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之内,气氛因墨影的突然到来而瞬间凝滞。他浑身风尘仆仆,像一道从战场撕裂而来的锋刃,却在触及叶绯目光的一瞬,骤然收敛了所有锐气。那双眼中,满溢着跋涉千里的思念与忠诚。
“墨影!”叶绯一声惊呼,语气里掺杂着浓烈的惊与喜。她未顾及身旁的沈清然与萧衍,更无视了方才那令人心底发凉的战事推测,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软榻上站起身来,裙摆划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快步走了几步,伸出手,牢牢握住了墨影那只沾着风霜、满是薄茧的手。
墨影本能地垂下头,想要行礼,然而叶绯的指尖温热柔软,紧紧贴合在他粗砺的掌心,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温暖,瞬间让他了身体。他行礼的动作被突兀打断,脸上“刷”地一下腾起一片红晕,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那张被风沙磨砺得愈发坚毅的脸庞,此刻又变回了半年前那个羞赧青涩的少年模样。他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眼睛都不敢擡一下。
林墨看着墨影这副窘迫又忠犬的模样,温和的唇角微微勾起,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墨影也是连夜过来,这一身风尘的,急着要见少夫人。”他缓步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体恤与理解,“少夫人且先让他行个礼去洗漱吃点东西,不然他别扭得很。”
叶绯看向墨影,见他浑身僵硬,如同被施了定身术,那张因羞赧而通红的脸,确实写满了无措。她轻叹一声,松开了他的手,嘴角挂着一丝柔和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墨影得到指令,仿佛得了大赦,连忙恭恭敬敬地向叶绯行了个大礼,而后在林墨的引导下,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出了暖阁。
他一出暖阁,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下来,却仍能感觉到脸颊的滚烫。刚才在暖阁内,他垂着头,本不敢多看,但叶绯那微微隆起的腰线、比以往更显圆润的面颊,以及身上若有似无的、带着奶香的甜腻气息,都钻进了他的感官里。那种甜香与以往叶绯身上清淡的花香不同,更加浓郁,带着一种生命孕育的芬芳,熟悉又陌生,仿佛浸润到骨子里。
“少夫人养的真好……”墨影回想起叶绯白皙的脸颊,和那双握着自己手时,眼底的温柔与惊喜,忍不住对林墨低声喃喃。
林墨听他这般憨厚的评价,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停下脚步,侧身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忠犬少年,眼中尽是无奈又带着宠溺。
“侯爷平日里说你是个实心木头,果然是真的实心。”林墨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墨影的头,“少夫人身上有了,看不出来吗?”
墨影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他那双清澈的眸子,先是茫然,随后骤然亮起,像两颗被点燃的星辰。他当然知道“身上有了”意味着什幺。那是侯府的血脉!
“……!什幺!!太好了!”他语气里带着巨大的惊喜与难以置信,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仿佛瞬间卸下了所有风尘与疲惫。
墨影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外,暖阁内那因他出现而短暂缓和的空气,再一次变得沉重、粘稠,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方才叶绯那毫不掩饰的喜悦与关切,像一根细小的针,悄无声息地刺进了萧衍和沈清然的心里。他们看着她快步走向那个风尘仆仆的暗卫,看着她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想到千里之外的战局,和他们刚发现的秘密。
萧衍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又握成了拳,那只刚刚砸过柱子、血肉模糊的手掌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他盯着叶绯重新坐回软榻时,裙摆下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的脚踝,眼神暗沉得像是能滴出墨来。嫉妒与挫败感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沈清然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他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到一旁的茶几边,取过一个干净的瓷杯,手法沉稳地为叶绯重新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整个过程安静无声,仿佛一尊完美的玉像。
叶绯没有看他们。她的心绪还未从见到墨影的冲击,以及那可怕推测带来的冰冷中完全平复。她端起沈清然递过来的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找回一丝真实感。
“……他回来了,侯爷那边,应该还撑得住。”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我安慰般的喃喃自语。如果战局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萧振是绝不会把最得力的亲卫派回来的。这至少证明,前线还有周旋的余地。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打破了。
“撑得住?”萧衍猛地擡起头,自嘲地短促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暴躁,“嫂嫂,我们像傻子一样在这里围了半年!人家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唱歌!我爹他……他现在就是个笑话!”
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凳子,那凳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滑出老远,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萧衍!”沈清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严厉的警告,“慎言!在少夫人面前,注意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萧衍红着眼,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转向沈清然,“我的身份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小丑!而你呢,沈清然?你这个算无遗策的国士,你算到了吗?你没有!”
慕长风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求助似的望向叶绯,那双异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救命”。
叶绯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都给我住口。”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瞬间让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都安静了下来。
她站起身,腹部的隆起让她行动稍显迟缓,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不是追究谁是傻子,谁是小丑的时候。也不是在这里吵架,互相指责的时候。”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萧衍那张因愤怒和不甘而扭曲的脸上,“你爹是不是笑话,不由你说了算,也不由北狄人说了算。侯府还没倒,只要我们人还在,就总有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