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声过后,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雪初把药篓整理妥当,正要回屋,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踏石声,明显不是林中野物的动静。那脚步声在篱外停了停,随后有人低低咳了一声。
顾行砚最先擡头。他侧身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眉峰轻轻一挑,随即放下手里的活计,往前走了两步。陆姑娘也察觉到了,擡手将火拨小,锅中水声随之低了下去。
“有人。”顾行砚道。
碎石被踩得凌乱,呼吸声压不住地重。那人显然一路赶来,脚步在篱外一停,便再也撑不住似的扶住竹篱,声音嘶哑又急促:“山上……山上可是陆大夫?”
陆姑娘手上的动作并未停,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说。”
那人脸色灰白,额上全是汗:“我娘——”
“半夜起热,人已经开始说胡话,方才还抽了一阵……”他喉头一哽,几乎说不下去,“山下的大夫说,是邪风入心,怕是拖不过今日。求陆大夫救命!”
顾行砚已经起身,走到篱笆旁,将人扶稳:“先坐。”
他这才看向陆姑娘,眉头收紧了一分。
陆姑娘走近几步,开口问道:“病人在哪?”
那人答道:“在山下两里外的村子。”
山里向来偏僻,却并非全然与世隔绝。隔些时日,总有人循着传言寻来,有的是久病难愈,有的是走投无路。大多时候,陆姑娘都会自己处理:问诊、配药、叮嘱几句,送人下山。雪初只需在屋里抄方、晒药,或是只安静待着,不必出声,也不必靠近。
这一次,陆姑娘同样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这样的事,她并不陌生,下山一趟,来回不过半日,有时是为治病,有时是为别的事,江湖里的、旧账里的,她从不细说。雪初也早已习惯,陆姑娘若下山,她便独自在山上,照旧起居,照旧等人回来。
可就在陆姑娘取了药箱出来后,雪初忽然开口问道:“这次……我能一起去吗?”
顾行砚回头看她,神情微微一动。
陆姑娘停下脚步:“你以前从不问。”
雪初点了点头:“以前你说不用,我就不问。”
她想了想,又道:“可这一次,我想走一趟。”
风声在院中走完了一圈,陆姑娘终于转身,把药箱的扣绳重新系紧:“山下不比山上。病人发作时,也未必安静。”
雪初应道:“我知道。”
陆姑娘看了她一眼,终于点头:“跟着我。”
顾行砚已经推开院门,回头看了雪初一眼:“那便一道走。”
雾气在山道上渐渐稀薄。三人跟着那来求医的人一路下行,山路因昨夜短雨仍有些湿滑,雪初落在最后,起初还略显谨慎,走出一段后,脚步便自然了许多,踩点也不再反复试探。
村子在山脚偏南处,屋舍零散,晨烟未散。才入村口,便有人迎上来,引着他们往里走。那人一路低声说着情况,语速急促,话却杂乱,显然是夜里守得心神俱疲。
病人被安置在正屋里。屋中光线昏暗,只开了一扇小窗,空气里混着药味、汗味与隐约的腥气。床上躺着一名老妇,面色灰白,双目半阖,呼吸急促,胸腔起伏不定。她喉间不时发出含混的声响,额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整个人已是力竭之态。
顾行砚几乎没有多看,便已上前一步。
“按住。”陆姑娘开口道。
顾行砚应了一声,随即俯身,将老妇肩背托起,一手稳住她的肩,一手压住她乱动的手腕。他的力道适中,既不致压迫呼吸,也不容人挣脱。老妇喉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身体却很快被制住。
陆姑娘解开药箱,取出银针,在烛火上掠过,指尖沿着老妇的穴位一路摸下去,几乎没有停顿。
屋中一时只剩下呼吸声与针具轻碰的细响。
雪初站在床侧。起初,她只是看了一眼。随后,她擡手将窗边那盏未点的油灯挪近,熟门熟路地添了油,点了火,灯芯一亮,昏暗的屋内便清晰了许多。她没有等人吩咐,便顺手把灯往床头移了半尺,让光正好落在陆姑娘指下的位置。
陆姑娘并未擡头,只在落针前,轻轻地偏了一下手腕。
雪初已经稳当地递上了针,正好是她要的那一枚。
陆姑娘接过针,老妇忽然一阵剧烈干呕,胸腔猛地起伏。
雪初立时侧身将备好的布巾托到老妇唇边,另一只手顺势扶住她的下颌,防止呕吐物呛回喉中。
顾行砚低声说了一句:“慢点。”
陆姑娘施针的手很稳,针入皮肉,老妇眉头紧蹙,却没有再挣扎。片刻后,她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缓了下来,胸腔起伏不再紊乱,喉间的杂音也低了许多。屋内的气息随之沉了下去。
陆姑娘换了第二针。雪初已重新折好布巾,换上干净的一块,又把用过的收起,动作利索,没有分心去看别处。
施针将毕,陆姑娘收手,轻声道:“再等一刻。”
雪初把灯往回挪了半分,火焰平稳,并不晃眼。她站在床侧,双手自然垂着,呼吸也放得很轻。
老妇终于沉沉睡去。呼吸虽仍急促,却已有了节律,不再乱撞。屋内一时只剩油灯燃烧时细细的噼啪声,贴着梁下缓缓散开。
陆姑娘将最后一枚针收入匣中,合上药箱。她擡眸看了一下床上,又看向一旁的雪初。
顾行砚仍按着老妇的肩背,没有立刻松手,只是微微放缓了力道,看她是否还会再动。
陆姑娘对着雪初低声开口:“你方才,手一直很稳。”
雪初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灯火映着,她的手并未发抖,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按灯、递针,都没乱。”陆姑娘接着说了一句。
雪初想了想,才轻声道:“我也说不清。只是觉得……该这幺做。”
陆姑娘看了她片刻,随后点了点头:“记得分寸。若觉得不适,退一步便是。”
“嗯。”雪初应道。
这时,顾行砚才彻底松开手臂,直起身来,低声吐出一口气。他活动了一下肩颈,顺手揉了揉手腕,终于把那股力卸下来:“这下不会再乱动了。”
陆姑娘应了一声,转身去同病人家属交代守夜与换药的事。顾行砚站到一旁,让出床前的位置,并未再多看雪初一眼,神色如常。
雪初把用过的布巾叠好,放到一旁。油灯在梁下轻轻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她站回门侧,呼吸也跟着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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