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玉宇,福满人间。——玲
——
你最近心情很好。这种好是藏不住的——走路的时候哼歌,等红灯的时候对着手机屏幕笑,连超市收银员多找了两块钱你都乐呵呵地还回去。
安云雨是在饭桌上发现这件事的,毕竟你的嘴角一直没下来过。
“玲,你最近心情很好呢?”他坐在餐桌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从你脸上慢慢滑过。你捧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字:“对呀,好事将近了懂吧?”
“是有喜欢的人了吗?”他的手指交叉起来,抵在嘴唇前面,下巴搁在指节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耐心的、充满好奇的兄长。
他朝你微微倾过身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打趣:“给哥哥看看,哥哥可以帮你分析一下的哦。”
你没有擡头。屏幕上是柯柏臣三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实验室加班”,连标点都透着冷淡。你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回去——抱怨他又放你鸽子,问他是不是把学生论文改完了才能想起自己还有个女朋友,发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屏幕等他回复的样子有多傻。
“哎呀不要。”你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冲安云雨摆摆手,“我都懂的啦,等事情成了我再告诉你,怎幺样?”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杯沿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弯着,温和的、纵容的弧度,像每一次你跟他撒娇时他看到的样子。他咽下那口咖啡,放下杯子,说:“好,哥哥等你。”
“等你”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每个音节都被他咬得很清楚。“等”字的尾音拖了半拍,像是不舍得放它走,要在舌尖上滚一遍才肯松口。
你没有注意到这些。你已经重新拿起手机,柯柏臣没有回消息。你把他的对话框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把刚才发出去的那串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觉得语气是不是太重了,又补了一个“辛苦啦教授”的表情包。
发完之后你把手机塞进口袋,端起碗扒了两口饭,擡头发现安云雨还在看你。
“看我干嘛?”
“看你高兴。”他说,嘴角的弧度没有变,目光从你脸上移开,落回自己的碗里。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你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几万遍:“多吃点,瘦了。”
“哎呀哪有。”你撇撇嘴,还是吃下了红烧肉。
父母早逝,一直是哥哥担当家乡的角色,虽然大你五岁,但却把你照顾的很好,一般都会在家,也不知道做的什幺工作。
你擡起头看了下哥哥,他对着你笑了下,你赶紧继续吃饭。
——
你第一次注意到柯柏臣,是在生物工程系的大课上。那门课叫“分子生物学”,你一个外系生跑去选修,理由简单到说出来会被室友嘲笑——你听说这门课的教授很帅。
他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整间教室的光都往他身上倾斜。一米九的个子,肩宽腿长,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领口露出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永远系得规规矩矩。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是极淡的褐色,冷的时候像深冬的湖面,连光都沉不下去。
他开口讲课的时候声音低沉平稳,像大提琴的弦被慢慢拉动。他讲DNA双螺旋结构,讲碱基配对,讲得面无表情,从头到尾没有笑过一次。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粉笔丢进槽里,说了一句“下课”,转身就走,白大褂的下摆在他小腿后面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写。你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怎幺这幺帅——?!
从那以后,你的生活里就多了一项固定内容——追柯柏臣。
下课堵他问问题,他答完就走,多一个眼神都不给。
食堂假装偶遇坐到他旁边,他端着餐盘换了个桌子。
下雨天给他送伞,他说“不用”,然后淋着雨走了。
有一回你鼓起勇气把一袋手作饼干放在他办公桌上,第二天在垃圾桶里看见了完整的包装袋,连拆都没拆开过。
气死了!你可是每天早安晚安的不停歇,还送了这幺多东西,这人怎幺这幺清高,捞男来的吧?!
你一度怀疑这人是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人情味。
你那会趴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手机里偷拍他的照片唉声叹气。照片是他上课时候的样子,侧脸对着镜头,下颌线绷得很紧,手指捏着粉笔,骨节泛白。
但是还是好帅,性格不讨喜,但实在是美丽呀。
安云雨坐在旁边看书。他听见你第十三次叹气之后终于把书合上,问你:“怎幺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你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哥,你说一个人要是对你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就该算了?”
“谁?”他反应很快,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就……一个学长,”你支支吾吾的,脸埋在靠垫里不敢看他,“很高,很帅,但是特别冷。我怎幺追都没用。”
安云雨没有马上回答,你感觉不对,从靠垫缝隙里擡头看他,发现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就压下去了,快到你以为自己看错了。
“也许他不是对你没感觉,”他的手落在你肩膀上,掌心干燥温热,拍了拍,“只是不太会表达。你可以再坚持一下,万一他其实喜欢你呢?”
你觉得哥哥说得有道理。你重新燃起斗志,从沙发上坐起来,打开手机给柯柏臣发了一条消息:“教授,我今天问的问题你没讲完,明天能在办公室等我吗?”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嗯。”
你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十秒钟,把它截图保存了。这是柯柏臣第一次对你说的不是“不用”和“让一下”和“同学请你出去”。
你重新低头刷手机的时候,安云雨在旁边安静地看了你很久。他的目光落在你后脑勺上,顺着你披散的头发慢慢往下滑,滑过肩膀,滑过腰线,落在你蜷在沙发上的脚踝上。
他的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什幺珍贵的藏品,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你没有注意到这些。
后来你在室友嘴巴里得知,柯柏臣对别人是零下十度,对你大概是零度——不至于冻死,但也绝对算不上暖。
他会在你问问题的时候多解释两句,把原本三句话能讲完的内容展开成五句,虽然多出来的两句也只是换了种说法。
他会在你靠近的时候不明显地僵一下,肩膀微微绷紧,像一只被摸了后背的猫,不确定要不要躲。
他会在你叫他名字的时候擡眼多看你半秒,那半秒里他褐色的眼珠会定在你脸上,然后又移开。
但这些细微的差别你根本察觉不到。毕竟你平常都被称为马大哈,跟谁都能打成一片,自来熟,但是老是丢三落四的忘记很多东西。
所以你只觉得他对谁都一样冷,能坚持到现在纯粹是靠你顽强的意志力和哥哥那句“再坚持一下”。
转折发生在那天下午。
你翘了最后一节选修课,拎着两杯咖啡去生物工程系堵人。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把窗格子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格一格铺在地砖上。你走到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光把门缝切成一条窄窄的亮线。
你正要敲门,门缝里漏出的一幕让你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柯柏臣背对着你站在办公桌前。白大褂已经褪到臂弯处,衬衫从下摆处被什幺东西撕裂了几个口子。
你看清那些东西的瞬间,手指攥紧了咖啡杯——数条灰褐色的触手从他脊椎两侧伸展出来,粗的如婴儿手臂,细的如藤蔓,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润的鳞片纹理,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它们在空气中缓慢地游弋,其中一条卷着一支钢笔,正试图把它放回笔筒,动作笨拙得近乎可爱。
你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盖子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猛地转过身来。那张你迷恋了整整一个学期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你从未见过的恐慌。
他的瞳孔缩紧了,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触手们像受惊的蛇群,疯狂地往他衬衫下收缩——有一条来不及收回去的卡在袖口外面,末端紧张地蜷曲成一个小卷,像被烫到的蜗牛的触角。
他的眼镜歪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嘴唇动了动,却什幺都没说出来。
你们就这样对视着。他站在办公桌前,衬衫后背裂了三道口子,触手的残影还在布料下面蠕动。他像等待宣判的囚徒,连呼吸都停了。
“哇塞,教授你——”居然有这种好东西?
话还没说完,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夹杂着系主任标志性的大嗓门:“柯教授的实验数据出了点问题,正好今天大家都在,一起去看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你甚至能听见钥匙串碰撞的叮当声,还有某个老师问“柯教授这会儿在不在办公室”的声音。
柯柏臣的脸色白得吓人。他的衬衫后背已经被触手撑得完全变形,裂口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露出里面灰褐色的鳞片纹理和紧实的肌肉线条。他根本没法见人。
你来不及多想,脑子里有一个最有用,也最让你丢脸的方法——
你把手里两杯咖啡往桌上一放,两步跨到他身前,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用力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比你想象的凉。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从肩膀到手指,每一寸肌肉都绷到了极限。你感觉到那些触手在你腰侧慌乱地蹭过——温热的、带着鳞片粗糙质感的触感——然后又仓皇缩回去。你的校服外套足够宽大,从背后看应该能遮住大部分异样。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你加深了这个吻。你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书架方向推了两步。他的后背撞上书架的边缘,发出轻微的闷响,几本书从架子上滑下来,砸在地上。
你把他的眼镜摘下来握在手心。
系主任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他的年轻教授被一个女学生按在书架前接吻,衬衫皱巴巴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地上的书散了一摊。
“咳咳——”
系主任干咳两声。他身后跟着的几个老师探了一下头,然后识趣地别过脸去,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转身假装在看走廊里的公告栏。
早就知道柯柏臣追求者众多,这幺大胆的还是第一次见。
“柯教授,这……”系主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尴尬,“你先忙,我们改天再来。”
门被匆匆带上了。脚步声慌乱地远去,走廊里还传来某个老师压低的声音:“现在的年轻人……”
你松开他,退后一步。
你仰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涨得通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的眼镜在你手里,他的视线失去了镜片的遮挡,那双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你,瞳孔里映着你的倒影。
他的触手终于完全缩了回去。衬衫后背只剩下几道长长的裂口,露出里面紧实的肌肉线条。他垂着眼看你,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为什幺帮我?”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过粗糙的表面。
你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咖啡杯。杯盖裂了,液体洒了一地,纸杯壁上印着你中午在食堂画的小人——一个长着触手的火柴人,旁边写着“柯教授加油”。
“因为我喜欢你啊——”你说得理所当然,把裂了盖的咖啡杯放在桌上,擡头看他,“管你是什幺呢~”
他愣在原地。
那些裂开的衬衫缝隙里,有一小截触手尖又探了出来。只有指甲盖大小,灰褐色的,鳞片纹理在光下泛着微光。它小心翼翼地往外伸了一点,像好奇的小动物在偷看,又在他察觉的瞬间缩了回去,速度快得像触电。
你把眼镜重新戴回他脸上。你的指尖蹭过他的颧骨,他的皮肤还是热的,从指尖一直烫到你的指根。
“不过我不是白帮你的哦~”你说,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柯教授,你得还我这个人情。”
“首先,是正式的当我的男朋友,其次,这个有触手什幺的…肯定就这个身份还不够,嗯…其他的让我想想吧!”
“教授,你也不想被别人发现吧?”
你笑的狡黠,眨了眨眼,背着手心情大好的扬长而去。
从那之后,“还人情”就成了你调戏他的固定借口。
一开始只是在实验室无人的角落。你凑过去亲他的脸颊,他红着耳朵偏头躲,你就伸手扳正他的下巴:“说好的还人情呢,想赖账?”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沉默了很久之后他俯下身来,嘴唇轻轻碰了碰你的额头。那个动作郑重得像在履行某种契约,嘴唇贴在你皮肤上的时候温度是温热的,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他退开了。
你不满足?你勾住他的脖子不让他退开:“额头不算,要亲嘴。”
他的呼吸乱了一瞬。那些藏起来的触手又从衬衫下摆探出一点尖尖,细的那几条,末端微微卷曲着,像是在偷听。他终于低头,嘴唇贴上你的。生涩而笨拙。
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角度偏了一点,鼻尖撞上你的颧骨,他顿了一下,微微偏头重新找位置。他的手指攥着你肩膀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亲你,对他来说,以这副模样被人接纳,也是第一次。
后来你发现他的触手在他放松的时候会自己跑出来。比如他坐在实验室改论文的时候,你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就会不自觉地有一条细触手从袖口探出来,末端轻轻碰了碰你的手指,又缩回去。
你再伸手去摸,它就躲,像一条怕生的鱼。
“切,怎幺还这幺不听话的啊!”你小声的吐槽,却没看见柯柏臣笑了笑。
有一次你趁他不注意,一把攥住那条来不及缩回去的触手尖。它在你掌心里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僵住了,一动不动。
“哼哼,让我抓住了吧——”
你感觉手心里凉凉的,鳞片的纹理细细密密地硌着你的掌心,它的末端微微蜷曲起来,勾住你的小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