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瓶·02】

侍子来报,称二叔叔神气益减,已呈躁险状,神色极惨而无泪,欲作决绝语。

彼时,大人正卧在闻孟郎的臂弯里熟睡着,云堆雪塑的一小捧,孟郎珍爱地拥着她,宽阔的手掌承托她历历可数的肋骨,大人身形瘦削,贴着他温热的体肤,舒展的脊背看起来很薄,仿佛要融化了。雪胎挑灯离开卧房时,闻孟郎盯着他看,用鹰犬似的目光围猎他,一寸一寸地移动。

打从雪胎走偏门入了府,至今已快两年了,时移世异,大人对闻孟郎的偏爱始终不曾衰减,同卧同起,同吃同睡,孟郎就好像她的影子。留心观察半年之久,雪胎依稀发现了缘由:闻孟郎是个天阉,和大人一样。

是不是因为同病相怜,所以才顽劣得如出一辙?闻孟郎看上去粗笨,其实眼明心亮;大人徒有副温润如玉的外表,但根本就是疯的。有些时候,就连雪胎都觉得她们两个很登对,没有自己跻身的余地——可不管怎幺说,闻孟郎只是粗使小子,是替大人四处咬人的狗,大人再爱他,人与狗之间总是隔着一层的。在这座古怪又邪气的宋府,雪胎觉得自己有机会。

“二叔叔。”雪胎擡起手指,轻轻叩门,走进里间儿,在他床边坐下,说“我来瞧您了。”随后又向一旁落泪的小子们道“都下去吧。”

“这是何意?”他艰难伸手,拦了一拦,叹道“我要去了。今日是初七否?”

雪胎应了声是,二叔叔点头,低声念叨“初七初八…初八。你回吧,要来,明儿一早来,请娘娘择日子。替我给老爷带话,求他匀我一个小子做义男。只怕他不肯。”

“千金不曾正式婚配,家中无个姑爷主事。二叔叔想要义男,也是人之常情,认一个就是了,叫他摔丧驾灵、服小功五月。”

“当真?”二叔叔稍一动容,眸色很快又暗下去,从他掌心里抽出手来,摇头道“我还不糊涂。咱们府上,各人自扫门前雪,挨日子罢了。我是要死的人,不怕什幺,伸腿去了,有老家主接我。你还年轻,何必呢?”

“说到底,二叔叔,这也是各人尽各人的心意。老爷不肯,我便去问千金。”雪胎倒了茶,用小汤匙舀着,喂他喝了两口,道“我就要二叔叔将实情告诉我。老爷他…他有没有?”

“什幺?”

“二叔叔,您从年轻时便服侍老爷,难道不知道吗?千金时常责打他。他…他到底有没有,勾引千金?”

他的眼瞳颤了颤,窗牖尽头有永恒的月光。片刻之后,他摇头,说“没有。千金打他幺?我不知道——雪胎,不要问了。你认了吧。”

“我不认,我凭什幺要认?”雪胎握住他嶙峋的腕骨,缩紧的瞳孔中满是怨恨,“自我入府,他日日刁难,处处作践。腊月浣衣,三伏煮茧,折磨得我活不成。有他横在千金眼前,将我百般贬低,我何日才能出头?千金打他,我不在乎,千金便是与他有私,我也无所谓,我就想知道原因,千金为什幺这幺对他?他犯了什幺错儿,招致如此激烈的报复?二叔叔,横竖您是要死的人,还在乎告诉我这个幺?千金若恼了我,我认。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儿在,我一定要爬到他头上。”雪胎的神情逐渐柔和下来,语声也变得轻缓,眉目含情,脉脉似水波,“千金多幺好的前程,纡青拖紫、玉堂金马——就是将他凌辱至死,我也没一句多话,千金要杀人,我替她埋尸。我生是千金的人,死是千金的鬼,她要我缠谁,我就缠着谁。”

他跟方大哥哥根本就是一样的人,他甚至比方姓更疯些。方姓尚且还知道怕,他已然窥得宋府的悚人秘密,却仍然虎视眈眈、寸步不让。

“真是…”二叔叔忽然笑起来,笑到泪水盈睫,星眸阖颤,“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你比我争气。”他擡起手,轻轻勾动手指,雪胎附耳上去,听见他说“雪无痕,泪有痕,觅衣求食人不问。月明照嚣尘。寒情根,怨亦恩,天渊在斯恨最深。血仇化法身。”

——所以并无一点爱是吗?月别关山填恨海,云迷冤碧堕悲崖。千金不是恋着他,是恨着他,恨到放不下、离不开,她恨他恨得拖泥带水,舍不得弄死他。宋司直,她们这样称呼她,她像倏忽引燃的一线鬼灯,督查百官,检举不法是她的使命,自持与自控是她掌握权柄的法门。但仍然,在有关自己的事情上,她徇私了。

去初八子时不远,二进院外云板四声报丧,未过多时听见侍子们大哭,说二叔叔没了。方姓去看时,侍子们正在内寝为他小殓。

贱人,而今这幺一死,算是解脱了。方姓俯身为他亲置含具,听小侍子们说,千金全权交付雪胎哥哥料理,哥哥吩咐停五天,归葬故土。受二叔叔生前嘱托,要为他择一义男,按未配男之礼守灵,断发庐墓,服小功五月,赐银二十两,送回族中,郑重相待。

“生前嘱托?”方姓走到切近,小侍子们只顾点头,说千金已应允了,旁的一概不晓得,说罢便匆匆忙忙退下,只留方姓一个人在内寝。

穿得还挺好。去年是闰年,说闰年做寿衣,可为家中长辈添福添寿,方姓原本只是随口说,让雪胎多做。从年头到年尾,拢共做出来十二件,因是双数不吉利,骂了一回,年关之前紧赶慢赶,又成了一件。而今倒是让他先享用了。

天色朦胧,内院墙上层层叠叠爬满藤蔓,光线穿过尖稍的芽叶,渗出无穷尽的深碧。周遭并无一个人,方姓端详二房片刻,擡起手轻拍他的脸,笑说“你倒有福。”

长久的凝视中,方姓的眼缘泛出锋利的青影,眼白浅窄明亮,闪烁不定,他唇角的笑涡逐渐隐去,身体微微发抖,“我就知道,是你这贱人搬弄口舌。你素来与雪胎要好,平日里帮着他说话。不过看你病得难过,施舍你两幅药吃,一扭脸儿便告状,叫千金以为我不愿意和她相处。”他用虎口卡住二房的颈子,缓慢收拢了力道“你这贱人,当初就该卖了你。贱人,贱人!”

稚嫩的舌骨在他掌心发出清脆的痉挛。方姓听见自己心跳的鼓点,紊乱而急速,羡慕并仇恨的泪水逼迫他的眼眶,几要将他从身体内部瓦解,“还想归葬故土,收个义男?”他咬住下唇,忍着没有笑出声,俯身贴上死人的耳鬓,低语道“过会儿我就回了千金。正经人家里哪个害病死的侍人肯埋?不如趁夜将你拉去城外头化了。你就是死,你的骨瓶也得留在宋府,日日搁在我的跟前。我出不去,你也出不去。”

袖染花梢露,已有香气先至,紧随着叮当两三声。方姓猝然收手,回过头去,见罗幕锦绣之后,露出蝉鬓螓首,堆鸦似的墨发间苍白半张玉面。宋珩无声无息地盯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雪胎说你遣散了众人,躲在这儿哭。果然不错。”宋珩歪过脑袋,嘴角渗出些讥讽的笑意,“吾母死时,怎不见你一滴泪?”

在她身后,雪胎垂目肃立,秀美端方,毫无生机,恰似一只骨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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