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的第七年,叶蓁经历了一个燥热的夏天,她换下了第一颗乳牙丢在了自家的屋顶上。
叶贺已经在一位老先生家中上了小半年的私塾,狗屁膏药一走,叶蓁顿然多了许多读书的时间,叶诚见她便一直呆坐在店里,担心女儿一个人无聊,将看家的小吉也接了过来。
小吉经过叶家的精心饲养,已经从落魄的流浪猫变成了一只名副其实的家猫,肚子滚圆,皮毛水光发亮,叶蓁也不嫌它重,擦干净脏兮兮的脚丫就抱着小吉一顿猛薅,叶蓁也悠然地享受了段午后读书撸猫的时光。
见小吉好使,叶诚自然将其视作女儿的玩伴二号,亦成了店中的常驻嘉宾,于是上街的、讨糖的、接叶贺的都成了一人一猫。
叶贺一下私塾就恨不得粘在阿妹身上,那只优哉游哉在叶蓁怀里舔爪的黑猫成了争风吃醋的对象,得意洋洋的样子让经受了大半天枯燥乏味古文的叶贺气得张牙舞爪。
叶贺上私塾后最为期待的事,便是半月一休沐,上次兄妹俩在街上疯的不行,清芷不放心又将他们带着到了陆府,古灵精怪的叶蓁见母上前脚刚被人匆忙地唤走,后脚就领着叶贺走到了院内的小门前观望。
意外之喜,今日被叶蓁撞见了清芷百密中的一疏,透过门缝观察到门闸还未来得及落下,她好奇母亲今日为何走得如此之急,鬼点子上头,扭头就让站在她身后的叶贺倒数三百个数后来寻她,美名其曰试试兄妹二人是否真的心有灵犀,叶贺唯妹妹命是从,听话地背过身去,陪着叶蓁玩捉迷藏。
叶蓁上次进内府还是在五年前,早已淡了记忆,侯府相较于一个不熟悉构造的六岁小孩又显得太大,她不出所料地在几条小道前迷了路,晕乎乎地挑了一条向前,却发现自己踏进了府中花园。
寻思着母亲应该在内院,叶蓁正想原路退回重新择条道时,却意外地在奇丽的假山处发现了片衣角,凑近一看那一抹颜色却陡然间消失不见。
她自是不信这是自己的幻觉,围绕四周,果真在怪石嶙峋中找到一个隐蔽的入口,恰能让她通过。
叶蓁踏进去张望了一番,在洞口中发现了个泪痕满面的小孩。
那小孩不仅头发凌乱,身上也灰扑扑的,不过不难看出衣着富贵,望向别人的眼神还带着几分警惕。
陆晏见有人进来,以为是来找人的下人,滚字正欲脱口,却见来者是个小丫头,一时间也愣了神。
“你在此处做甚?”清芷很少在她面前提及东家,叶蓁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只当是陆府的某位侧室生的主子,毕竟嫡出的少爷应是众星拱月,不可能孤零零地蜷缩在角落还被她撞见。
她寻思了一番,陆府算她半个衣食父母,劝劝这叛逆的小少爷回去也无妨,便收住了往回走的脚步。
见小少爷没反应,叶蓁从怀里摸到了叶诚早上给她用桑皮纸包着的方糖询问他要不要,她深知这对还没换牙的小孩都是必杀技,不出叶蓁所料,糖一入口,那孩子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叶蓁顺势又递出一方手帕,意识到小少爷仍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只得无奈地帮他擦了擦泪水,接着柔声问他怎幺了,这一刻小少爷彻底放下心防,吸了吸鼻涕小声说道,“父亲和母亲都不喜欢我。”
这下轮到叶蓁无言,陆晏可怜的样子让她忆起上一世父母争吵,亦或是皆不回家过夜时,自己好像也这幺偷偷躲在被子里哭过,好像心脏一抽一抽的感觉穿越了时空,她胸腔如同共鸣般再度疼痛起来。当下遇到相似的情形,也不由得少去些许攀附的虚伪,多了几分真挚的同情。
没有弄清楚侯府后院关系的叶蓁念及这小少爷大抵是位爹不亲娘不爱的庶子,也一同蹲了下来,不再嫌弃他浑身上下脏兮兮,捧着他的脸认真地告诉了他后来她想了好久才想到的,一个能够告诉自己掩盖住心中痛苦的理由。
“也许是你父母还不知道怎幺去爱你,再等等他们就好了。”
见陆晏满眼质疑,叶蓁想来陆府主人夫妻和睦的样子,他倘若真是个庶子,那日子的确不是特别好过,于是对着陆宴安抚一笑,说到,“就算你的父母暂且未曾给予你爱意,世上肯定还有挂念着你的人,我也算一个吧,再不济,你也要学会自己爱自己。”
“真……真的吗?”
叶蓁不太清楚他在确认哪件事,也胡乱地点了点头,笃定地说道,“当然,你定不会是孤身一人。”
听了她的话,小少爷又埋下了头默默的哭了起来,叶蓁在一旁静静地等候着他发泄完情绪,想起叶贺还在寻自己一事,半晌后见小少爷哭得差不多了,她又帮他擦了擦脸,牵着陆晏走出了假山。
“快回去吧,身边人寻不到你该多着急啊。”叶蓁隐约间听到了远处的呼喊声,低头看了看手上糊满了不知是鼻涕还是眼泪的透明粘液,还带着些土的手帕,心中冒出了个一举两得的好主意,同那剩下的半包方糖一起塞给了泪眼朦胧的小少爷。
“你如果下次还难受,就别躲此处了,可以来府上东头那座偏院来找我,如果落了木闸,那就是我在,你掀开那闸就能进来了。
“这糖你伤心了就吃一颗,帕子呢也在下次来找我时还与我。”
陆晏点了点头,将手帕和糖都收下了,知是叶蓁迷了路,又指了条向内院的道。
之后叶蓁向陆晏挥了挥手,满意离去,沿途赏着花园的景,注意了几种培养条件苛刻,此前她仅在家中温室见过的名贵花卉后,不禁感叹起了陆府当真是气派无比。
回想起那小少爷,见着年岁比她小,不免又遗憾起了没逗他唤声姐姐,料想自己如今身份卑微,遂也就此作罢。
刚出庭院,叶蓁就碰上了脸热得红彤彤的兄长,一见她,叶贺就全然不顾先前的疲惫,兴奋地扑在叶蓁身上。
“找到阿蓁了!”
叶蓁正欲拭去兄长头上的汗珠,却发现刚才已将手帕送出,不禁哑然失笑,收了收袖口将其拂下。
外头三伏天的太阳直勾勾地照着,清晨的微凉消失殆尽,一阵阵热浪向叶蓁袭来,她也歇了找清芷的心思,待到五膳时再问问好了。
等叶蓁刚组织好语言打算劝叶贺回偏院,就见其兴致勃勃地让她倒数五个数,反过来寻他了。
“傻兄长,五个数你能藏什幺。”
“阿妹快闭眼。”
拒绝的话语说不出口,叶蓁认命地走到了棵树下,开始大声计数。
一!
二!
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这缺心眼的崽子居然就躲在了自己背后。
三!
她出其不意地转过身,只见叶贺正与卡在袖口的一份鼓鼓囊囊的手帕作战。
叶蓁摇了摇头,哑然失笑,上前帮忙。
掀开一角,叶贺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最为完整的糕点递给叶蓁。
她尝了一口,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