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裴云祈负手立在窗前,盯着浓黑的虚空出神了许久,终是唤来了无昼。
黑影如鬼魅般闪现,悄无声息地立于下首。
屋内未点几盏灯,凉风丝丝缕缕地顺着窗棂灌进来,却怎幺也吹不散男人心头那一团乱麻。
见无昼一副任由差遣的模样,裴云祈转过身,薄唇紧抿。
他几次欲张口,话到了嘴边,却又生硬地咽了回去。
这两日,他将自己埋在翻案后的诸多繁杂事务中,刻意不去问、不去想。
那个丫鬟如果是瑞王的细作,那便是死得其所;如果是无辜的,那也是计划中的必要牺牲。
可理智越是叫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便越是在心头萦绕,像一条淬了毒的暗蛇,一口一口地啃噬着他的心窍。
“那个…”男人终于开了口,不自然的端起手边的茶盏。
“那夜之后…她,如何了?”
裴云祈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不敢直接提“明月”的名字。
无昼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
“明月姑娘……受了箭伤,至今已昏迷了整整两日。”
“昏迷?”裴云祈的手猛地收紧,瓷杯在他指间发出危险的碎裂声。
“是属下失责,未能及时护住她。”无昼揽下了罪责,没有过多解释那夜的惨烈。
“她……”
裴云祈喉咙发紧,“她现在人呢?”
“在水清姑娘屋里的内室养着,性命无虞。”
无昼顿了顿,语气沉重了几分,“但明月姑娘被利箭直接贯穿了右脚踝,失血过多。大夫说,若是不好生调养,日后逢阴雨天便会落下些痛症,甚至…可能会跛。”
裴云祈失神地捏着眉心,喃喃自语,“她竟然……真的不是细作。”
…………
那夜后,裴云祈终究没有再踏入春风楼。
暗地里,无昼带着众多千金难求的名贵药材,送进水清的雅阁。
水清虽嫌弃裴云祈的惺惺作态,但为了明月的身子着想,还是照单全收。
直到次日傍晚,昏睡了许久的明月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嘶……”
明月稍稍动了动身子,脚踝处便传来钻心的剧痛。
见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守在床畔的水清慌忙上前,一把将她扶住。
“水,水清姐姐…我怎幺会在你房里?”
睡了这几日,她的头脑清明了许多。
只是,想起昏迷前的惨烈火光,明月便顾不得腿上的伤势,一把抓住水清的衣袖,急切问道:
“对了,世子,世子他…可还好?”
看着明月那双写满了担忧的清澈眼眸,水清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她轻轻拍了拍明月冰凉的手背,委婉地遮掩道:“他没事,一切都好。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先顾好自己的身子,别再胡思乱想了。”
“是我没用…我把事情办砸了。我没想到会被杀手盯上,我,我真的已经很小心了…”
明月绝望地揪着被角,因为过度自责,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那匣子里的物证…被贼人一把火烧了,我没能替他守住…我、我不知道该怎幺面对他,他的冤屈洗不清了…”
水清的这番宽慰,未能抚平明月心头的焦灼,她始终牵挂着裴云祈未完成的嘱托。
时至今日,这个傻丫头还不知道外头早已经是天翻地覆,更不知道裴云祈早就风风光光地恢复了身份。
水清有口难言,只觉得心中酸涩难耐,更替明月感到深深的悲哀。
自己应该告诉她真相吗?
若是明月知晓,自己豁出性命去护的所谓“信任”,不过是上位者随手落下的一枚弃子;自己视作信仰的托付,不过是一场试探敌人的死局…
她这般纯粹炽烈的心性,真能承受得住这般痛楚吗?
可就这幺让她满心愧疚地蒙在鼓里日夜煎熬,对她又公平吗?
比起蒙上双眼与虚假的幻梦沉沦共舞,亲手撕开那鲜血淋漓的真相,虽是锥心刺骨,却也更能让人清醒觉悟。
思索挣扎了一番,水清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还是将选择权交给明月自己。
有些恩怨,旁人无法替她分辨;有些债,必须让当事人自己去讨个公道。
水清反握住明月的手,一字一顿地开口:
“明月,定北侯府已经沉冤昭雪,裴云祈也早已官复原职,重回侯府了。这朝堂上的翻云覆雨,我无从得知全貌,但我能确信的是——”
“你没有办砸任何事,更没有对不起他。你且安心养好伤,等能下地了,亲自去侯府找他问个明白吧。”
“什幺?”明月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呆滞地喃喃自语:“怎幺会…可是,可是我还没有把…”
“好了,那些波云诡谲的朝堂之事,自有他们贵人去操心。”
水清暗暗叹了口气,转身端起案几上那碗熬得浓黑的汤药。
白瓷药匙在碗中轻轻搅动,她低头吹散了那股刺鼻的苦涩白汽,这才将药匙小心翼翼地递到明月苍白的唇边。
“你现在身子虚得很,先把这碗药喝了,莫要再想太多。天塌下来,也得等你的伤势好全了再说。”
明月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
看着递到唇边的药匙,她乖巧地张开嘴,任由那苦涩至极的药汁顺着喉咙灌下去。
这汤药,水清连闻着都觉得苦,可明月咽下去时,却连眉头都不曾蹙动分毫。
她整个人木木的,心底翻涌着太多太多的疑惑。
既然木匣里的物证已经被烧成了灰烬,那世子…究竟是如何洗刷冤屈的?
难道他从一开始便留有后手,另有铁证在握?
若真如此,那她所做的一切…又算什幺?一出可有可无的笑话吗?
她木然地咽下最后一口涩嗓的苦药,任由那股苦意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长睫微颤间,一滴清泪无声无息地滑出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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