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地(一)

离开英国前的那天晚上,阿诗给我饯别。

说是饯别,其实就是在我们住了五年的公寓里,最后喝一次酒。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两个大箱子立在门边,房间里变得空荡荡,我非常不舍。

我们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面前摆着几罐酒,酒是我们刚买的,Tesco里最便宜的那种,和六年前刚到英国时喝的一模一样。还有一些她从超市买回来的零食,薯片、花生、巧克力,乱七八糟堆了一茶几。

她说这叫“最后的晚餐”。我说你又乱用词。她嘿嘿笑,说那叫“饯别宴”。我说这还差不多。

阿诗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拿着一瓶酒。我坐在她旁边,也拿着一瓶。窗外的夜色已经深,外面已经是漆黑一片。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灯光一闪而过,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这六年,我看惯了这样的夜晚。

刚来的时候很不习惯。香港的夜是亮的,霓虹灯、广告牌、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茶餐厅,到处都是光。这里的夜是真的黑,黑得让人心里发慌。第一年冬天,我常常睡不着,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黑,想着香港的灯,想着那些从前。

后来慢慢习惯了,也不再想之前的事了。

我认识阿诗六年了。刚来英国那年,我们是室友。学校安排的宿舍,一间flat住六个人,来自不同国家。阿诗是香港人,和我一样,从小在天后长大,来英国读书。第一次见面,她站在厨房里煮泡面,看到我进来,擡起头,用英语问:“你来自哪里?”

我说是香港。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换成粤语:“太好了,总算有个能说人话的了。”

后来我们搬出宿舍,合租了这间公寓。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她读她的传媒,我读我的商科。她毕业后留在伦敦,在一家公司做市场,我继续读书,读完了硕士又读了个证书,然后进了这边的一家港资公司。

这幺些年过去了,我们二人情同亲姐妹。

不是那种客气的说法,是真的像亲姐妹。一起熬过英国的冬天,一起在异乡过春节,一起在深夜喝酒聊心事。她失恋的时候我陪她哭,我难受的时候她陪我熬。她知道我所有的秘密,知道我为什幺来英国。

我也知道她的。

她家里的事,她那些无疾而终的恋爱,她为什幺毕业后不回去——她妈妈早就走了,爸爸有了新家庭,香港对她来说,已经没有家了。

我们都没有家。

所以我们就成了彼此的家人。

说是饯别,其实也没什幺特别的话要说。该说的都说过了,这半个月来,每天都有机会说。可是真的到了最后一晚,反而不知道说什幺了。

就那幺坐着,喝着酒,看着窗外那片黑。

她喝了很多。

我就着啤酒吃薯片,看着她一罐接一罐地开。她的脸很快就红了,眼睛也红了,说话开始大舌头。我知道她的酒量,她就是这样,喝一点就上脸,上脸就话多,话多就哭。

果不其然,第三罐喝到一半,她忽然放下啤酒,整个人扑过来。

“阿忆——!”

她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上我,胳膊搂着我的脖子,腿搭在我腿上,整个人挂在我身上。我没防备,被她扑得往后一倒,后背撞上沙发扶手,生疼。

“阿忆阿忆阿忆——”她一边喊我名字,一边把脸往我肩膀上蹭。然后我感觉到肩膀湿了,温热的,一点一点洇开。

她哭了。

“阿忆,我好舍不得你……”

她把眼泪和鼻涕一起往我衣服上擦,蹭来蹭去,蹭得我肩膀上湿了一大片。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小孩。

我叹了口气。

“阿诗。”我说。

她不理我,继续哭。

“阿诗。”我又叫了一遍。

她还是不理。

我伸手推她的脑袋,推不动,她搂得太紧了。我说:“阿诗,你要是再把鼻涕往我身上擦,我以后就不想你了。”

她一下子停了。

那颗脑袋从我肩膀上擡起来,露出一张花猫一样的脸。眼睛肿了,鼻子红了,脸上全是眼泪,还挂着两条亮晶晶的鼻涕。她抽抽搭搭地看着我。

“你真不想我?”她问,声音嗡嗡的。

我看着她那张脸,差点笑出来。

“你先把你鼻子擦了。”

她吸了吸鼻子,没动,就那样盯着我看。

我又叹了口气,把她从身上扒拉下来,起身去找手帕。翻了一圈没找到,最后从厨房拿了卷纸巾回来,抽几张递给她。

“给。”

她接过去,狠狠地擤了一下鼻子,声音大得像吹喇叭。然后她又抽几张,擦眼睛,擦脸,擦得一地纸团。

擦完了,她擡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红的,但总算不哭了。

“阿忆,”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你坐过来。”

我坐回她旁边。她把头靠在我肩上,这回没再哭,就那样靠着。

“一定要回去吗?”她问。

我看着窗外。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想回去。

香港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家了。

回去做什幺呢?回到那处悲伤地。回到唐楼,回到那些我拼命想逃开的人和事。回到那个男人的阴影里,那张脸,那些我不知道该怎幺面对的东西。

还有刘家乐。

他还在香港吗?他会想起我吗?

不知道。都不想知道。

“没办法的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

她擡起头看我。

“中国刚加入WTO不久,”我说,“香港那边分公司事多,不回去不行。”

这是公司的话。老板说的,人事说的,所有人都是这幺跟我说的。他们说你是香港人,回去最合适。他们说那边缺人手,需要你这样的。他们说的诚恳至极,好像非我不可一样。

我听着,点头,说好。

就好像我真的觉得好。

阿诗看着我,眼睛里的红还没褪完,又添了一点别的。那种眼神我看过很多次,在英国这些年,每次她看出我难过又不说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阿忆,”她轻轻说,“你是不是不想回去?”

我沉默。

“不想也没办法。”我说。

她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暖暖的,软软的,还是那双手,六年来一直握着我的手。

“阿忆,”她说,“你要是难过,就告诉我。”

我转头看她。

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眼睛还是肿的,鼻子还是红的。可她看着我的眼神那幺认真,那幺认真,好像我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我笑了一下。

“八婆,”我说,“你喝多了。”

她摇摇头,“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

我沉默。

过了很久,她擡起头。

“那我怎幺办?”她问。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就那幺看着我,眼睛里又委屈又舍不得。

“我一个人在这里,”她说,“你走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比我的手凉多了。

“你可以回去。”我说。

她摇摇头。

“回去干嘛?”她说,“我爸有新家,有老婆有孩子。我妈……我妈早就走了。回去也是一个人。”

我没说话,她说的对。我们都没有家。

所以我们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家的感觉。

现在这个家要散了。

“阿诗,”我说,“你可以来找我。香港,随时欢迎你。住我那里,想住多久住多久。”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她说,“那我一定会去的。”

我们继续喝酒。

第四罐,第五罐。阿诗喝得多,我喝得少,只是陪着。茶几上的零食吃完了,她就去厨房又拿了一包薯片。我们坐在地板上,喝着酒,吃着薯片,聊着有的没的。

聊第一次见面的情景。聊刚来英国时那些糗事。聊那些年一起过的春节。聊她那些无疾而终的恋爱,我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聊到很晚。

晚到阿诗终于撑不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看着她微微张着的嘴,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的一点泪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女人,陪了我六年。

六年里,她是我唯一的家人。

现在我要走了。

我站起来,去她房间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我回到自己房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墙上还贴着的那张照片。是我和阿诗的合影,去年夏天去海边玩的时候拍的。她搂着我的肩膀,笑得露出两排牙,我被她的笑感染,也笑着。

那个画面,定格在那里。

我走过去,把照片揭下来,放进包里。

然后我关了灯,回到客厅,在阿诗旁边坐下。

明天这个时候,我就在飞机上,飞向那个我逃了六年的地方。

阿诗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半。我伸手给她拉上去,盖好。她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幺,然后又安静了。

我看着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阿诗,谢谢你。”

我坐在那儿,看了她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身,拎起那两个箱子,轻轻打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睡着,毯子滑下来一点,露出半截胳膊。

我把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静,只有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我忽然毫无缘由地想,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从这栋楼里走出来了。

机场很空。我托运了行李,过了安检,坐在登机口等。玻璃窗外,飞机起起落落,在地面和云层之间来来去去。

手机响了。

是阿诗的消息。

“阿忆,我醒啦!你走了吗?”

我回:“在机场了。”

她秒回:“呜呜呜呜呜”

然后又一条:“到香港告诉我!”

又一条:“要好好的!!!”

又一条:“我会想你的!!!”

我看着那几条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像她站在我面前说话。

我回:“好。”

然后把手机关了。

登机广播响了。我站起来,拿起随身行李,往登机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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