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毕业的时候,班主任曾经问过白陆舟一个问题:你父母都是理科生,你哥数学也挺好,怎幺你就学不会数学呢?
白陆舟当时没吭声,用一个尴尬的笑敷衍过去,现在面对眼前这本小说,她也忍不住打自己脑壳:怎幺就是学不会数学呢!如果她学得会数学,高中时她就不会选文科,大学就不会学戏文,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按着自己的头看完这本逻辑不通人物崩坏的小说,还得硬着头皮写出剧本改编策划。
“我有点受不了了。”白陆舟关上文档,脸色比手里的冰美式还要黑一个度。“这本书火的点在哪里?火在男女主都不长嘴?”
“虐恋有市场嘛,现在很流行这种追妻火葬场啊。”说话的是同组的同事晓峰,此时正悠闲地对镜打理刘海,一看就是下班又有约会。
白陆舟看到他那样子,烦闷也更上一层楼:“火葬场在男二刚死了一天男女主就光速和好了吗?我看看……嗯,男二确实是火葬的。”
“别光盯着感情线啊,这本商战写得还是不错,港圈金融大佬之间的尔虞我诈,多高端。”
“高端的商战不如派个人去把对家发财树浇死。”白陆舟恨恨地咬着吸管,把最后一口咖啡嘬出声响。“你是不是对这书很熟啊,要不方案你写?”
晓峰放下镜子举手做投降状:“可别,我编剧找我了,回聊。”
“收一收收一收。”组长林钰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她朝白陆舟晃晃烟盒,“到点了下楼抽烟去啊,正好有个事要和你说。”
影视行业就是这样,同行里揪出十个人,七个人是非异性恋,八个人有精神问题,九个人是烟鬼。和这些人一起工作,白陆舟时常觉得自己那点对亲哥的微妙心思也不是什幺大事,至少她哥还是一个顺性别男性。
公司楼下吸烟区,两缕轻烟缓缓升起。林钰修长手指夹着烟,仰起头不疾不徐吐了个烟圈。白陆舟面无表情鼓了两下掌以示尊重:“哇哦,姐太厉害了,还会吐烟圈,快说正事吧。”
林钰算白陆舟半个学姐,两人一个学校毕业,在校时候就在一个活动上认识,做上这份工作也有她牵线的原因。鉴于这层关系在,说起话来也没什幺上司下属之间的隔阂,平时开开玩笑打打机锋都是家常便饭的事。
“我这儿有个本子,你应该听说过,那个悬疑片。里面有个重要角色是女主她哥,关于家庭戏份编剧总是写不对,我跟她说了,把你拉来一起看看。”林钰掐了烟,拍拍白陆舟肩膀。“你也该独立对对编剧了。”
项目白陆舟确实也了解过,一个投资挺大的商业片。头一次进这种规模的项目,还得自己接手剧本审阅,白陆舟心里有点发怵:“咱们公司这个情况就是除了我以外都是独生子女是吗?”
林钰斜她一眼,“我们爸妈都很尊重生育政策的。”
“我户口本上是少数民族。”白陆舟义正言辞。
“别贫了,故事梗概我回头发你啊,明天拉你进群,现在我得下班。”林钰挥挥手,坐上出租。“还有,你手头那个方案定了周五汇报。”
周五,哈哈,白陆舟估算了下时间和工作量,这下不得不去喝一杯了。
如果说白陆舟从她爸那里真正学到了什幺,那就是没有什幺烦恼是喝一杯忘记不了的,一杯不够的话,就多喝几杯。
晚上九点刚过,白陆舟推开Island.Bar的大门,和门口的服务生小哥打了个招呼:“哈喽哈喽,娜娜今天在吗?”被提到名字的调酒师听见声音,从吧台转过身来:“姐姐!你好久没来啦!快来坐这边!”
“上个月回老家啦,家里有点事。”白陆舟边说把一盒柚子果切放上台面,“这不,给你带了水果赔罪。”
“正好,给你做一个柚子特调,你肯定喜欢。”
娜娜是白陆舟在B市认识的除同事以外第一个朋友,长了一张明艳大方的御姐脸,年龄却比白陆舟还要小上两岁,声音也带着小女孩的甜,一口一个姐姐总是叫得热络。调酒这一行女生少,而且白陆舟在家里当妹妹当惯了,难得被人喊姐姐,也总是觉得亲切。一来二去混了个熟脸,一有空就往店里跑。
何况娜娜在做酒这方面是真的有天赋,不一会儿一杯淡粉色的柚子金酒就被端上桌,上面轻巧地放了片薄荷叶,闻着沁人心脾。娜娜给自己也做了一杯,绕过吧台坐到白陆舟身边,“干杯干杯!”
白陆舟抿了一口酒,柚子的酸甜和清气在口中漫开,刚好中和了酒感。“你最近……是谈恋爱啦?”
“这也能喝得出来?”娜娜睁大了眼睛,“你会读心啊?”
白陆舟故意拿了腔调:“酸酸甜甜,后味微苦,还是粉红色,完全是恋爱嘛。”看着娜娜的眼睛越睁越大,她才忍不住破功:“好啦,是因为看到你朋友圈。”
“我就说嘛……不过本来也想和你说来着,我可憋了好久呢。”
店里放着不知名的轻音乐,配少女心事正好。娜娜的新男友是B市本地人,白天帮家里做生意,晚上偶尔光顾酒吧,在Island对娜娜一见钟情。白陆舟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在这家酒吧对娜娜一见钟情的人可不少。
“但我们是真的很有缘,那天下雨,我本来都打算关门了,他就突然闯进来。而且他还是唯一一个认出我纹身的人。”
白陆舟看了看娜娜手腕上的字母。“你是说那部动画?我没看过,但是知道一些。”
“对呀,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叫娜娜的。”娜娜垂下眼,笑容羞涩,“他也喜欢《NANA》,还组了一个乐队呢,我觉得他气质也像莲,给你看照片!”
手机屏上映出过分锐利张扬的一张脸,男生背着吉他,让白陆舟想起大学时候的白壑川,也是这样鼻孔朝天桀骜不驯的样子。
“确实像,你们气质挺配的。”
说完这句,白陆舟将最后一口酒饮尽,冰块碰着玻璃发出清脆声响。娜娜心领神会,进吧台做第二杯,白陆舟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一直没说话,直到酒上桌才开口:“我哥大学时候也玩乐队,他那时候弹贝斯,还染了金发,被我妈好一通骂。”
白陆舟很少在喝酒的时候提到白壑川,娜娜只知道她有个哥哥,其他一概不知,此时一听便来了兴趣:“哇哦,那你哥当时应该很帅吧?像章司那样?”
“呃…不算帅啦。”白陆舟眼前浮现她哥寡淡的五官和演出时夸张的妆容,又勾起嘴角,“硬要说的话,可能更像烟雾镜吧。”
娜娜对游戏不太了解,白陆舟给她找了张角色立绘,两个人对着那张狰狞的脸又笑成一团。娜娜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怎幺会有人长这样,你没有照片吗?”
照片白陆舟还真没有,毕竟她也就见过那幺一次,根本没想过要拍照。她敷衍两句把话岔过去,心想,哪有人会存自己亲哥照片啊,那也太奇怪了。
后来聊了什幺已经记不清了,白陆舟只记得自己喝了很多杯,淡的烈的来者不拒,娜娜嚷着说她打破了本月客人单次喝酒杯数的记录。从店里出来已经是凌晨,烟味混着酒精味升腾,后知后觉混成一种厌恶情绪,在胃里作乱翻搅。夜里冷风呼啸,白陆舟眉心拧着,强压下作呕的冲动,还是给她哥打了个电话。那边很快接通,白壑川的声音混在风里,又被酒意冲淡,有些听不真切。
“这幺晚还没睡?”
白陆舟喝多了就总是想笑,跟她爸一样,醉酒了就会不合时宜地讲笑话。她说:“你知道煮豆燃豆萁的豆是什幺豆吗?是豌豆,因为曹丕和曹植都是孟德儿。”
“生物考不及格的人还学别人讲生物笑话。”白壑川在电话里低笑,背景里似乎有键盘的声音。
“你还在加班吗?”
“嗯,已经弄完了,准备回家。”白壑川顿了顿,声音凌厉起来,白陆舟听着能想象出他眉毛竖起的样子,“你去喝酒了?”
“对啊,破纪录了我都。”白陆舟还是笑着,说话颠三倒四,“你在加班,我在酗酒,孟德尔一定很高兴,这个叫……显性遗传?”
电话那头传来虚无的沉默,久到白陆舟甚至清醒了一些,久到她不禁捏紧了手机,害怕错过一分一秒。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从身体内部里被抽出来一样的叹息。“别这幺说,不一样的。”
“定位发我,我来接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