虺的声音就在春离耳边。
但她仿佛听不见。空洞的对话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她好像被泡在冰水里,与周遭人隔了一层朦胧的影。
那群人在下面讨论着春离的——夫君或者情人或者什幺人,她人微言轻、无名无分,不知如何开口。
他又没来。他还是没来。春离渐渐觉得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空了似的无力,几乎在台上坐不住。从前与那个人的种种恩爱深情果然有异,即便她心中早已清楚江以明如何虚伪,面对事态如此无常的发展,终究还是不能接受。
她明知坐在台上的位置,此刻行为应该更加谨慎,奈何浑身空乏难受得紧,还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肚子。一想到腹中这孩子注定无法像旁人一样堂堂正正地生活,她便心如刀绞。
都是她的错。或许这孩子会像遗腹子似的受人冷眼;或许会认旁人作父亲,只待东窗事发;或许会流离失所;也或许,这孩子注定如他的母亲一样……
一股横冲直撞的气血忽然上涌,险些从口中冲出。春离连忙咽了下去,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下失态,只是脸色明显不好。
她早有害喜的症状,一般是轻微的出血和反胃,再加隐隐的不适和情绪变动,影响并不太大——这会儿却惶然强烈了起来,种种情绪在她血管和经脉里激荡,让她的额角迸迸地跳了起来。
都怪她——都怪、都怪江以明……修无情道的骗子!
“春离,怎幺了?”
一声呼唤教她回神。身旁的虺转过脸来,神色不明地看着她,显然是发现了她的异样。
一时间,师姐师兄也都看了过来。春离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因为虺的点名而上了风口浪尖,无名火却在她心间冲撞。她“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头晕眼花地瞪向林应愁。
“二师兄!”
这回春离也一反常态了,大声冲他说道:“你怎幺敢对师姐这种态度!这件事分明涉及到你,师姐给你辩解的机会,你却不领情,这不就是承认了自己行为不轨、导致师弟失踪吗?!”
台下人面面相觑。尤其是被提及的大师姐二师姐,怎幺也没想到小师妹会为她俩说话。毕竟平日里最不敬师姐的就数春离。
“小师妹,”林应愁轻飘飘地笑了一下,“随你怎幺说。”
春离只觉得更气了。她一定要把江以明的下落问个清楚,若是那个男人无情无义、弃她如敝履,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谁若挡路,也一并杀了!
春离一咬牙道:“二师兄,自从来了这个试炼地要分个输赢,四师兄既死,你我便是被关在同一个斗兽笼里。关于这个禁地,我搞不懂的事情太多,二师兄却不顾自身有嫌疑,选择知情不报,足可以视为威胁——而我可不愿受到威胁!”
林应愁笑得一扬眉:“真稀罕,小师妹要跟我动手不成?”显然是瞧不上春离的三脚猫功夫,气得春离默默握拳。
“小离不需要跟你动手。”一直无言的莫惜风忽然插话道,“二师兄在生死关头还有事相瞒,我们都不会坐视不管。”
林应愁反唇相讥:“‘生死’关头,不就是三师弟你造成的吗?”
“你们够了!”赫仙又猛一拍椅子扶手,向莫惜风怒喝道,“谁胆敢戕害同门,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莫惜风冷哼一声,只道:“但愿大师姐不要加害小离就好。”
眼看着气氛渐热,即将再次爆发争斗,春离又听见虺轻声的笑。他忽而冷言开口道:“开会商讨时不准打架。”于是台下的几人偃旗息鼓,回到互相怒视的状态。
春离对身边这个祭司忌讳颇深,觉得他太过神秘,不值得信任,必是一大隐患;然而性格却很古怪,能够沟通,似乎可以利用来狐假虎威。一想到自己现在所站的位置,春离挺胸擡头,对林应愁道:“二师兄,这样坚持不下只会让你的麻烦更多。你只说,昨天和师弟去了哪里?做了什幺?”
林应愁果然怕麻烦,这句话说动了他。他一叹气,答道:“我们一道去了藏经阁,随意查阅了资料,约摸两个时辰就各自回去了。”
“你说谎。”
大师兄施行辉定定地看向他,说道:“你们没有去藏经阁。你说谎。”
这下,局面更为难看了。
林应愁“啧”了一声,不再配合,把眼睛闭上。
“所以……”寒一枝的声音有些发颤,“所以小师弟到底去哪儿了?”
赫仙急躁地问道:“就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了吗?!”
春离只觉腹痛恶心让她难以撑下去,跌坐回了椅子上。
屋内的争论在她耳边嗡嗡,她不禁想:外面此刻夜雨如注,江以明一个人在这偌大的禁地里做什幺?
——已经离开了吗?
——在想些什幺?
同门见她反应,大多以为她被试炼吓怕了,不以为意。
正当众人为难之际,虺及时地接话,笑眯眯地说道:“既然林师兄的证词不可信,不如让江师兄自己来说,如何?”
“什幺?!”
众人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春离更是惊诧地回神——原来这祭司知道他在哪儿?
虺在面具下轻阖眼睛,从春离的视角只能看到一截黑鸦鸦的睫毛垂下。
春离几乎能感受到所处的禁地中灵力在暗暗流动,然后他开始低声地吟诵什幺咒语,微光从空气中浮出,渐渐发亮渐渐汇集成两股,向着原本江以明和夏夜的位置上凝结而去,很快塑成了人形。
所有人哑口注视着这一切,那两团光芒的样子迅速变得熟悉,然后暗淡下去。再回过神来,江以明和夏夜,已安然无恙地各自坐在他们该在的位置上。
“欢迎回来。”
虺微笑着对他们两人说道。
“这是……以明、夏夜!这是怎幺一回事?!”赫仙直起身大喊。
江以明就在那里,擡手揉了揉眉心,瞥了一眼窗外,似乎轻叹了一声。
认清自己在何时何地后,他无奈道:“大师姐。这禁地古怪,复活的事容我之后再向你汇报……”
“复、复活?!”刚苏醒的夏夜大叫道,“我……这是死而复生了吗?!这是哪儿?”
恐怕其他人也和夏夜一样震惊,没人能回答他。江以明这时也看向夏夜,眉宇间带上了一点迷茫。因他没来看白天的比武,对夏夜的横死并不知情。
而春离呆呆地望着那个令她忧思惶恐了一整日的翩翩檀郎,江以明半坐半靠在月牙桌边,花瓶中疏影横斜。他发色极浅而瞳色极艳,与那白瓶红花相映成趣、活色生香,春离将昨夜的冷风冷雨全都混忘了。
什幺半夜寻他不着的苦闷,屡次不见他露面的疑虑,还有因怨恨暗下的杀心,这会儿一应烟消云散。先前拢在心头的乌云暂时散开,春离几乎因为如释重负而笑出来,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还道夫君当真如此绝情,原来只是死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