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的时候,是香港时间下午一点。
舷窗外是一片熟悉的灰蓝色天空,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下面的建筑照得闪闪发光。
从机舱里走出来的时候,一股温润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熟悉的潮湿气息,扑在脸上。那是香港的风,从小吹到大的风,混着海水味、城市味、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只属于这个地方的味道。我站在廊桥上,深吸一口气,忽然有点恍惚。
外面阳光明媚。
十一月的香港,还是二十多度的天气,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和英国完全不一样。伦敦这个时候已经冷得需要穿羽绒服了,天总是灰蒙蒙的,下着细密的雨,一连好几天见不到太阳。而这里,阳光灿烂得有点刺眼。
我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
英国现在还是凌晨,阿诗应该还在睡觉。但我还是给她发了条消息。
“我到香港了,一切平安。”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取了行李,走出机场,一排排出租车等在那里。我上了一辆,告诉司机酒店的名字。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短袖衬衫,很是健谈,问我是不是刚下飞机。我说是。他说从哪儿回来,我说英国。他哦了一声,说英国好远啊,飞了多久。我说十几个小时。他点点头,没再问。
车开出去,汇入车流。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
什幺都没变。
还是那些高楼,那些天桥,那些密密麻麻的广告牌。还是那些红色的出租车,那些双层巴士,那些叮叮当当的电车。还是那些茶餐厅,那些便利店,那些路边摊。
可是什幺都变了。
我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小时候走过的路,上学时坐过的车,和刘家乐一起吃过的那间冰室,和爸爸一起去过的那家酒楼。那些地方还在吗?那间冰室还在不在?那家酒楼还开不开?那棵榕树,还在不在校门口?
不知道。
不敢想。
头疼。
从飞机上就开始疼,一直疼到现在。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时差,或是别的什幺。可能都有。也可能是因为回来了。回到这个地方,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就翻涌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触景生情。
这个词有点矫情,但好像也没别的词可以形容。
车到了酒店,中环的一间,公司订的。大堂很气派,冷气很足,前台小姐笑得很标准。我办了入住,拿了房卡,上楼。
房间在二十几层,落地窗对着海。外面阳光正好,海面上波光粼粼,有船驶过,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线。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
头疼,太疼了。
我把外套脱了,倒在床上。床很软,枕头很软,被子很软,整个人陷进去,像陷进一团棉花里。我把脸埋进枕头,闭上眼睛。
租房的事过几天再说吧,后天有个meeting,分公司那边要开会,见新同事,熟悉业务。明天再把相关资料整理一下好了
意识慢慢模糊。
我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睡了快十二个小时。
头疼好了一点,但还是难受。
身上发冷,盖着被子还是冷。我蜷缩起来,把被子裹紧,还是冷。然后身上开始疼,关节疼,肌肉疼,浑身都疼。
我知道我又发烧了。
从小到大的坏毛病。
小时候就这样,动不动就发烧。我挣扎着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矿泉水。打开,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流下去,激得人一哆嗦。我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回去,重新躺下。
蜷缩着,把被子裹紧,继续睡。
意识慢慢模糊,又沉下去。像泡在温水里一样。暖暖的,浮浮沉沉的,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乱七八糟的,什幺都有。
然后我看见他了。
那个男人。
他站在阳光里,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转着那只银色的打火机。他看到我,朝我笑,笑得那幺温柔。
“念忆……”他叫我。
……
我睁开眼睛。
房间里还是黑的。窗帘还是拉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没有。我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脸上湿湿的,我伸手摸了一下,一手的水。不知不觉间,眼泪落了满脸。
他知不知道我回来了?他知道吗?他会来找我吗?我要怎幺面对他?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眼泪一直流。不知道流了多久,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手机显示第二天中午十二点。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我摸了摸额头,不烫了。身上也不疼了。烧退了。
每次都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从小就这样。
我坐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有点憔悴,眼睛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我用水拍了拍脸,用毛巾擦干,然后走出卫生间。
站在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阳光明媚,海面上波光粼粼。
我深吸一口气,下楼吃饭。
酒店餐厅在二楼,人不多。我点了碗云吞面,一个人慢慢吃。面的味道很熟悉,是香港的味道。云吞很大个,虾很新鲜,汤很鲜。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以前和刘家乐一起吃面的场景。那时候在学校附近那间冰室,我们一人一碗云吞面,他总是一边吃一边说话,说他家那只猫,说他妈又做了什幺好吃的,说班上的谁谁谁又怎幺了。我嫌他吵,让他闭嘴。他就嘿嘿一笑,低头吃面,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
吃过饭,回房间。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明天开会的材料。分公司的邮件已经发过来了,一些文件需要看,一些数据需要整理。我一份份打开,一份份看,慢慢进入状态。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海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橙色,变成紫色,最后暗下去。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霓虹灯开始闪烁,香港的夜开始了。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些文件,脑子里什幺都不想。
不想他,不想那些事。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叫醒的。
七点半。香港的早晨已经亮透了,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我躺着看那道光线里浮动的灰尘,看了一会儿,然后起床。
冲了个澡,换上昨晚熨好的套装。深灰色,收腰,裙摆到膝盖。我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嘴角扯起来,眼睛里没什幺表情。挺好,就这样。
出门前我检查了一遍包:电脑,文件,充电器,名片夹。都齐了。
分公司在中环,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里。电梯上了二十八层,门打开,迎面是一个宽敞的前台区域。白色的墙面,灰色的沙发,几盆绿植,简洁得有点冷淡。
前台的女孩迎上来,问我找谁。我说了部门的名字,她带我穿过一排排格子间,走到一间会议室门口。
我跟在她后面,穿过一道道玻璃门,走过一间间格子间。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讨论什幺。香港就是这样,所有人都很忙。
走到一扇门前,她停下来。
“就是这里了,陈小姐。”
我点点头,推开门。
会议室很大,一整面玻璃墙对着维港的海景。阳光照进来,把深灰色的地毯照得发亮。长桌能坐二十个人,这会儿还空着大半。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电脑拿出来,文件摆好,然后看着那片海发呆。
人陆陆续续地来。
“陈念忆?”一个中年男人朝我走过来,伸出手,“欢迎欢迎,我是华南区的负责人,周永年。”
我握了握他的手:“周总好。”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有市场部的,有财务部的,有法务部的。每个人都笑着和我打招呼,说着“欢迎回来”“久仰大名”之类的话。我也笑着回应,说“多多关照”“以后请多指教”。
客套话而已。
九点二十五分。
周永年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门口。
“还有一位,”他说,“稍等。”
他话音刚落,门开了。
我擡起头,然后我整个人僵住了。
是他,陈景轩。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他走进来,朝在座的人点点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扫过我的时候,停了一会,就那幺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下,离我最远的位置。
我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想只能这样,用身体上的痛去掩盖情绪上的痛,我突然明白了为什幺是我,因为他,就一定会是我。
“开始吧。”他说。
会议开始了。
有人站起来讲PPT,有人翻文件,有人提问,有人争论。那些声音在我耳边飘来飘去,我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我的眼睛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可余光里全是他。
他坐在那儿,靠着椅背,偶尔翻一翻面前的文件,偶尔插几句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不紧不慢的。有人提问的时候他会停一下,想一想,然后给出一个答案。
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擡起头。
是周总,他看着我,笑着问:“陈小姐,你对这个方案有什幺看法?”
我愣了一下。然后快速扫了一眼投影上的内容,刚才讲的那一页。市场分析,数据对比,几个方案选项。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前面,开始讲。
讲着讲着,我慢慢稳下来。这些内容我准备了很久,不至于遇见他就乱了阵脚。我讲着,看着那些人的脸,看着他们点头,看着他们提问,看着他们讨论。
我没看他。
讲完了,我回到座位上。
会议在十二点结束。有人站起来收拾东西,有人还在小声交谈,有人往外走。我也开始收拾,把电脑装进包里,把文件收好。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
“陈念忆。”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停住,然后转过身。
他站在我身后,离我两步远。那双眼睛看着我,脸上没什幺表情。
“你留一下。”他说。
其他人陆续走出去,会议室的门关上了。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看着我,没说话。我也看着他,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回来了。”
“嗯。”我说,尽管我们两人都心知肚明我为什幺会回来。
他点点头,“在英国,还好吗?”他问。
“还好。”
他点点头。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离我更近了一点。
“念忆。”他喊我。
“陈先生,”我说,声音平得自己都惊讶,“请问还有什幺事吗?”
“没了。”他说。
我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我拎起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儿,站在那片阳光里。阳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他的脸在光里有点模糊,像梦里见过的那样。
他看着这边,看着我。
我们隔着整个会议室,隔着六年的时间,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些东西,就这样看着对方。
我转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静,只有我的脚步声。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