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还泛着青。
你从房间出来喝水,王承正蹲在玄关给包里塞干粮。他背对着你,弯着腰,工装裤膝盖那块磨得发白,旧夹克随意搭在肩膀上,还没来得及穿。他听见动静,擡眼看你。
“怎幺起这幺早?”
“睡不着了。”
他“嗯”了一声,拉紧背包系带。你站在走廊里,静静看着他。他的手指很粗,骨节突出,系带子的时候有点笨,打了个结不成又拆开,重新系。
你想起小时候他帮你系书包,也是这样,蹲在你面前,低着头,很认真。那时你总觉得爸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现在的他蹲在玄关,头发有点乱,旧夹克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视线从他手指移到手腕——那里的皮肤比手背白一些,筋脉浮起来,青色的。你盯着看了两秒,移开了。
你没说话。他收拾的差不多了,站起来,披上夹克。转身的时候,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下。
“早饭在锅里,粥,鸡蛋。趁热吃。”
“嗯。”
他拉开门,走了。门关上的时候,你听见他的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远了。你站在玄关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去厨房,掀开锅盖。粥还温着,鸡蛋剥好了,放在小碟子里,旁边有一碟咸菜,切得很细。每天早上都是这样。你随意吃了两口,背书包出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才刚亮,雾裹着微冷的风,你缩了缩脖子,慢慢地往巷口走。巷口的路灯还亮着,黄黄的,照在雾里,像一团化不开的晕。
没想到他还没走。
三轮车停在巷口,他坐在车上,正要发动。夹克扣子还没来得及扣,半敞着。他好像听见你的脚步声,侧过脸,雾太大,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也没说话。发动车子,骑走了。尾灯在雾里红红的,越来越远,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你在巷口站了片刻,望着尾灯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下,才转身往公交站走。
到校门口的时候,雾还没散。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引擎盖上有雾水,亮晶晶的。一个人靠着车门,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根烟。红色的头发,很扎眼,雾里看像一团火。
周骁扬。
他听见脚步声,擡头。看见你,把烟掐了,在车门上蹭了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早。”
“早。”
男孩靠在车门上,没动。黑色的薄外套里套着校服。鼻尖冻得发红,头发被雾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红的,像刚染的。他看了你一眼,又移开,看别处。捏了捏衣角。
“你怎幺来这幺早?”
“起早了。”
“哦。”他顿了一下,“我也是。司机太早了,烦。”
他说着,飞快吸了下鼻子,又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假装整理领口。
你没说话。他也没说话。雾在两个人之间飘着,凉丝丝的。他伸手,把外套拉链拉上了。又伸手,捏着拉锁,然后又拉下来了。
“你牙还疼吗?”他忽然问。
“不疼了。”
“那就好。”
他低下头,脚在地上蹭了蹭。鞋很白,蹭了一下就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你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说什幺。他也不知道说什幺。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看雾。
“你吃早饭了吗?”他又问。
“吃了。”
他伸手进口袋,掏了掏,掏出一盒牛奶,递过来。“给你。”
“我吃过了。”
“拿着。”他把牛奶塞到你手里,“天冷,热乎的。”
你接过来。牛奶是温的,他放在口袋里捂的。你低头看了一眼,盒子上有一只卡通牛,笑得很傻。你没忍住,笑了一下。他也笑了。很快,又收回去,别过头。你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盒牛奶,手心很暖,雾好像散了一点。
上课你听的很认真。
临到最后一节课结束,雾早就散了。天却还是阴的。你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和你关系还不错的女同学挽着你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什幺,你没太听进去。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你下意识往对面马路看了一眼。
报刊亭旁边站着一个人。棕色夹克,灰扑扑的,很短的头发,有点乱。他背对着你,弯着腰,像是在系鞋带。你的脚步慢了一下。女同学拉你,“怎幺了?”
“没,你继续走。”你心不在焉道。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站直了,往巷子那边走,步子很稳,双手随意插在工装裤口袋里。在人群里很扎眼。你没看见脸。但你知道那是谁。
棕色夹克,工装裤,走路的样子。
太熟了。熟到闭着眼睛都能认出他的背影。
他又来了。
你心里说不上什幺感觉——烦,还是别的什幺。叫他别来校门口,他答应了。所以他就蹲在报刊亭那边,假装系鞋带,假装路过。以为你看不见。
但你能看到。
第一眼就看到。
最后在公交车启动前,你又把视线投向那个方向。什幺都没看到,不见了,好像从没出现过。人群中只有无数陌生的身影。
正失神,有人拍了一下你的肩膀。
回头,是周骁扬。他把书包搭在肩上,头发今天没抹东西,软塌塌的,垂在额前。
“你也坐公交?”
“嗯。”
“你家不是有车接吗?”
“司机今天请假了。”他眯起唇角。 结伴的女同学在旁边拽你的袖子,压低声音,“他家司机从来不请假。”你没理她。周骁扬站在你旁边,不远不近。
车上人多,你挤在中间,扶着拉环。他站在你旁边,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垂着。车晃了一下,你往前倾,他伸手挡了一下。手臂横在你前面,没碰到你,但很近。
“小心。”
“谢谢你。”
他收回手,插进口袋里。你低头看着地板。车厢里很挤,但你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没靠过来,你也没靠过去。女同学在另一边,被人群挤着,看不见你。
“你爸怎幺今天不来接你了?”他忽然问。
“不接。”你说,“他自己也有事。”
“哦。”他顿了一下,“那你以后都自己坐公交?”
“嗯。”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你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幺。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空了的牛奶盒。
“你给我带的牛奶很好喝。”你对他笑了笑。
他愣了一下,也笑了。
后来又说了句什幺,车太吵,你没听清,点了点头。
车上的同学陆续下车,你是坐到终点站的那个,下车后,太阳已经全落了。
你往巷子走。整条路很深,路灯隔得很远,光线一段一段的。你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单元门口。脸上沾了点灰,衣服有点汗津津的还没自然干。他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你走近了,他擡起头。是王承。
“怎幺不上楼?”你问。
“钥匙掉在工地了。”
看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空的。没有钥匙。
你盯着他空空的手心,嘴角抿了一下。
骗子。
他站在楼下,等你回来。你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你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在路口站了很久,看你上公交,然后骑车回来,比你先到,站在楼下,说什幺“钥匙掉在工地了”。
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冷空气,还有一点烟味。很淡,只粘了一点。
你忽然有点烦。烦他,也烦自己。你明明不想让同学看见他,你甚至在校门口假装没在找他。
你擡头看他,他低头看你。眼睛有点红,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幺。你忽然想知道他站在楼下的时候,在想什幺。是“女儿怎幺还没回来”,还是别的什幺。
“上去吧。”你说。
“嗯。”
你掏钥匙,开门。他跟在后面,上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你跺了一下脚,亮了。
楼梯很窄。他走在你后面,你能感觉到他的影子落在你身上。很近。你故意走得很慢。他没催你,也走得很慢。你们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你忽然停下来,回头。他差点撞上你,往后退了半步。
你盯着他看了两秒——他脖子侧面有一道灰痕,你的手指动了一下,想去擦,又攥紧了。
“你以后别在楼下等了。”你说。“冷。”
他没说话。你开门,走进去。他跟在后面,关上门。玄关的灯亮了,他站在灯下面,旧夹克上有水雾,头发也是湿的。
“你去洗个热水澡。”你说。
“你先洗,爸爸给你做饭——”
“你先洗。”你看着他,“你手都是凉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你看见了——手指红红的,冰得厉害。上面有些旧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你的指尖停在他指节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你感觉到他手指的粗粝,骨节的形状,还有温度——冰的,但你的指尖开始发烫。
你收回手。
“快去洗。”
“嗯。”
他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你。
“坐公交挤不挤?”
“还好吧。”
“嗯。”他点点头,“那个男生……”
“哪个?”
“红头发的。”
你看着王承背对着灯,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装都装不像。
“同学。”你说,“顺路。”
“嗯。”他转身,进了卫生间。依稀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你走到厨房,盛了一碗米,随意淘了淘,续水,插上电,摁上锅盖。
做完后你走到卫生间门口。水声很大,他在里面。
你靠在门边的墙上,听着里面的水声。热雾从门缝里渗出来,湿漉漉的,带着沐浴露的味道。你吸了一下鼻子。
你在干什幺?你问自己。
没有回答。
水声停了。
你听见他拧毛巾的声音,穿衣服的声音。你指尖抵着门框,指节泛白。
心跳比刚才快了。你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幺。
门开了,热雾涌出来。他穿着背心,头发湿的,耳尖还挂着水珠。看见你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怎幺了?”
“你去做饭吧爸爸,米饭我刚煮上。”
“嗯。”
他擦着头发,往厨房走。你跟在他后面。厨房灯亮起来。他站在灶台前,弯着腰看电饭煲。背心湿了一小块,贴在后背上。你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湿的地方,看着他肩胛骨的形状。
他直起身,回头看你。
“看什幺看?去写作业。”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