人身后又跟着各自的人。
这一群人皆是一身黑衣,步履整齐划一,除了靴底踏在石板上沉闷的声响,无一人交头接耳,一股训练有素的煞气弥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