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旺斯的周末

普罗旺斯这个地方,他其实早就领教过了。

头一年到法国的时候,那时满脑袋塞满了旅游指南的胡说八道,趁着个大周末就冲了过去。

结果呢?一个随时都在担心迷路的外国佬,开着租来的车,操着一口连点菜都搞不定的法语,住在全世界统一标准的旅馆套间里,如何就可以享受到无边的美景?

那次之后,他对普罗旺斯没什么好印象。

可现在不一样了。

Marjorie就是普罗旺斯人。准确地说,她家是在普罗旺斯地区【Provence】沃克吕兹省【VAUCLUSE】,奥朗日市【ORANGE】附近一个叫维勒迪约【VILLEDIEU】的小镇边上——再走几步就是乡村,一个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小地方。她老是念叨,说那里的乡间有多好,说橄榄树,说葡萄园,说那些石头垒的房子,说阳光晒在薰衣草上的味道。那个地方离小资产阶级文学代表彼得·梅尔吹嘘的人间天堂不算远。他那本昧着良心写出来的《普罗旺斯的一年》,就是在吕贝隆写出来的。

她一直想带他去。

他知道她的心思——无非是想把他带回去给父母看看。就像猫叼了只老鼠,献给主人邀功。

从坎城到普罗旺斯,车程差不多三四个小时——这话其实不太对。普罗旺斯是个很泛指的地名,叫起真来,连跟坎城只有一箭之遥的圣拉菲尔【St   Raphael】和芒德利约【Mandelieu】都算是广义上的普罗旺斯。可要去的是她家,那个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小地方,就得往北开,往山里去,往那些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开。

他拖了几个月。从秋天拖到冬天,从耶诞节拖到新年。现在二月了,第二个寒假到了,终于拖不下去。

“去就去,”他说,“但我不开车。”

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二月的一个周末,他们上路了。开车的是她。

总而言之,就这样被迫下乡。在她的车上,抽着烟看着窗外,想像自己被一帮法国葡萄酒农民当珍稀动物围观的样子。

远星如尘。

她车开得很慢,保持着一百公里的匀速,小心得很。所以好不容易开到高速公路出口奥朗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然后拐上通往乡间的小道。

Provence的夜是静的.

Orange,Camaret,Roaix。那些小镇的名字从路牌上一个一个闪过。路越来越窄,两边开始出现成片的树林,黑压压的,在车灯里一闪而过。路上没有别的车,也没有人。四十分钟路程,只见到一只不知道什么动物从路面上横窜过去,大概是野兔。

然后车停了。

“咱们到家啦!”她笑眯眯地说。

车停在一个长满草的院子里。不是正院,是外面的那种。借着车灯,能看见里面还有两个院子,一个秃秃的,另一个种了些花花草草。院子里停着七八辆车,横七竖八的。

他心里浮起不祥的预感。

“你爸妈有不少车啊。”他小心翼翼地问。

她笑了。不是那种笑,是“你等着瞧”的那种。

“这辆是我舅舅的。这辆是我另外一个舅舅的。这辆是我另外另外一个舅舅的。这辆是我奶奶的。这辆是我第二个舅舅的好朋友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很轻。

下车的时候,她忽然拉住他的手。

“看。星星!”她指着头顶。

“星星有什么好看。”他说。

她不依,扯着他的手,“看嘛,看嘛。”

他擡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那些星星是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空。多到他甚至认不出那些熟悉的星座。银河清清楚楚地横在那里,像一条淡淡的带子。

他站在那儿,仰着头,看了很久。那些星星就那么静静地挂在天上,风很轻,带着草的味道。几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在他脚边蹭来蹭去。

她站在旁边,只是看着他。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

房间不大,白灰粉刷的墙,有些地方能看出石头原来的轮廓。木梁在头顶上横着,旧的,发黑,挂着一串干薰衣草。窗子是木框的,漆成浅绿色,推开就能闻到草的味道。

人声。很多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上来,混在一起,嗡嗡的。猫叫,盘子响,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Marjorie已经不在旁边了。

他爬起来,穿上衣服,推开窗往下看。

院子里的长桌边,已经坐了一圈人。十几个,或许更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手里都端着咖啡杯,说话,笑,比划着手势。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那几只猫。猫被追烦了,跳上墙头,不肯下来。

Marjorie在人群里,正和一个老太太说话。看见他,招招手。

他下楼。

那栋房子昨晚没看清楚。现在站在院子里,才看出它的样子。

典型的普罗旺斯农舍,本地人叫Bastide。石头垒的,两层,米黄色的石灰岩墙,有些地方颜色深一些,是雨水洇的痕迹,也是百年来阳光一寸一寸晒出来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漆成深绿色,有几扇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出来,轻轻飘着。屋顶是红陶瓦的,瓦片上落满了松针。墙角爬着藤蔓,叶子密密的,把石头都遮住了大半。

院子很大,分三层。最外面是停车的地方,就是他昨晚下车那个长满草的院子。中间是主院,铺着石板,摆着那张长桌,现在坐满了人。最里面是一个小花园,种着各种花花草草,几只猫在里面打架。房子旁边有一棵老杏树,很大,枝叶铺开,遮出一片阴凉。树干旁边有一口井,井口盖着木板,上面压着一块石头。

Marjorie走过来,拉着他,一个一个介绍。

这是奶奶。八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她坐在桌子的主位上,不怎么说话,只是看着这些人,偶尔笑一下。她的椅子比别人高一点。

这是爸爸。他握手的力道很大,笑着,露出一口黄牙,说了句什么。Marjorie翻译说,他说你太瘦了,得多吃。

这是妈妈。围着围裙正在往桌子上端东西。她看见他,笑得很开心,在他脸上亲了两下。

这是大舅。这是二舅。这是三舅。这是大姨。这是二姨。这是表姐。这是表妹。这是堂哥。这是堂嫂。这是外甥。这是外甥女。这是……

他记不住。太多人了。三十多个,七大姑八大姨,表兄弟堂姐妹,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亲戚。他们从四面八方来,有的从阿维尼翁,有的从马赛,有的从更远的地方。

一半的人是种葡萄的。或者说,和葡萄有关。有的是酒农,自己在山坡上有几公顷地。有的是品酒师,舌头比仪器还灵。吃饭的时候,他们争论今年的日照,争论什么时候采收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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