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2
我为什幺讨厌双眼皮大眼睛的男人,已经记不清是在哪儿看的了——大约是哪个阿姨闲嗑牙时说的,双眼皮的男人花心,眼皮子褶子多,心眼的褶子也多。
可我看着他那张脸,又觉得不像。那双眼睛虽是大双眼皮,却生得周正,黑白分明,看人时定定的,像能把你看到底似的。
挺正经的一个人。
干爹让我坐他腿上去。
我愣住了,下意识去看母亲。她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见我望过来,飞快地冲我使了个眼色——去啊,快去。
那眼色像根绳子,把我拴着往他那边拽。
我在他腿上坐下来了。
不敢坐实了,只挨着半边,身子绷得紧紧的,两条腿并拢,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脚尖。
这个姿势实在别扭——说是坐着,倒更像是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胸膛,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他的手还搭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索着,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只手沿着我的脊背慢慢往上,指腹擦过蝴蝶骨凸起的边缘,又慢慢滑下来。
太亲密了。
我没跟任何男人这幺近过——连我爸都没有。我爸最多拍拍我肩膀,说句“璇啊长大了”。可这个刚认的干爹,此刻正把我搂在怀里,像搂一只猫,一只狗,一个玩意儿。
我想站起来。
想从这个烟雾缭绕、酒气冲天的包厢里逃出去。
于是悄悄擡起头,飞快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那个王总,做酒水生意的,正端着杯子往这边举;那个涛哥,隔壁钢厂的老板,满脸堆笑;那个杜叔,家里开煤矿的,肥厚的下巴上沾着油光......
还有我父亲。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脸红彤彤的,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幺。他没看我。
所有人的脸都红扑扑的,都在笑。可那些笑容在我眼里忽然变得很奇怪——嘴角咧开的弧度太大,眼睛弯得太深,像戏台上画着脸谱的鬼。
“孙总真是好福气啊,认这幺个水灵的干闺女!”
“可不是嘛,我家那个要是有这闺女一半俊,我也天天带出来显摆!”
“来来来,我敬孙总一杯!敬孙总,也敬咱们小璇!”
阿谀奉承的话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了。
没有人真正在乎我。
我坐在干爹腿上,被那些目光扫过来,扫过去,像一件刚得的稀罕物,供人观赏,供人议论。灯光昏黄,烟雾缭绕,满桌的酒菜冒着热气,那些笑脸在热气后面晃来晃去,忽近忽远。
那一刻,我感觉四周都是黑的,只有我是白的。像祭台上供着的什幺,白得扎眼,白得孤单。
我是待宰的羔羊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想逃。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低着头,在我咬着嘴唇忍着那只手的时候,干爹正端着酒杯,一边应付着底下那些人的话,一边垂着眼看我。
他看的不是我的脸——那时候我低着头,他看的是我的侧脸,我的耳廓,我脖子后面碎发下露出的一小截皮肤。还有我紧张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我抿紧又松开、松开又抿紧的嘴唇。
他在看一场戏。
戏里的我,正为他坐立不安。
他就这幺看着,嘴角那点弧度若有若无,像猫看着爪子边扑腾的蛾子,不急着收爪,就那幺看着玩。
干爹说话的声音温温的,像煮过火的粥,黏稠稠地从头顶落下来,落进我耳朵里。
他说了什幺,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只觉得脸烫得厉害。
终于。
他把酒杯放下,低头看了我一眼,说:
“好了,小璇,出去玩吧。”
两个字,赦了我。
我像被松开绳子的木偶,猛地从他腿上弹起来,低着头冲出包厢,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笑,又带着点埋怨:“哎呦这死丫头,就是面生!也不多跟她干爹说两句话,您看这就跑了——”
干爹没恼,声音还是温温的:“没事,小孩儿嘛。来来,边老板,我再敬您一杯!”
“哎呦,什幺老板不老板的,客气客气!哈哈哈,以后还得靠孙总多扶持啊!咱们现在可是一家人了!”
“哈哈哈哈,对,一家人!”
我一路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凉水往脸上扑。
水冰凉,脸上却烫得厉害。
扑了一把,又扑一把。
我猛地擡起头,盯着镜子里的人——
眼睛大大的,里头像汪着水。眉毛是那种不描也浓的雾眉,嘴唇厚厚实实的,这会儿不知怎幺红得像抹了胭脂,尖尖的下巴上还挂着水珠。两腮也潮红,衬得整张脸愈发白。
太热了。
太燥了。
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低下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腰身,刚才那只手,就是搭在这里的,一下一下地摸索着,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掌心烫人的温度。
屁股上还留着那感觉——他大腿硬邦邦的,隔着裤子都能觉出那股劲儿。那腿就那幺稳稳地坐着,我坐上去,像坐一块石头。
我把手按在胸口,想让它跳得慢一点。
可它不听我的。
它跳得像要飞出去似的。
像有什幺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