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前,格蕾正在房间里穿戴马靴。她的内衬已经穿戴好了,还差一件最外面的软甲。她将脚放上矮凳,为鞋子的编带穿孔。这件活她做的很认真,教导她的骑士多次强调,一定要细心绑好鞋带——骑在马上时如果鞋带松开缠在脚蹬上,可是会要人命的。
因此她格外对此上心。为了今天,她检查过很多次了,鞋子,腰带,皮甲有没有哪处磨损,剑还在骑兵队的驻扎地,等会儿她过去也要亲自再查看一遍。
其实到现在,她的心跳还是有些快。两个星期前那个瘦弱忧郁的少女会想到今天吗?想到有一天她能骑在高头大马上,作为骑兵的一员,做巡逻的活……一切感觉都像梦一样。
把杂念甩开,她决定专心致志地准备今晚的活动。马靴的鞋带还差最后一个孔,这时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小姐。”门后传来女佣模糊的声音:“您家里派来了信使,正在会客厅等您。”
信使?……还是从家里来的?
格蕾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加快速度编好了鞋带,打开门向会客厅走去,还没靠近,就听到一个高谈阔论的男人的声音。他正对公爵家的摆设大加赞赏,恨不得让全世界都聆听他的评价。
格蕾放慢了脚步,她疲惫地叹了口气,还是提起精神走过去。
“信使大人。”
“哦,my my——”他用了一个夸张的短语做开场白,一双小眼睛快速地上下将格蕾打量了一遍,露出毫不遮掩的鄙夷:“格蕾小姐!只是一个月不见,您真是大变样啊!我都不知道如何向令尊令慈回话了!”
格蕾没理他的冷嘲热讽,她想快点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我父母派您来干什幺?”
“那还用问!”他故作惊讶地说:“您的‘光荣事迹’已经从提亚米传回家乡了!您是不是忘了您父母送您来首都是干什幺的?”
他的大嗓门让格蕾皱紧了眉头,周围的仆人不时投来的视线更让她感到一阵羞耻。信使从怀里掏出封信来递给她:“仔细看看吧!小姐,您的父母在交给我这封信时都要气昏了!”
格蕾打开信封,浏览了一遍内容。无非是格蕾参加骑兵队的消息被某个好事的少爷小姐传回家里,也许是那个在花园宴会上被她骂过的男人——总之,她的父母对女儿“不务正业”非常恼怒,勒令她与信使一同回家。
她擡头看向信使,他傲慢地斜睨过来,这人是怀特家某个远房亲戚,格蕾应该叫他叔叔之类的。信里父母提了好几句面前的男人有多幺可靠多幺博学多识,有他护送格蕾回家让父母很安心,他也因此端出长辈的架子,恨铁不成钢般对格蕾教训道:“小姐!您真是让父母失望!怀特夫妇含辛茹苦地将您抚养长大,可不是为了让您在首都陪公主殿下过家家的!”
“……”
格蕾舔了一下牙根,暂时忍耐下怒气:“叔叔,我今晚还有事,这件事明天我们再谈。”
“明天?!”信使大叫道:“不行,你父母要求我立刻带你回家!更何况你现在穿成这样,是要去干什幺?回程的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你现在就去收拾行李吧!”
他的逼迫让格蕾的脸变得苍白。不、不,为什幺偏偏是今晚?她想辩解:“离我们约定好回家的时间应该还有两天……”
信使用一个男人式的嗤笑回应:“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小姐!”他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暗自把责任推在了格蕾头上:“我要是不按你父母说的做,受责备的只会是我……您不会让我难办的吧!”
十七岁的少女握紧了双拳,两周前,她还是父母的乖乖女,他们让她做什幺,她就做什幺。她对“反抗”这件事还知之甚少,没办法反驳信使的话。最终,她嘴里逃出一句苍白的妥协:“……但我必须向公主殿下说明这件事,突然失约有违礼仪。您也不想让怀特家被公主殿下认为是无礼之人吧。更何况……”格蕾努力摆出一个顺从的笑脸:“这幺远过来,您肯定累了,今晚就让公爵府好好招待您吧,晚上主厨准备了新鲜的炖牛肋,想必能很好地替您洗风接尘……”
这倒是打动了信使那颗趋炎附势的心,他也想抓住机会认识一些公爵府里的人,梦想着一夜之间飞黄腾达——也许就有哪位小姐和他看对眼了呢!他记得公爵可是有好几位优秀的女儿和侄女都在这里住。
他终于软化了,表现得像是勉强松口:“好吧,小姐,您说得也有道理——那幺,请您明天前往拜访公主殿下,我们晚上再出发。哦对了,希望您今晚在晚宴时在场,夜深了,淑女不该这个时候出门。”
你走进来时他们还没有吃完饭。今晚公爵不在,他的女儿连忙起身来请你上座。
刀叉来的很快,你扫了一眼盘中的食物,看到格蕾和一个陌生男人坐在邻座,见你视线扫过来,他赶紧站起来自我介绍:“您好,见到您真是我莫大的荣幸。我和怀特小姐是同乡……”
你没有记住他那漫长的名字,只是点了点头。你没有说自己来的目的,大家也就默契地没有提起格蕾和你的关系,努力说起趣事,试着引起你的注意。你随便吃了两口,见格蕾已经很久没动刀叉,便说:“我想和格蕾聊聊,去会客室吧。”
没有人阻拦你们,就算他们想再和你说会儿话。于是你们又离开了宴席,甫一进会客厅的门,格蕾便直直对着你跪下来:“公主殿下,请您原谅我……”
她充满愧疚地说明了今晚发生的事,并提及明天就要离开首都。
“对不起,我的父母要求我必须回去……我……”
她犹豫地不知道说什幺,只是语言可能已经无法表达她的心情了,擡头对上你的眼睛,她就立刻流出了两行眼泪。
“我明明是想报答您,但只是一直在给您添麻烦……”
“……”
你沉默着,望着她低头哭泣的样子,问:“你一直在说,你父母要求你回去。那你的想法呢?格蕾,告诉我,你想回去吗?”
格蕾想回去吗?
她从出生开始就生活着的家,她熟悉那里的一砖一瓦。友善的女佣,严厉但热心肠的家庭教师,她年少的朋友们,喜爱吃的那家甜品店。父母,势利、保守、但是她的父母。她当然可以选择回去,不如说她应该选择回去,那是她的故乡。
更何况,她那幺年轻,又什幺都不会,留在首都干什幺呢?她只会继续给她的恩人添麻烦。她想好了吗?两周的马术训练她可以忍受,两个月、两年呢?如果不回家,她没有地方去了。
可望着你的眼睛,她明白那里有一股火焰。她不知道火焰从何而来,你是如此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您的眼里为何有一股要烧向谁的火焰呢?
只是,这火把她点燃了。从那个倾盆大雨的夜晚……那匹火红的高头大马,那娇小又沉默的骑手,声音穿透了仿佛无穷无尽的冷雨。格蕾被烧伤了吗?所以才神志不清?说啊,说她要回去,说她要回那被当成爬梯和利益交换品的人生,说啊!
她竟说不出话来。
“……不。”格蕾颤抖着,嘴唇慢慢蠕动:“我不……”
啊啊,可那火焰让她觉得如此温暖。她在那通达四肢的温暖里遗忘了过去,遗忘了现在,只剩下胸膛中燃烧的那团火。
她还是流着泪。但她说:“不。我不回去。”
格蕾向你俯下身,她说:“公主殿下,求您收留我吧,我要为您竭尽全力,赴汤蹈火,为了实现您的愿望在所不惜。我——想留在您身边。”
你看着她年轻的后脑勺,终于笑了:“很好,格蕾,这时我听过非常优秀的骑士宣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