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就赶去学校，生怕找不到教室——剑桥实在太大了，我一个新生根本摸不清方向。幸好记性还不错，没走多少弯路就找到了。」
东尼说着，嘴角带着一点怀念的笑：
「我一向内向，到了教室就挑最后排的角落坐下，低着头整理笔记，不想和人说话。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我也没怎么擡头，突然感觉有人站在我旁边，问我旁边有没有人坐。」
「我当时有点困惑，那个座位本来就是空的，问这句话有什么意义呢，但还是礼貌地说没有，请便。结果他坐下来之后，立刻伸出手，很热情地说他叫王秦易，来自泰国，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握了他的手，说我叫东尼，来自法国。他听到法国，眼睛亮了一下，说很高兴认识我，然后就这样开始说话了。」
东尼停顿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是特地找借口坐到我旁边的，因为前一天报到的时候，他就注意到我了，一直在找机会搭话。」
勇轻声问：「所以前一天，你们就对上眼了？」
「对，就是我之前说的，在课程大纲介绍的时候，我不小心看了他一眼，」东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想到他也注意到了我，而且还记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就来找机会坐我旁边。」
那堂课很快就结束了，秦易邀东尼一起去吃午餐。东尼想了想，反正下午没有课，便答应了。
两人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服务生来了，各自点了饮料，然后开始说话。
原本只是随口聊聊，没想到越聊越停不下来——从历史说到语言，从语言说到桌游，从桌游说到各自的成长背景，每一个话题都能接上，每接上一个就能再延伸出十个。东尼渐渐发现，秦易对历史的了解深得让人惊讶，东南亚、中国、美国、英国，每一个地方的历史他都如数家珍，说起来头头是道，而且不是那种照本宣科的说法，是真的有自己的见解和观点。
东尼越听越佩服，忍不住问：「你怎么懂这么多？」
「因为我喜欢，」秦易笑着说，「喜欢的东西，学起来不觉得辛苦。」
东尼听了这句话，心里有些触动，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别人觉得他读历史是在浪费时间，但他从来不觉得苦，只觉得有趣。
说着说着，秦易好奇地问东尼，为什么会说中文。东尼解释了，说自己的外祖父是华人，从小就跟着学，后来又对语言产生了兴趣，所以学得比较认真。秦易听完，点了点头，说他父母早年从中国南下泰国经商，家里也说中文，所以两人就索性换成中文继续聊，反而说得更顺畅了。
就这样，一个下午悄悄地溜走了，咖啡馆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服务生来换了几次灯光，他们还坐在那里说话，浑然不觉。
秦易看了看时间，问东尼晚上有没有兴趣一起吃晚餐。东尼心里很想答应，但他已经答应了房东老奶奶回家吃饭，只好婉拒了，说改天吧。秦易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勉强，两人依依不舍地在咖啡馆门口道别，各自往回走。
东尼走回租屋的路上，心情莫名地很好，连剑桥傍晚的秋风吹在脸上都觉得格外舒服。
从那天起，他们几乎每天都黏在一起。
上课坐同一排，下课一起去咖啡馆，周末一起逛书店，有时候找到一本好书，两个人就坐在书店的角落里，一人捧着一本，说好只看一个小时，结果每次都超时，被店员善意地提醒才回过神来。
不认识他们的人大概都以为是父子，因为秦易比东尼大了将近二十岁，走在一起的样子确实有些像。东尼自己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他从小就缺少一个真正关心他的父亲，而秦易的随和、耐心，还有那种对他毫无保留的关注，让他很自然地把秦易放在了那个位置上，觉得温暖，觉得安心。
所以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真的完全没有想到。
那天下课之前，秦易突然认真地问他：「下课后有空吗？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东尼答应了，但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秦易看起来有些紧张，和平时不一样。
下课之后，两人走向那家常去的咖啡馆，一路上秦易没有说什么，东尼也没有多问，只是偶尔瞄他一眼，发现他的神情越来越不自然。找了个角落的安静位子坐下，东尼去点了饮料，端着秦易要的热拿铁回到座位，发现秦易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在轻轻地敲着，像是在想什么。
「你怎么了？」东尼把拿铁推过去，「说吧，什么事。」
秦易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东尼，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但我希望你不要觉得奇怪。」
「问啊，我们还有什么不能谈的？」东尼轻松地说道。
秦易又沉默了一下，才擡起头，直视着他说：「东尼，我们在一起吧……我真的很喜欢你。」
东尼愣了一下，困惑地说：「你在说什么啊？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我一直把你当父亲看的啊，不对吗？」
秦易的脸微微涨红，声音变得低沉：「不是那种父子的『在一起』……我是说，男男的那种。」
东尼说不出话来了。
他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只是单纯地喜欢秦易，喜欢和他说话，喜欢待在他身边，觉得安心，从来没有意识到秦易对他怀着另一种感情。他就这样沉默地看着秦易，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秦易见他不说话，脸上浮出一丝慌张，赶忙补充道：「就当我没说过吧。我以为你是同道中人，才那么唐突……如果你不舒服，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我不希望今天的事让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窗外，雨水轻轻地敲打着玻璃，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东尼看着那扇落地窗，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其实……我真的没有想过。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忘年之交。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件事，抱歉，我不能马上给你答复。」
秦易松了一口气，说：「没关系，慢慢来。不管你的答复是什么，我都希望我们还能是朋友。」
那几天，东尼请了假，一个人坐上火车，去了另一个城镇散心。
他坐在靠窗的位子，看着窗外英国冬天的田野和低矮的天空，脑子里把所有的事情重新翻了一遍——和秦易认识以来的每一天，每一次说话，每一个细节，还有他自己以前和几个女生交往的感觉，那种淡淡的、说不清楚是不是喜欢的感觉。
他想了很久，很久。
几天后，东尼回到了教室。秦易看到他走进来，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等他坐下，急忙说：「你还好吗？这几天不见你，抱歉，我不该那么突然的——」
「我有话要告诉你，」东尼打断他，「我决定了。」
「你的决定是……？」秦易的声音有些不稳。
「我们试试看吧，」东尼腼腆地说，「其实我从来没有和男人交往过，但我想了很久，决定尝试一下。」
秦易愣了一秒，然后兴奋地叫了出来：「真的？！太好了！！」
周围的同学纷纷往这边看过来，秦易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连连道歉，但脸上那个藏不住的笑根本停不下来，整个人像是突然充满了电，坐在那里都是亮的。
东尼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我真的很开心，东尼，」秦易压低声音说，「这几天你不来上课，我还以为你要转学了，没想到你竟然答应了，真的太好了——」
「好了好了，上课了，」东尼小声笑着说，「回头再说。」
「好，好，回头再说，」秦易点头，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有消下去，一整堂课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