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勒的庭审报道出来之后,诊所的电话就没停过。
英国的、美国的、还有一家法国的媒体,标题大同小异,全是关于心理医生暗示杀人。
陈善言关掉办公室的电脑,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表情麻木。
助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报道,嘴唇抿成一条线。
“Stella,门口的记者又多了。”
陈善言都不需要看那些报道,就知道这些报道在写什幺,Felix被塑造成一个“危险的暗示者”,而她是“把患者推给魔鬼的人”。
这场闹剧闹得很大,米勒的父母自然选择相信自己的儿子,他们拒绝陆昭明的辩护,公开谴责她们所有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条缝,诊所门口停着三辆新闻车,长长的天线伸出来,有的扛着摄像机蹲在台阶上,还有的举着话筒在采访路过的行人。
“Stella,要不要报警?”
“没用。”
陈善言放下百叶窗,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封还没扔掉的,印着“HM Prison Service”的信封上。
少年犯逼迫自己的心理医生,十二年前的事再次重演。
“Felix呢?”
“Felix医生今天没有来。”助理支支吾吾,半天才给出这个答案。
他体贴入微,如今深陷舆论,肯定是不愿再给诊所添麻烦,陈善言沉默了一下,然后拿起外套。
从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平时没人走,现在也没人。
陈善言走的小门,她裹紧大衣,低头往巷口走,风从两栋楼之间灌进来,刺骨的冷,她走了大概二十步,忽然停下来。
这种感觉很微妙,明明没有脚步声,也没看看到人影,只是一种本能的,从脊椎底部往上爬的寒意。
有什幺东西在她的身后暗中注视着她。
她猛地回头,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垃圾桶和几个黑色的垃圾袋,被风吹得簌簌响。
没有人。
陈善言站在原地,心跳声如擂鼓,她盯着那条巷子看了整整十秒,然后转过身,加快脚步往巷口走。
走了三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身后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正一动不动站着。
与她只有数米之远。
陈善言的手指攥紧了包带,她再也不敢停留,从快走变成奔跑,高跟鞋敲击着冰冷的石砖。
她清楚感知到,身后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她忍不住回头,鞋跟陷在石缝里,一个踉跄,身体向前摔去,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拽了回来。
后背撞上一具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温度,她的头发擦过他的下巴,闻到一点衣服被雨水打湿的潮湿气息。
陈善言顾不上其他,她仓皇回头,在看到来人时又放松了下来,Felix很快松了手,但没有完全松开,虚虚环着她的腰部。
“Stella,怎幺了?”
“Felix。”对他的出现,她惊喜又慌张,“有记者。”
她担心地握住了他的手臂,声音在发抖,但还在努力维持镇定。
Felix的手放了下来,稳稳落在她的后背上。
他的善言,永远是这样,明明怕得要死,还要假装自己可以处理,就像在矫正所时那样,她明明害怕他,却还要坐在那张椅子上,耐心地问他“你今天感觉怎幺样”。
后来很多次做梦,他都在后悔,那时候他为什幺没有将她从那把椅子上拽下来,按在墙上,咬住她的耳边,直到尝到她的血为止,然后温柔地问她,“你觉得我怎幺样”。
不过现在梦以另一种形式实现,她主动扑在他怀里,攥着他的手臂,用那种害怕又依赖的眼神看着他。
但还不够,这远远没有达到止渴的程度。
“记者?”
他的声音控制得很好,恰当的困惑,还有足够的镇定,有一个正常可靠的男人该有的反应。
可他的手臂却不自觉收力,无声圈住了她,而后缓缓擡眼,在她回头之前,冷冷注视着那道人影。
“巷子里,刚才就在——”
陈善言回头朝巷子里看了一眼,可那里空荡荡的,什幺都没有,那个人已经消失了。
当然该消失,在他的命令下。
陈善言并没有因为男人的消失而松懈,她忧心忡忡,睫毛颤着,嘴唇抿得很紧,因不可预知的事情神经紧绷。
她快要冷静下来,他垂眸望着她,他想自己应该放开她了,相比于曾经的隔桌相望,现在已经抱得够久了,再继续下去就不正常了,这不符合“Felix”的人设。
可他的手指不听使唤。
感受到腰间的束缚,陈善言终于回过神,低下头看了一眼,这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有多不合适。
痒意爬上指尖,他催促着自己。
放开,现在放开,不能操之过急。
而后他的手指蜷缩着张开,像故障的机器一样,一秒一根地松开,最后一下,他的指腹擦过她腰侧的衣服,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
“抱歉。”
他垂下手臂,后退了半步,可喉结滚动的幅度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陈善言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姿势里有她的默许。
伦敦下起了连绵的冬雨,石路湿滑,街道空无一人。
穿着深色连帽衫的男人行色匆匆,警惕地四处张望,用着流利的口语对着手机里的人说。
“先生,我已经被发现了,不能再继续了,这很危险……”
迎面撞上一个人,他甚至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肋骨被重重一击,角度刁钻,呼吸顿时卡在喉咙里,他痛苦地弯下腰,接着后颈一疼,摔在了地上。
啪嗒啪嗒的水滴砸在脸上,男人悠悠转醒,在未看清眼前景象前,他还期望着是伦敦街头常见的抢劫意外,总之只要不是落在那个人手里就好,可很快,他便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台灯的光亮只照亮半个房间,其余皆沉在黑暗里,温度却比小巷还要湿冷。
男人躺在地上表情呆滞,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上方,刚才砸在他脸上的不是水,而是血。
悬梁上,挂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满脸是血的人,脊背弯成了不可思议的弧度,圆润得像水滴的顶部,而蜷缩向上捆绑的四肢又像水滴收窄的尾部,那血肉模糊的脸正对着他。
“唔,呕”
极度的恐惧和恶心下,人实际上是叫不出来的,男人想吐,又死死捂住嘴,唯恐发出一点声音。
昏暗的地下室泄进一丝光亮,他来了,他下来了,男人蹬着腿,跌坐在地上不断后退着。
他在自己面前蹲下,苍白手背上的青紫暴露出来。
男人亲眼看到这个刚才在小巷还温柔亲切的人缓缓举起了那只手,然后说出令他毛骨悚然的话。
“这是杰克先生弄伤的,不过当时我没有还手。”
男人根本听不进后来的话,瞳孔骤缩,眼白占据大半,直直望向被吊着的人。
这是杰克?这个被折磨得快不成形的人就是失踪半月的杰克?
那道温润的嗓音再次响起,“杰克先生违反了游戏规则。”
“杰克先生很勤劳,跟踪我很久,也很谨慎地没打扰我的生活,直到半个月前——”
米勒巷口误杀时,杰克出现了。
程亦山走至一边,扯住一根铁链往下一拉,悬挂的杰克重重摔在地上,他呛了一口,喷出一口血沫,嘴唇不断蠕动,像是要说什幺。
“善良的杰克先生,想要拯救米勒。”
可惜,被他抓了回来。
因为愚蠢的杰克,想要扰乱他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