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微叹了口气，无羯哪里是在气贺辜臣擅作主张？
他分明是气贺辜臣只听命于她一人，气她身边还有这样一把他这个皇帝无法掌控的快刀。
裴长苏是明面上的政敌，贺辜臣是暗地里的死士，无羯这是想借着昨晚暗探的事，一点点拔光她身上的逆鳞。
“阿羯。”
她反手握住无羯那只冰冷的手，轻轻剥离自己，动作温柔，不容抗拒。
“贺辜臣这些年来从未失职，况且本宫与他还有一起长大的情分。”
“一起长大的情分？”
无羯错愕，随即大笑起来：“朕的好姐姐，你在与朕开玩笑吗？那算什幺狗屁情分，他贺辜臣哪天不杀了你已经是阿弥陀佛了哈哈哈。”
无羯说的是她与贺辜臣的过往。
当年贺家被冤有造反之心，执掌戚魂军印的贺老将军在真相来临的前夕被人暗杀在回京自辨途中，贺家也被灭门，年仅九岁的遗子贺辜臣未及问斩，只因无微。
十年前那个雪夜，刑部大狱的灯火被风压得忽明忽暗，血气混着湿冷的铁锈味，在廊下盘旋不散。名册上，他的名字被圈了朱印，只待天明行刑。
可天未明。
宫中却先下了一道口谕——留。
只一个字，这一场本该干净利落的灭门，在最后一刻留下了一条不该存在的尾巴。
贺辜臣被拖出死牢时，已经奄奄一息。
有人站在铁门外，看了贺辜臣很久。
那人年纪尚小，披着狐裘，灯影落在她的眼里，晦暗不明。
她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第二日，他便被送进了内廷最深处的暗卫营。
无微站在高台上，身后是教习与内侍，她年纪轻轻就展现出的聪明与敏锐，已经被太后允许旁观甚至决定一些事情。
场下是几十个孩子，她一眼就认出了贺辜臣。
明明初入练场，他艰难跟着其他孩子的动作，落后太多、动作笨拙，但没办法，胜在那张脸过分俊美，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无微自幼爱好颜色，从刑狱讨来贺辜臣，是她幼年为数不多的娇纵。
不过无微的目的并非如此，救下他，一是为报贺老将军早前教习之恩，二是无微清楚，她需要他。
她与无羯彼时刚从冷宫滚一遭，初得权位，还没尝到甜头过上好日子，后宫种种阴谋构陷更是换着花样加倍来蹉磨。
她需要尽快变得强大起来，她得有自己的力量。贺老将军私下教她的那些拳脚，在面对真正的阴险诡计时实在捉襟见肘。
父皇薄情，母后无能，太后要斡旋多方势力，难得有闲暇顾及得上他们姐弟，她要保护好年仅4岁的无羯，更要保护好自己。
原本无微打算的是暗中向贺老将军讨要几个他的得力弟子，组一个保护自己与无羯的近卫。她盘算得当，甚至如何与父皇提条件，如何与太后撒娇打滚来达到目的，她都想好了。
唯独没有想好，贺家全族被下令处死。
戚魂军一案，无微当年尚不懂虚实，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她混乱的脑子里只暮然浮现一双眼睛。
从前贺老将军被太后授意私下亲自教导无微时，在戚魂军校场，总有一双眼睛从远处怯怯探过来。
“师傅，那是谁？”
“那是臣的犬子，贺辜臣，表字真，与殿下同岁。”
“他怎的不和我一起习武？”
“殿下说笑了，犬子生来羸弱，臣素日只教他一些最基本的功法来强身健体罢了，其他的，臣也不强求。”
…..
她从太后那里横了心撒泼求来的一条命，从此便不是贺家娇子了。
无微跟自己说，正好自己需要，虽说是弱了些，丢进那皇家暗卫营操练个几年，不行就让他自己死了去吧。
那天，当她在练场看见他时，她莫名认出了他身上来自贺老将军血脉的一股潜力。
尽管他运气一团糟、出手过于刚硬、脑子反应也不快，笨手笨脚的。
贺家功夫的底子尚未打好又被强行灌入其他乱七八糟的功法，但是，她坚信他筋骨清奇。
长得那样好看的人，一定是筋骨好的。
她朝他指了指，教习走向前询问她的吩咐。
“本宫听说有套内劲杀法，寻筋骨奇特之人，断之重接，逆其经脉而行，去其常势，存其异性。其痛不死，其成则非常人。”
教习朝那方向望去，那人影羸弱，哪能承受这霸道鬼法，不知作何反应，硬着头皮回道：“回殿下，这偏锋虽说厉害，但属下听闻十人之中，九人死于其间。剩下一人不死也…..”
“那就是说还有人能活，能活就成了。” 无微又无所谓。
教习把贺辜臣提溜过来的时候，他认出了无微，开口便是求救。
“殿下救救我！” 贺辜臣哽咽着，两行清泪格外扎眼。
“又哭，又哭，贺真你怎幺哭不烦啊。” 无微知道他爱哭，但她对男孩子的眼泪早已感到无比厌烦，这个世界上已经有无羯的眼泪就足够淹死她了，怎幺救了条小贱命，还是个哭包。
贺辜臣咬着唇憋了回去，一双黑亮的眸子清澈无比。他抽抽噎噎，身子一歪就朝无微扑了过去,抓住无微的瞬间却是再也忍不住地哭得更大声：“哇——殿下，真儿没有家了…..”
无微沉默不语，良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贺辜臣。”
“今后，你这身子，你原先的所有习性，你这人的一切念头，都不能要了，你得变强，变得更强！在这之前，” 无微发现自己竟有些哽咽，“你先去死吧。”
贺辜臣没有听懂。
他只是擡头，眼睛还湿着，像一只被丢进水里的小兽，尚未来得及分辨这是救还是另一种死。
教习已经领了令，没有再问。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他还在喊她。
“殿下——”声音断在一半。
他娇养稚嫩的皮肉下筋骨被生生挑开，血从腕间淌下来，顺着指尖滴在青石地上，一点一点渗入。
无微冷眼瞧着那教习似心有戚戚，下手极慢，贺辜臣疼的满地打滚。
她命人按住他，大步走来夺了那尖刀，手起刀落，不错目地迎上贺辜臣眼底的绝望。
那之后的日子，他几乎是被拖着活。断骨重接、逆行经脉的剧痛，碾碎了那个九岁少年的所有神智。
暗卫营的地下石室里，他仿佛一条濒死的幼犬蜷缩在潮湿的烂泥里，浑身的骨头被寸寸敲碎又强行糅合，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惨烈的痛楚。
无微偶尔会站在铁栅栏外看他。
每次看到她，贺辜臣便会拖着鲜血淋漓的身子，拼命爬过去抓她的裙摆。他仰起那张过分漂亮却惨白如纸的脸，眼泪和着血水糊了满面，哭得发抖：“殿下……疼……真儿好疼……救救我……”
听到这样的话，无微总哑然失笑，自己都亲自动手了，这蠢东西怎幺还不长记性。
无微冷冷地垂下眼眸，不仅没有拉他，反而毫不留情地用绣着金线的鞋底，踩住了他扒在栅栏上颤抖的手指，一点点碾压下去。
贺辜臣痛得猛吸气，惊惧地睁大了一双泪眼。
“疼就对了。”
无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惊惶涣散的瞳孔，声音比地窖的冰水还要冷酷，“你要记住这种疼，记住你是怎幺像条狗一样被本宫留下一条贱命的。贺真已经死了，如果连这点痛都受不住，你现在就自己撞死在这铁柱上。”
“再哭一声，本宫便剜了你的眼睛。”
无微手段向来毒辣残忍。她深知他底子羸弱、性子娇气，便偏要将他往最绝望的死地里逼，她知道他怯懦怕疼，便亲手把他推进满是亡命之徒的死斗场。
每一次他稍有退缩，换来的都是无微更加变本加厉的惩罚与折辱。
她从来清楚贺辜臣对自己的复杂感情。
他怕她，怕极了她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和随口便能定他生死的冷漠。
也恨她，恨她残忍无情，将昔日的贺家娇子踩在脚下当成生杀予夺的玩物。
她更清楚，他同时无可救药地、近乎病态地依恋着她。
是了，当权者对失权者，生死性命塑得，爱恨情仇自然也塑得。
每当他浑身是血地从死斗场里爬出来，以为自己真的要被抛弃时，只有无微会站在尽头等他。她会用那双冷酷的手，轻轻抚过他沾满碎肉与冷汗的脸颊，用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对他说：“你今天杀人的刀法，长进了一寸。”
惩罚得，也奖励得。该奖励的，不该奖励的也都奖励了......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活气与神明。
直到他们十四岁那年，在暗卫营最终的死斗中，他用生生折断自己左臂的代价，咬断了最后一名死士的喉咙。
他满嘴是血地爬到无微脚边，仰起那张俊美却死寂的脸。这一次，没有哭，也没有喊疼，乖觉的凶兽静静地等待着主人的审判。
无微屈尊降贵地蹲下身，用洁白的锦帕一点点擦去他唇角的血迹。
“你从前的字叫什幺来着？”她轻声问。
“真。”他声音嘶哑，“贺真。”
“真，太干净，太脆弱。在这吃人的地方，干净的东西活不长，也护不住人。”无微将那方染血的锦帕扔在他脚边，冰凉的指尖挑起他的下巴，眼神透着令人胆寒的期许，“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贺真。本宫赐你字’鸩’，饮鸩止渴的鸩。”
那见血封喉的毒鸟，是她赐予他的新生，也是她给他烙下永生永世属于她的奴印。
贺辜臣在那一刻死死咬住了牙，眼底糅杂着恐惧与恨意，还有疯狂与痴迷。
他将头重重地磕在血水里：“贺鸩，谢殿下赐名。”
后来贺辜臣顺利接掌暗卫令，正大光明站在了她的影子。
这把刀，是她亲手磨出来的。
无微想到这里，神情舒然，她看向无羯：“贺辜臣的事，陛下就别管了，他是贺家最后一人，也是本宫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