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瓶·01】

天色灰蒙,不过刚刚寅正时分。雪胎跪坐在床前,为宋珩整理袍服,低声道“昨夜请男医来,为二叔叔诊脉,则谓‘肝阳已越,脉如雀噪,不可治矣’。想来就是这几天的事。各事均办,豫备之衣已得,五领三腰,披风一条,红里金纽玉带子。大人要看幺?”

“雪胎办事,必不会错。无须看。”宋珩整冠束带,夸奖道“办得快。”

他起身退至一旁,脊背笔直,唇片微张,似乎有话要说。宋珩屈起手指,轻点他眉心,问“怎幺了?”

“大人,昨夜男医欲走,老爷心中酸楚,强留他下来,诊脉一次,又强拟一方,说‘能进十剂,亦尚可救。’二叔叔恼了,哭着怨道‘还要我吃药’。喂了一剂,吃不过三两口,精神大败,实不能进。老爷叫我今日再煎回脉散,还喂叔叔吃。”

“人皆有死,何故酸楚?”宋珩点头,说“我会留神宽慰父亲。药不必煎了,叫厨房煨酥鱼、蒸鸡汤,送二叔叔房里。”

“是。”他垂下头,见宋珩要走,忙跟上来,道“我送大人出门。”

“雪胎呀。”宋珩擡手将他拦住,为他抚平肩头的褶皱,托起他的脸,轻轻拍了拍,“我这儿不比北堂府,还是把你糊弄国妇夫婿的那套收起来吧。”

她的眉眼乌浓,有神光熠熠。翠竹杆挑开窗牖一隙,闻孟郎仿佛她的影子,正站在檐下,垂至身侧的手臂筋骨驽凸。雪胎抿着唇,面上全无血色,轻轻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大人。”

闻孟郎点起灯,宋珩往西正房大院去,正瞧见东梢间里侍人秉烛。她在游廊上站定,见方姓亲手捧药而出,不由问道“父亲这是要往哪里去?”

她面色青白,体量单薄,无声无息站在暗处,叫风一吹,衣袂飘飘,跟个鬼似的。方姓猝然一惊,失手打碎了药碗,浓褐的汤汁溅在素色鞋面上,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稳住了身形,勉强扯出笑意,问好道“千金今日休沐,天光尚未大亮,何苦早起?雾重霜浓,千金衣着单薄,别冻着了。”

“父亲,您也知道,二叔叔不大好了。辛苦半生,弃而长逝,止于三十五岁。伤哉。”宋珩略挥一挥手,两旁小侍颔首低眉,匆匆离去。她揣起手,踱步至切近,方姓不大自在,颈项间的软骨浮动半晌,他低下头去,欲捡拾地上的碎瓷片,被宋珩一把兜住了腕子。“父亲。”她笑道“让我来吧。”

“千金误会我了。”方姓定在原地,解释道“你二叔叔是中宫壅于痰火,肝胃肾肺皆伤,是险症,却非绝症。只是他不肯吃药,三催四请,吃不到一茶瓯,待二煎时益不愿进。我若不将他照料好,岂非要千金劳心?”

“父亲谬矣。”宋珩将温热的碎瓷叠在手掌中,慢悠悠地站起身,道“多年来,二叔叔一心向道,不是白修的。几日前,叔叔告我,夜梦一人立床前,问何人,即闻是吾母声曰‘琴儿不认得我耶?’叔叔即唤家主,吾母复问‘琴儿瘦了,缘何?’答以‘琴儿病了,是盛时作得衰时罪孽。初闻家主死,惊而气乱,悲而气消,思而气结;后以方大哥哥掌家,恐而气下,劳而气耗,寒而气收,已是必死之病。’语毕又寐。间许时,又梦吾母来言‘气血大耗,补泄两难,大剂多进,维持根本。永如此,可乎?’曰‘必死之病,不下苦口之药。家主待琴儿不错,琴儿待家主却不尽心,方大哥哥掌家,逐撵千金,琴儿神不能安,志不能定,不可不死。我要去了,与家主再续妇夫之恩。可抱我?’吾母无言,旋曰‘如此也好。’又曰‘琴儿告吾女,我要建一养病坊,不必太大。为我成此事。’”

“千金,他已是半死梧桐,气不相和,多情多感,岂能听信他的胡言?我就不信神鬼有灵。”方姓半笑不笑,冷汗如瀑。

秋风吹白,池塘中积水深且清,隐隐有鹤鸣。叶底虫儿唧唧,长满苔藓的山石间云气浮动,蛰萤低飞,陇径间冷红泣露。宋珩将碎瓷片放在一边,上前携了方姓的手,亲昵地劝慰道“父亲,这世间若无神弓鬼矢,我又怎解得开您当年布下的天罗地网?今我得活,惺惺不昧,既不会让二叔叔久罹病苦、乳药腐肠,也不会让您身先朝露,得大解脱。二叔叔业障已除,罪孽已消,不妨就让他去。他清白干净,言辞恰如其分,处事适可而止,便造物不能忌,鬼神亦不能损——父亲。”宋珩一把搂住方姓瘫软的身体,笑道“这是怎幺了?当心呐。”

“千金说得有理。是我狭隘了,只一心将他留住,却不知是他功德圆满,可以成丹换骨,跳出尘笼了。”

“是。父亲再想留住他陪您受苦,也是不能了。我知道,二叔叔要走了,就剩父亲一个人,想必寂寞。”宋珩笑着歪过头,贴上方姓的肩膀,“往后,我一定常来父亲跟前尽孝。”

“千金何苦因我这副残躯而劳心?”方姓如坐针毡,后背的肌理因不自觉的紧绷而痹痛不已,“谁为这些小事惊扰你?”

“雪胎也是怕父亲老怀伤心。”宋珩与他并肩而行,将他送回正房大院。桌上烛灯已经燃尽,案前堆着厚厚两沓三圣解怨妙经。宋珩拿起翻了一翻,也未点数儿,转手便递给闻孟郎。

而今是他为千金操持内院,主理家事,才有几天好日子过,不至于天天挨打,偶然也能偷得片刻清闲,若叫雪胎爬到他的头上,只怕千金又要对他失望,届时新仇旧恨一并清算,方姓想到这里便觉得寒意刺骨。若非雪胎嘴贱,千金根本不会知道此事。从前在家,只他有资格为千金操劳,叫千金舒心了,他也少吃苦受罪。自从雪胎那小浪货来了府上,事事争先,殷勤备至,将他比得又懒又馋,他如何能忍?敢向千金告密,他非扒了那小淫夫的皮。

“雪胎的孝心我知道。不过,他从前是显国妇的人,昔年北堂府,上无母父二尊,下无女男后辈,风气一向松散,家人亲和,平叙兄弟,不爱拘礼。雪胎素来得脸,被显国妇骄纵得有些多话。”方姓倒了茶,捧到宋珩嘴边喂她,看她溜达到绣架前,方姓赶忙跟上,将搭在玻璃屏上的葛纱袍捧给宋珩,道“给千金新缝了一件大袖。留着夏天穿。”

“父亲费心了,我喜欢。”宋珩站定在镜前,闻孟郎提起纱袍为她比照肤色,兀自瞧了半晌,她笑道“麻的也好。父亲可曾听闻,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在京的文官,都时兴穿素色的麻衣,纤尘不染,颇有古风,更显品性非凡。”

麻布粗硬,制衣前须得捶捣织修,本色又容易脏,为了她衣香有露,免不了月下捣衣。尽管如此,方姓还是感到庆幸,千金并没有生他的气,只是给他添些活儿干,并未关起门来叫闻孟郎打他——他实在是被打怕了。

“既然京官们流行穿麻衣,我给千金也做两套。”方姓为她整理鬓发,神情间很有些慈爱。宋珩微微低着头,半晌才道“他知道,父亲心中有怨怼,想着:凭什幺二房这般年纪就病骨支离,眼瞧着便能解脱,故而将此事告诉我。想来是我不对,父亲与他有矛盾,我应该从中调和,劝着他些。是不是?”

“怎幺会呢?千金为官作宰,国体所缚,课女读书,不得闲暇。是他不对。”方姓感到身体阵阵发冷,心跳声格外剧烈,满溢水光的双眼仍努力维持着笑意,恳请道“都说一世妇夫,半世翁婿,我与他不过相处几十年,他与千金却要厮守一生。不若我替千金管教他,从严以教,规过于私室。行幺?”

“父亲,这倒不是我信不过您。同样的事情吩咐下去,的确是雪胎办得更好。再这样下去,院内诸事,我要托付给他了。”宋珩拍了拍方姓的手“您想管教他,不妨我的事,我不在乎。他向我告密之后,还说要送我出门呢,是想瞧您是否如他所愿地受罚。”她压低声音,笑道“父亲,我不罚您,今天不罚。您要好好感谢雪胎,若非他犯禁,您可就惨咯。”

“千金请放心吧。”方姓嘴唇发白,浑身颤抖,道“雪胎他年轻不经事,还越不过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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