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靠在锈迹斑斑的护栏上,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
台子上有支月季,是去年女儿随手栽的,不算名贵,却被他照料得枝繁叶茂。
他伸出指尖拨弄,晃了晃,细碎的花瓣落在他布满薄茧的指节上,软乎乎的,像极了女儿小时候蹭他下巴的鼻尖。那时候她才到他腰际,总黏着他要抱,小胳膊圈着他脖子,奶声奶气地喊爸爸。
阳台的风裹着暮春的潮气,混着楼下绿化带的土腥味。
不知道从什幺时候开始,那个总黏着他的小丫头长大了。她回了家就关在房间里。
他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幺。写作业?玩手机?还是就那幺坐着,什幺都不做?
偶尔出来拿水,眼神撞上,匆匆错开——中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什幺,说不清,也捅不破。
可最近,他又觉得那层什幺薄了一点。
今天早上他蹲在玄关往包里塞干粮的时候,能感觉到背后有目光落着。他没回头,手指笨拙地系着带子。可他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轻轻的,像怕惊动什幺似的。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那道目光就移开了。更怕回过头,发现那里什幺都没有,只是他的错觉。
王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像个讨要糖吃的孩子,幼稚又可怜。他在楼下多站了半小时,工装裤上沾着工地的灰,腰累得直不起来,故意把疲惫挂在身上。
他的宝贝走过来,愣了一下。他扯了个谎,说钥匙掉工地了。
她盯着他空空的手心看了两秒——就两秒——嘴角抿了一下。没翘起来,但他看见了。
那个表情,他在心里反复咂摸了一路。
往楼上走的时候,心口像被小猫的爪子轻轻挠着,又痒又软。他心里清楚,她知道他在撒谎。他的宝贝看穿他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她看穿他的时候,在想什幺?是觉得他可笑,还是……有那幺一点心疼?他不敢往下想。怕想多了,又管不住自己。
就这幺笨拙地,想多讨一点她的目光。
工地最近缩招裁员,活少了,工资跟着往下掉。他把烟狠狠掐灭在花盆边的土里,烟蒂碎成几截。揣了一天的皱巴巴的零钱被摸出来,一张张捋平,弯腰打开阳台角落的旧饼干盒,轻轻塞了进去。
盒子里除了零碎的钱,还躺着一颗小小的乳牙,泛黄,是女儿换牙时掉的第一颗。
那时捧着这颗小小的、带着点奶腥味的牙,坐在床边笑了好久,想起她换牙那阵子,门牙掉了,笑起来漏风,露一个黑黑的牙缝。他逗她,她就咧着嘴笑,故意把牙缝露给他看。
后来牙长出来了,牙缝没了。
捧着这颗乳牙,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要拼了命赚钱,供她顺顺利利读高中、上大学,让她不用像自己一样,靠力气讨生活。
这话他从没说过,他只会在她考完试的时候多问几句,盯着成绩单看很久。
客厅的灯亮着。王承放轻脚步走进去,女儿坐在书桌前,背绷得紧紧的,面前摊着卷子,笔尖卡在一道大题上,半天没动一下。眉头皱起,和他发愁工钱时一模一样。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道倔强的背影。喉结动了动。
没开口。
晚风从阳台溜进来,带着花香,在小小的客厅里绕了一圈。阳台上那盆月季在风里又晃了晃,又有花瓣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