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是臣。”
裴长苏如是说，他很清楚，无微不会轻易相信自己，故而没有多余的解释，温柔替她掖了掖被角。
“殿下，此事已过多思无益，早点休息吧。”
…..
第二日无微醒来时，卯时正，天光未破。
长公主府的内寝还透着未散尽的冷香。
裴长苏已经起了。身为当朝首辅，即便昨日刚被少帝惩罚闭门思过，但以内阁如今的权势，绝大部分的折子与廷推依旧要先经他的手。故他只在内院留了片刻，便更衣去了前院的书房理事。
无微没有起身送他，她坐在拔步床畔，由着侍女梳理长发。
水盆里的水汽袅袅上升，镜中的女人面容沉静，眼底没有丝毫晨起的慵懒。
“殿下，这是今晨各处递来的条子。”女官桃景捧着一只黑漆木匣跪在梳妆台旁。
无微擡了擡手示意侍女退下，然后随意用一根素玉簪子定住长发，伸手接过木匣。里头分门别类地码着三沓纸条，左边是宫中内侍传出的密报，中间是依附她的朝臣昨夜整理的奏报摘要，右边则是她养在府中的幕僚对今日局势的推演。
无微利落翻动，一目十行大概翻阅着，然后着重挑了一条出来展开，只扫了一眼便擡手投入炭盆。
火舌缓缓卷起，将“御史中丞”“弹劾”“贪墨”几个字一点点吞噬干净。
“御史台那边动得倒是快。”
“户部侍郎是太后的人，这道章不能入御前。”她侧过头，叮嘱桃景：“去中书递话，此疏先缓，不必起草制敕……若已送至门下，便让他们以’事证未具’驳回。”
“是。”桃景应下。
无微抽出另一张，又是一眼便知个中心思落在了何处：“外放刺史的三个人选，拟得倒是周全。”她指尖轻轻点在其中一行，“这个陈格，是裴长苏前年从翰林中引出来的人。此人不必外放。”
“换成章誉，这人在翰林已供职六年，也该出去历一历地方了。”
桃景低头记着，无微见她脸色通红，或许是紧张了。片刻后，无微语气放缓，只沉沉说道：“此名单不必照原拟行事，你知会他们一声，让他们依此改拟，再送门下过目。”
…..
桃景出门后，把漆盒交给一旁的小女使，那小女使见她额头冷汗零星，伸了衣袖就要替她擦拭，桃景挡开，无奈笑笑，往身后望去时殿门正好合拢，冷香被带了出来，嗅得她神思透凉。
才不到半个时辰，一匣子错综复杂的信息被长公主梳理得干干净净。
几道无声的指令即将经由自己，顺着长公主府的暗线悄然发往各部。今日的早朝还未开始，但朝堂上会有哪些争吵，哪些折子能递到少帝的案头，甚至他会做出怎样的裁决，大半已经定局。
桃景一边马不停蹄赶去传话，一边心思得了空却是感叹起来，摄政长公主可不是好当的，这些年来，她仰望着殿下这风姿，是比朝堂上许多就爱吹鼻子瞪眼的老夫子们，要有得威严多，也更艰难得多。
世人皆知文武百官每日要上朝，殊不知这长公主府才是大戚朝的政要中枢。
无微用过早膳后移步到了后院的暖阁。这里是她真正理政的地方，她素爱规整旷洁，此阁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章，不过几个心腹官员和幕僚垂首立在下方。
“前几日西北粮道亏空案，裴长苏之前拿下了本宫的三个旧臣。”无微手里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无波无澜，“卷宗查得如何了？”
一人拱手回道：“回殿下，下官核查了卷宗。那三人确实在粮草转运上动了手脚，裴相拿出的账本……没有破绽。只是，这三人被羁押在大理寺狱后，对亏空的去向三缄其口。”
“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无微倏尔冷笑一声，“裴长苏做事，从来滴水不漏。他既然要剪除本宫在西北的羽翼，账本自然做得天衣无缝。本宫问的不是账本，是细节。那三人被抓前，见过什幺人？传过什幺信？”
那人见无微脸色一转，自己不禁额头见汗：“下官无能。此案既经中书门下覆定，案卷多由中书省封存，咱们的人插不进去手。只查到，其中一人在被抓前两日，曾往京郊的一处当铺送过一件东西。”
“当铺？”无微眼睛微微眯起，那股子多疑的本性瞬间被触动，“什幺当铺？”
“回殿下，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死当。下官派人去查时，当铺已经人去楼空了。”
无微不再说话，佛珠在指尖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裴长苏那厮的手伸得太长了，西北粮道向来是她极为看重的一环，也是她维系宗室与部分边将关系的重要筹码。
他借着查贪墨的名义，精准地拔掉了她的钉子。而她现在，连那根钉子最后传出的消息都截不到，真是可笑！
不过无微明白他们能力局限，终究还是摆了摆手：“退下吧。继续查那家当铺的东家，不要惊动中书省的人。”
余下几人，皆将手中一众要事挑了关键的陈述，无微一一听着，大多与她的盘算相差无几，尚且马马虎虎。她心里计较着的却不是这些。
一直等到午后，朝堂上的风向传回了长公主府。
今日早朝的重点，依然是那桩震惊朝野的禁军十三命案。
裴长苏这个首辅虽在“闭门思过”，但政事堂的几位宰相得了他的报，在朝上据理力争，咬定十三人是因亏空暴露、互相推诿而相噬而尽。
而无羯顺理成章地将原属裴长苏的军机总务之权，收归禁中，由内侍省中使暂摄其事。
“陛下今日状态如何？”无微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回话的是宫里传信的小太监：“回长公主殿下，陛下今日在朝上十分威严，驳回了政事堂要求三司会勘的提议，直接命内侍省接管了禁军的名册。只是……”支支吾吾。
无微乜了他一眼。
小太监忙俯身继续道：“只是下朝后，陛下在御书房发了很大一通火。内侍省呈上来的军籍册子，乱成了一团乱麻。兵部那边又不肯配合，陛下连摔了三个茶盏，说是头疼得厉害。”
无微轻嗤，眼中闪过一丝冷嘲。
这幺点小事儿都处理不好，动不动就是头疼脑热的，真娇气。
皇祖母事先就料定了无羯这反应，毕竟年轻，又心急，以为从裴长苏手里夺过了军权，便是把大戚的咽喉捏在了自己手里，却不知道他裴长苏抛出的，根本就是一块长满毒疮的烂肉。
“去库房挑两支百年老参，再带上本宫的口谕，去宫里安抚一下陛下。”无微吩咐道，“告诉他，军权交接，乱是常态。让他稳住内侍省，兵部那边，本宫会派人去敲打。”
无微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裴长苏的退让，无羯的急躁，还有那莫名其妙死掉的十三个人。
这十三条人命，就像一根横在她喉咙里的刺。
她非但不信裴长苏的那番话，更是有些怀疑，这十三命案，或许，与西北粮道的那个案子有些什幺见不得光的瓜葛……
“阿鸩。”
无微沉思后脱口而出，轻叩了两下桌面。
暖阁的侧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单膝跪在无微面前。
“殿下。”贺辜臣垂着头，视线规矩地落在那截探出裙摆的绣鞋尖上。
“这几天，你把府里的事宜先交给副掌印。本宫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办。”
“去查禁军那十三个人的死因。”无微盯着他的眼睛，“不要看京兆府和刑部的卷宗，更不要去碰政事堂给出的证据。本宫要你用暗卫的线，去查这十三个人在死前一个月内，见过什幺生面孔，收过什幺来历不明的银票，反正，任何细节均不要放过”
“最重要的是，排除这十三案与西北粮道一案之间的关系。”
贺辜臣眼波微动：“殿下是怀疑，裴长苏不仅要断您的西北粮道，更想借这十三人的死，不惜自折八百，将您与兵部、禁军之间仅剩的连结一并绞杀？”
“他若真有这幺大的胃口，本宫倒要敬他三分。”无微目光一凛，“一千四百多人的军饷空额，十三条人命。裴长苏就算再手眼通天，要在七日之内不留痕迹地处理干净，这其中需要动用的暗线太多。西北案他刚动过刀子，不可能转头又在京畿如此大动干戈而不漏风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刚过午后不久，外头却是阴沉沉的天色。
“是他倒好办，本宫就怕这京畿重地，潜进来了一头连内阁都没察觉到的恶狼。那十三个人，或许就是被这头狼咬死的，而裴长苏不过是顺水推舟。”
“这件差事指不定有多凶险…..你亲自去盯，查清楚是谁胆敢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动大戚军机。若有阻拦，死活不论。”
“属下领命。”
“啊，还有一件事。”无微语气忽然转淡，叫住了他，“昨日夜里…..咳，你在外头站了多久？”
贺辜臣身影一僵，想起昨夜…..他将头垂得更低，视线紧锁在青砖地面，不再擡头望向无微。
没有说话。
无微见好好的，他这倔驴脾气又来了，真是头疼，她现在了解无羯的头疼了。
“裴长苏是本宫的驸马，他纵然在朝堂上与本宫斗得你死我活，也犯不着在拔步床上亲自动手。”她重新坐回椅中，端起早已冷掉的茶盏抿了一口，不温不火提醒道，“以后他侍寝时，你, 你把人撤远些，有些动静不是你该听的。”
贺辜臣却是想，到底是哪些动静不是他该听的呢。
是他裴长苏似有若无的低语、无耻的逼问，是她时而隐忍时而放浪的喘息，还是说，那帐幔内的水声？咕叽咕叽的，他一听就知道她当时有多湿。
“殿下尽欢，”贺辜臣顶了顶舌，咬牙切齿道，“属下为您，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